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四
這天是他們會議的最後一天,所有的爭辯均有了結束。韋護的困惱,也像一條捆縛的繩一樣,在不覺中輕輕的滑走了。他疲倦的躺在一張板床上,眼望著屋頂,想著他今夜要回上海去預備教課的事。
教課於他,實不是心愿的工作,而這次s大學給予他的責任,又實在繁重。他曾同陳實同志商量,陳實也勸勉他,督促他,既然這學校的闖入,是議決了的,若是以頭腦清醒、辦事有序的韋護還想推避這艱難,則諸事似應束手,而以前的計劃,也只是理想而已。韋護雖是一切都應允了,心中總還保留著一絲猶豫,所以一當散會的當兒,仲清遞過來一笑,且說:
「喂,韋護,幾時上任呵?」他便又想著這事了。這是他個人的事情,他幾次預備同陳實商量,但又覺得可笑便又喑住了。真真實實的,他並不是不願教課,也並不是怕主任的責任太大,他實在有點不願同什麼事都和他做對的仲清在一間房子裡辦公,他想他如果去,則一切事的進行,必是很棘手的,且在爭辯上的用力,必不下於教務上的用力。他想起他將來的種種困難,在床上不覺呆住了。但是他又自信,希望總有一天能說服仲清,許多人都見著的,他實在比仲清強。而一切事將如意的很容易迎刃而解的做去,他為什麼要避著仲清呢?他正應該走上前去。仲清是能幹的,很有手腕,只是太狂妄了,處處都帶著那鄙夷的笑。他應該同他握手,合作,而且糾正他。他肯定的便立起來去清檢提包。
提包裡面很空,一些紙紮之外便只有一件白夏布大褂了。另外還有一些修指甲的,刮臉的,裁書頁的小刀,梳發的小梳,小鏡子,胰子盒,亂散著。雖然都又髒又舊了,但仍然認得出是非常精緻的東西。他像毫不愛惜這些小寶貝們似的,將它們摜在一邊,將床上的一床線毯卷攏來塞進去了。線毯裡面露出精裝的書籍的一角,是赤紅的書面,印有金花的,這是他最愛的一本詩集。他將皮包關好,便拿出表來看。這時那高李走進來了,他和矮李都是北大的學生,這次作為代表來南京的。他對於韋護非常愛慕,看著將毯子也撿了,坐在提包邊的韋護便說:
「呵!走得這樣急嗎?我希望明天我們一塊走,因為矮李覺得很有經上海之必要呢。」
韋護說他想搭下午五點鐘的車,因為想同仲清談談,交換點意見。聽說仲清就搭這次車回滬的。
矮李也進來了,也留他等一天。並提到游玄武湖的事。
他終不感到有趣味,後來矮李像自語般說:
「唉,聽說柯君還請冬仁去邀了好幾個密司,柯君的愛人也在其中呢……」
一跳的麗嘉的影兒便奔上來了。那兩個嫵媚的、又微微逼人的眼像正瞅著他,且帶點命令的樣子,挽留他再做一次晤會。於是他遲疑了一會,便決意留下了,但是他一想到那「愛人」兩字的刺耳,又映起柯君的那愚蠢的狼狽樣子,他不禁很膩煩的要笑出來,他不覺的說:
「矮李,你相信柯君有能力得一個好看的愛人嗎?」
「實在不能相信,但他吹得可厲害呢;且有冬仁做證人,他們在南邊久,說不定有許多艷事!」
聽到這麼了一句,韋護真也覺得很奇怪,柯君怎麼一下會和那幾個姑娘認識的,過細想起來,實在不是能拉在一塊兒的人,但又相識如此之久了。她們那樣驕傲,而柯君又如此傖俗。他將昨晚的情形再想過,覺得今晚她們不會來,所以他仍然想走,但好久又決不定。
兩李不斷的又同著他談到今天晚上游湖的事,他心中卻慢慢的有點不受用起來。他覺得他們很可鄙,柯君則更甚。他很希望她們會罵冬仁而不來。他又想他自己去阻止她們前來,總之,柯君實在有點很可笑的地方。而這次的邀請,實在只是遊樂而已。
他正在躊躇的當兒,冬仁跳著進來了,矮李也跳起來歡迎,大聲問:
「喂,怎麼樣,今夜的事?」
「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她們都去。自然先是不答應囉,問這樣,嫌那樣,但後來終歸答應了。嘿,一群小孩子,都怪可愛的。哼,麗……柯君的愛人還有唉……」
矮李便又搶著問成功了沒有。冬仁則打起大哈哈說不曉得。高李也在問其餘的人漂亮不漂亮。冬仁就拍著胸膛打賭。韋護一聲也不響的夾著皮包朝外走,像生著很大的氣。冬仁趕出來一把抓住了,說晚上光復還有話和他說。韋護很忍耐的望了他們半天,便笑著進來,也表示他願遲到搭夜車走,他覺得他心裡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