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二
一切事情都很妥當了,麗嘉心裡卻更茫然。這本來都不是為她預備的,她不需要這些。這天,她送珊珊去上課,到大門時,她向珊珊說:
「小姐,都很好了。你就這樣生活吧。我呢,我要離開這裡幾天。你知道的,我要去看看毓芳了。他們糾葛的事,還不知怎樣了呢?」
珊珊給了她憤怨的一眼:「你總喜歡使人不快活,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兩人上課不更好嗎?」
她仿佛沒有聽見一樣,笑了一笑,便快步的走了。
她轉了幾個彎,搭了一輛電車,又轉搭了一次車才到了辣斐德路的極西端的一個弄堂口。經過許多熱鬧的街市,店鋪都張著大減價、九折七折的旗子;有的打著洋鼓,有的開著留聲機,有的跳叫著,處處都進出著體面的男女。她仿佛很有精神的去觀賞一切。直到走進了弄堂里,被一股強烈的便溺的腥臭衝進了鼻管才將那些熱鬧的影像抹去,她皺著眉心,掩著鼻子,去找門牌的號數。找到最後的一家,門大敞著,三個男人在圍著圓桌吃稀飯。她特意去敲響門環:
「喂,我是找趙毓芳的,她是不是住在這裡?」
「誰呀?」樓窗上伸出一個頭來了,聽聲音便可以知道那正是毓芳。兩個人同時都「呵」了一聲,樓板上便只聽見咚咚的足音了。
「呵,我正盼著你呢,怎麼才來?我們上樓去吧。」毓芳看見她時直嚷。
她也抓著她跳起來:「我真高興!我真快樂!你還是同從前一樣,一點也沒有變呵!」
她們穿過客堂,走上樓時,那三個年輕伙子望著她們笑,有一個還說:「毓芳小鬼你真快樂呀!」
兩人都緊緊的望著,不知說什麼好。還是毓芳先想起來,問她的行李。她告訴她已同珊珊租好房子了。
「你不是說珊珊要上學嗎?」
「是的,她已在大學上課了。」
「那你呢?」
麗嘉望了她半天,不知怎樣說才好。她覺得她自己很煩惱,又覺得這煩惱不必向人說,因為別人不一定能了解,而且說了也毫無用處。因此她倒呆了半天。毓芳接著說下去:
「那麼也上學囉!只是你們在周仲清那一起人門下學什麼呢?社會學,他們懂嗎?他們一古腦兒看了幾本書?文學,你們去打聽一下吧,什麼人都在那裡做起教授來了,問他們自己可配?除了翻譯一點小說,寫幾句長短新詩,發點名士潦倒牢騷,可有一點思想在那裡?他們太看輕了你們這般大學生呢!我不會去向他們請教,學問是向人學得來的嗎?全靠自己呢。」
麗嘉笑了,她早把眼光將全室搜羅遍:只見這房間,一點也不整齊,四處都散著一些報紙,紙屑,桌上髒極了,厚厚的一層灰。幾個不乾淨的茶杯孤零零的站在那兒。床上堆積了許多折皺的被襖、衣服之類的東西。她覺得她的朋友的怠惰的素性,仍然保留得很多。她銳利的望她一眼,將自己的銳利的言語制住了。她遇著別人意見太偏時,她便反承認那被反對者的一部分理由。因為不願在久別後剛相見的好友前起衝突,她只好笑著說,還用手去拍她朋友的肩膊:
「哈,倒看不出,你有這麼多意見。不過,你放心!我不是能耐煩的人。我受不了那上課的罪。橫豎我不想學什麼,我只想找事做。倒是你呢,你和保霖的關係現在怎樣了?我很掛心呢。特意跑來看你的,卻將話說到些無意義的事上去了。你詳詳細細的告訴我吧!」
於是在毓芳口中,便赤裸裸畫出一個簡單的、淺薄的、過分自私的男子的影子。聽著聽著,只覺得這歷史,這經歷,太不精彩了,而且很醜惡,同麗嘉原來的想像全不對,她希望她朋友至少也應有點兒悲哀的調子,或是正又挾著報復的心,誰知事情只是這樣:原來兩人並不怎樣相投,時時吵嘴,這次又為了一點小事,都不相讓,終於咆哮動武,於是一個氣沖沖的走了,一個也隨他,到現在恐怕兩人都已記不清到底為的什麼事才鬧起頭,因為那原因太小了。麗嘉只覺得太糊塗,太可笑了,原來本想來安慰朋友的,現在只覺得正適宜於打趣了。可是毓芳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照片給她看,說是紀念品,是在保霖走後第三天照的,前幾天剛送來,她說她從此要過清靜生活,好好做點事。照片拍得異常豐艷。麗嘉不禁望著相片嬌媚的說:
「這太美了,只應再來個戀愛,為什麼要說尼姑們說的話?看這像,就並不是饜足戀愛的像呢,真的,那樓下面的幾位是誰呢?」接著她做了一個會意的笑。
毓芳把嘴一撅,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
「醉仙那裡你去過沒有?他有幾次同我談過你呢,在那裡可以見著許多人。大半都是同志——對了,你一定不高興這名稱吧,不過好些人都視你為頂好的同志呢。去,我們就去吧,我想你認識一半人呢。」
「是的,我們早先不熟,只知道他資格很老,但我不高興他那不莊嚴的樣兒,所以不去親近他,還是今年在孫九先生那裡見到的。我從不佩服人,只是對孫九先生的那種熱忱,卻不得不欽佩。他無論對人,對事業,對學問,都極其忠實的那樣做。我在他面前只覺得慚愧。我希望我能為他感化過來。只是他又走了,我仍然是無頭緒,一天天沉於夢想和說不出的不痛快。好,既然醉仙在這裡,我和你去,我也很想見見上海的這一些人。」
她們手攜著手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