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二

丁玲 《韋護》
路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街,魆黑的,沒有燈,很怕人。韋護挽著他的朋友,在高高低低不平的路上跑。他極力去辨認那兩旁的瓦檐,及屋旁的小隙地,他想到一些很奇怪、很浪漫的事上去。他又望他的朋友,看不清,只是氣喘吁吁的,帶著他朝前奔。韋護不禁從他朋友身上感到有趣起來,就微笑著去碰那膀子: 「說,到底是些誰們?而且你……你儘管告我,我好明白,我還能幫你忙。」 「瞎說!我是無希望無目的的人,你不必問。見了她們就知道。若是你不願意,你對我使眼色,我站起身就走。」 韋護一聽那聲音,其中就含有笑。看見他不肯說明白,也就不追問。只逗搭著說一些別的話。柯君始終少言語,一直到了一家門首。 門又低又小,而且從那暗灰色天空中相襯出的牆瓦,也是波似的,總疑心什麼時候在風雨中便會坍倒下來一樣。柯君輕輕的敲門。韋護朝四下一望,見鄰近只有很稀少的幾棟矮踏踏的黑屋,歪歪斜斜的睡著,安靜得像沒有住人似的。他想,這哪裡像個城市。他便看定從黑門上所映出的一條長的柯君的影子。 一個清脆的女性的聲音響起: 「誰呀!」 韋護退一步站著。 「是我。」柯君柔和的答著。 「我!『我』又是誰呢?」聲音是近了攏來,就在門背後,而且隱隱又聽到好幾個吃吃的女孩們的笑聲。並且又傳來一句另一個像水在岩石上流過的聲音:「不說清,是不開門的。」 柯君大聲答:「是我,柯君呢。」 門背後的女人大笑起來了,大聲朝里說: 「唉,是柯君呢。開不開門?」 韋護為這不敬的聲音,打起戰來了。並且氣惱著,正要拖他的朋友走,而門卻在幾個女孩子喊聲中呀的大開了,從房子裡的薄弱燈光中,辨認得出一個頗大的院子,在有著樹叢的大院中,有幾個人影。韋護隨著柯君朝里走,開門的姑娘站在門後面等他們走了進去,才來關門。 兩人走到院子中心去。柯君極親昵的喊著一個可愛的名字「麗嘉」。韋護便也張眼四望,更注意那所謂「麗嘉」其人者。 「麗嘉不在家。如若不願走,就這裡坐吧。」一個稍微有點胖的姑娘站起身,騰出她坐的那張小長條板凳來。 他們兩人便坐到那條不穩的凳上去。 「柯君!說話呀,若是忘記了預備來說的,那我就替你說一句:『麗嘉不在家也不打緊,我是不走的,就坐在這裡了。』」韋護去望說話的人。小小的一團,蜷在石階上,大約那身體的伶俐,總與其言語的伶俐一樣。而且韋護覺得這裡的人就沒有一個不是說話尖利和擅長那輕蔑的笑。他沒有感到愉快,又沒有說話機會,只好充個極不重要的角色,旁觀下去,且看個明白。所以他沒有感到不安的靜坐在那兒。柯君反一點也不像適才的高興樣子了,在這裡有一種空氣壓迫他,他沒有力量表現自己,他無聊的向睡在旁邊藤椅上的人說: 「誰,睡在這裡?睡著了,怕著涼呢。」 一件寬大的綢衣,遮隱了那身體,蓬鬆的短髮,正散在臉面上,一雙雪白的腳,裸露著不同姿式的伸到椅子外面去了。韋護不覺在心上將這美的線條做了一次素描,他願意這女人沒有睡著。果然,一個小的、不耐煩的聲音說了,她謝了柯君的關心,卻又拒絕了他的關心。 