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三

丁玲 《韋護》
這裡留下了五個年輕的姑娘,她們的意思是一致的,她們都不反對她們討論文學的行為,她們都承認韋護使人滿意,她們都目送著他走遠去。她們轉來時,都忘了言語,互相不說一句話,默默的,前後走了回來。在她們腦中,只縈迴著適才的有味的長談,而且抹不去一個瘦的、白的、穿一件短藍布衣服的影子,那南方人的北京腔,又柔和,又躍動,那抽菸的可愛神情,在說話中,常常將頭微仰起,吹出那淡白的煙氣。她們又回到房子裡了。燈已經熄盡。蠟燭的光搖搖的,椅子狼藉著。桌上散著紙屑和菸頭。有一種淡淡的淒涼,氤氳著在,而且填到一些微微有著空虛的腦中去。好久,好久,那較年幼的春芝便說: 「睡了吧,時候不早了。」接著她打了個呵欠。 「唉,我找不出一點瞌睡來呢,我相信是因為太說多了的緣故。」麗嘉接著說。 「韋護真會說話!」這是那稍胖的薇英說的,於是室中靜默了。 但瞌睡終逼了來。春芝等都回房去睡了。只剩了麗嘉和珊珊兩人,在她們之中,她兩人更投洽。雖說是兩種個性支配了兩人。然而珊珊卻極羨慕麗嘉的豪邁和縱性,而麗嘉也極仰愛珊珊的聰慧和膩情。兩人同一樣的愛藝術,愛自由是如何的熱烈,兩人在最近兩年中,學了音樂和圖畫。在起先,為了過分熱心和大膽,總是麗嘉顯得更有天才,然而到最後,卻也是麗嘉先厭倦,終究是兩人都又將嗜好轉了方向。到現在珊珊是偷偷的在做詩,為的她較多了煩愁。而麗嘉卻願將熱血灑遍了人間,為的她要替人間爭得了她渴慕的自由,她常常同一些所謂中國的文人來往。但她同珊珊談到雪萊,拜倫,哥德,那些熱情的詩人,是一樣的傾心和神往。她常常覺得在她的血管中,也是常常有著那些詩人的濃厚的苦悶存在著。珊珊也不是不同她一樣感到,但她對於一切都要憂鬱一點。在生活上占有的勇氣,她沒有她朋友勇敢,然而在談話上,她卻常常要比她朋友來得尖利,所以從外形看來,麗嘉似乎可愛些。惟有在麗嘉心中,則分析得清清白白,她承認,無論在知識方面,性情方面,處世方面,她朋友都比她好得多,而且她承認,很少有人能比得過她朋友。因此兩人是更相契重的生活下來了。 麗嘉一見房裡只有兩人,不覺的便又將她們適才所談的問題繼續了下來。但是珊珊不答她。於是麗嘉又說柯君可憐,她很替他在路上擔憂,真斷不定在路上他不會再打瞌睡,看他在那小椅上也能安安穩穩睡著,便足證明他在路上也有睡著的可能。珊珊始終真的憐惜這類人,她責備她朋友太不厚道。於是麗嘉便又辯明她的無須乎慈善的理由,而最後,她問道: 「你說韋護如何?」 珊珊想不出應怎樣答應。這是第一次,她不願將韋護太誇獎了,在麗嘉面前。她只說:「這人很聰明。」 「是的,我還沒有遇見一個能如他這樣的人。珊珊,你說呢?」 「是的,他不像柯君,不像冬仁,他懂得藝術,而且他懂得人生。你能從什麼地方看出他只是一個簡單的革命家?」 麗嘉沒有話說了。她走到床前去,整理床上堆積的衣衫,最後她仿佛自語似的:「我也有些不喜歡他。我們的意見不一致。」 珊珊不願辯駁這句話,她也就默默的睡去了。 第二天,簡直是成了無聊的日子。天氣熱,因為熱,不能出去玩,又不能睡覺。幾人吃了飯沒事做,珊珊拿一本小說翻去覆來的看。她們也各自躺著看書,或挑袖子上的花。麗嘉早已習慣得很會玩,女紅的事,她生來便不屑於做,而書本除了特別有文學意味的她也無耐心看,她常常將書翻了幾頁,便煩惱的丟下了。她躺在抹乾淨了的、有著花漆布的地上,橫伸著,直睡著,不高興的東滾過去,又西滾過來,衣衫皺了,長發更亂蓬著。直到兩點鐘的時候,才來了一個並不受歡迎的客,那就是冬仁。冬仁和柯君都在一年前認識了她們,她們從不打趣他,而且較親近,這是因為冬仁從不知道什麼叫詩,他只將她們視為天真的小孩;像自己家中小妹妹們似的。他走到她們這裡,魯莽的說道: 「今天邀你們游後湖,準定去啊!」 麗嘉懶理會他,將臉翻過去,向著牆根,冷笑了一聲。薇英說天氣熱得很。 冬仁便解釋,說是在晚上。 珊珊問還有沒有旁人,她最怕人多。 於是冬仁不做聲了,因為他知道總難免至少有七八個人。但是他說,她們大約都認識的。 「我很想去玩,只是不願同你們那起人一塊玩。我們若去,我們自己會去的,不要別人邀。」麗嘉翻過身來說。 珊珊要他說是些什麼人。於是他說認識的,大約是浮生,光復,柯君,不認識的有兩個姓李的,是北大來的,還有一個是剛從俄國回來的。 所謂從俄國回來的這不認識的人,在每個心上,都是很熟識了的,所以大家都不做聲。麗嘉又無言的將身翻過去了,大腳邊的肉,露出了一大塊,有著細細的紅點隱現著,瑩潔得真像羊脂真像玉了。 冬仁走的時候,約妥月上時來邀她們,請她們早點吃晚飯,打扮停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