韋護 · 四

丁玲 《韋護》
韋護住的地方,離學校很遠。他一星期總有五天要這樣往返的跑著。他為這住處的事真考慮得太多了。他知道,關於這一層他始終都很難邀得一大部分、幾乎是全體人的諒解,就是無論怎樣,他不能生活得太髒了。即使在北京他也生活得較好。所以他必須找一家乾淨的房子,和一個兼做廚子的聽差。但是不知所以然的,他常常為一些生活得很刻苦的同志們弄得心裡很難受,將金錢光在住房子和吃飯上就花費那麼多,仿佛是很慚愧的。他的這並不多的欲望,且是正當的習慣(他自己橫豎這樣肯定),與他一種良心的負疚,也可以說是一種虛榮(因為他同時也希望把生活糟蹋得更苦些)相戰好久。結局是另一種問題得勝了。就是他必須要有一間較清靜的房間,為寫文章用。他每月所負的責任不輕,他不能棄置這事不努力。因為能寫的人,在他看來,簡直是太少了。所以他找到了那個房子又好,房東又好,房東的聽差也好的一家了。正因為房東同他有點戚誼關係,雖說他出的錢比較貴了一點,然而向人盡可以說是住在親戚家裡。他又買了一些並不是賤價的家具,和好多裝飾品。儼然房子很好,使人疑心這是為一個講究的太太收拾出來的。韋護住在這裡,真的很相安。開始幾天太忙了,人很累,一倒下那寬大的、有鋼墊的床,便享福一樣的睡熟了。等過幾天,學校的事走上了軌道,而與陳寶等組織一個文學研究社大體已有了頭緒。他除了上午到一個辦事處翻譯一些稿件,下午到學校上兩個鐘頭的課,其餘的時間,都可以由他自由支配。他像一架機器,一回到家,坐在軟椅上,抽兩枝煙之後,便伏在案上,不知天昏地黑的要到人實在太疲倦了才停筆,然後鑽進那聽差為他理好的薄被中去,再抽一枝煙,就睡著了。他仿佛頂滿意這伏在案上用筆的工作似的,可是過不了幾天之後他將休息的時間,不覺得延長了。而且在筆尖稍一停頓的時候,思想便從筆尖飛跑了開去,不知亂想了一些什麼,才又自己覺得好笑,才又將心神收斂了攏來,繼續的寫下去。但不久,卻又忘其所以的,仿佛很有興致,在另一張空白的稿紙上寫出一首兩首小詩來。雖說常常責難自己的這些行為,然而也很珍貴的將這些詩稿安放在另一個抽屜里去,真是一些不忍棄置的小東西呵!一到了晚上十一點鐘的時候,這在從前實在只能算是太早了,他就仿佛文章已寫夠了一樣,早早的爬上床去,蜷在被窩裡,靠在大的軟枕上,在小小的紅的燈光底下,他翻了一些大的精裝本,又去翻一些小的,更適宜於躺著看的書。他一天天的感出這些文學巨著內容的偉大。他對於藝術的感情,漸漸的濃厚了,竟至有時候很厭煩一些頭腦簡單、語言無味的人。他只想跑回家,成天與這些不朽的書籍接近。他在這裡可以了解一切,比什麼都快樂。若不是為另一種不可知的責任在時時命令他,他簡直會使人懷疑他的怠惰和無才來,他真是勉強在寫那文章。 這天別了浮生回來後,他更不安的坐在房裡,同時對於自己起著反感。為免除這懊惱,他整個晚上都消遣在小說中。他簡直恨起來為什麼這時不會有點意外的工作來消磨他的時間,好讓他不為別的可笑的事件苦著。 但在睡了一覺之後,他又變得好好的,與從前一樣有精神,有興致的走到那辦事的地方去。沒有一個人看得出他在夜晚失過眠。而且大家忙碌著,臉上放著光輝,他也就異常有勁了,他需要有許多在拚命努力的人來鼓勵他、幫助他。 下了課後,他在教務處坐了一個鐘頭。仲清不在,只有兩三個糊塗的人在那裡,都異常敬仰的在同他敷衍,因為他們不知應說什麼話才好。他毫無趣味的同他們講學校的事,又講報紙上的事。然而總無結果,總無真的意見。他們對一切都很朦朧呢。他看錶,還只四點鐘,回去是太早了,但又無事可做。他再望這些同事們,覺得還不如同那門房老頭兒說話有趣味。他無法了,只好站起身,做出一副要走的神情,其中一人便趕忙為他找帽子,另一人便模仿著感嘆的聲音說: 「唉,韋先生,你簡直太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