柯君不自禁的叫了起來:「呵,是你,麗嘉!怎麼不做聲,裝睡著?人不好嗎?快告我!麗嘉!」 韋護的精神也提起來了,陡然清爽,他看了他朋友,便又去望躺著的人。 「不,請你莫鬧,麗嘉好煩惱呢。」這不耐煩的聲音,仍是從椅上發出。 「為什麼呢?為什麼?」 柯君便動了一下,像要伸手去扳那人一樣,忽的麗嘉便跳著坐了起來,一邊搖擺著亂髮,一邊大聲笑著說: 「珊珊你們看,儀貞,你們說,不好笑嗎,還問我呢。告訴你,柯君,麗嘉煩惱,就是因為你來了呢!若不信,請問她們,是不是麗嘉剛才還同她們笑著,談得很起勁……」 麗嘉還待說下去時,那坐在石階上的小人便吼起她果斷的聲音: 「豈有此理,麗嘉,我不准你說下去了!安靜的躺下去吧,你不知道我們的柯君是經不起這樣的玩笑嗎?」她又對惶遽的柯君說:「不要理她,她常常要這樣尋開心的,她不歡迎你,我們大家不會像她一樣,這位是誰呢,是同鄉?是朋友?」 麗嘉搶著補充說:「是同志!」 院中的人又大笑了。 柯君慢慢朝著眾人說出他的名字:「韋護先生!」 韋護聽到有人嗄了一聲。麗嘉也說道: 「請韋護先生到房中坐坐。讓我們大家都來在燈光下瞻仰瞻仰《我的日記》的作者吧。」 於是韋護便被擁到那有著燈光的房裡去了。麗嘉在前面,她先將煤油燈捻大,又在桌子邊拉出一張椅子來,說聲「請坐。」韋護便不由得坐下來了,柯君也由人給了他一張椅子,大家都坐好了。韋護便來細看這裡所有的人,他已經了解柯君在這裡所處的,是一個怎樣可憐的地位。而自己現在又將變成一個被嘲弄的目標。這幾個年輕姑娘,都不缺少鋒利的眼神和鋒利的話語的。他不願失敗,他願使她們驚詫,她們應當知道韋護並不屬於柯君一流人,可以任她們隨意捉弄的。他開始來望麗嘉。 麗嘉有一頭烏黑的頭髮,黑得發亮,蓬亂得很高。發又長,直披到肩上了,使一個白的頸項,顯得越白。這一件大的白綢衣,領口斜著,可以在肩頭上,見到一個小小的圓渦。她坐在桌子對面,緊緊的瞅著韋護,兩個圓圓的大眼,大張著,發著光,顯得逼人似的。 韋護便將眼光落在她眼睛上,動也不動。 望了半天,麗嘉忍不住了:「不必這樣看我,我叫麗嘉,一個沒有上學的學生!而你呢,看你這身,你的手,你的臉皮,與你的胸脯不相稱的衣服,你這痴鈍的眼光,及你這可愛的朋友,便知道你是一個社會主義者。雖說我很失望你便是韋護,但我相信你比你的朋友卻要高明得多。歡迎你來看望我們,請說一點話。」她把眼皮閉了下來,裝出等待別人說話的神氣。 韋護知道他第一步給人的印象並不怎樣壞。而且他素來就不願在女人面前讓別人在他身上得了不滿去,於是他變了一個聲音說話,眼睛仍然望著麗嘉: 「有些人的嘴是生來為打趣別人才說話,我固然在某種情形下,也得用嘴來幫忙,然而到了你們這裡,卻只須用眼睛來看了。」 於是他巡迴望過去,連麗嘉有五個,都在十七、八、九上下,是些身體發育得很好的姑娘,沒有過分瘦小的或痴肥的。血動著,在皮膚里;眼睛動著,望在他身上。他知道柯君要來這裡的緣故了。他去望他,柯君垂著頭靠在椅子上,不做聲。他覺得他可憐,他也明白他縱願幫他忙,也無用。 「韋護先生!請不必浪費你的文章,留著到必要的時候使用吧。這裡只有粗野,很聽不慣這些精緻的語言。你既然歡喜穿著這身可愛的粗布衣服,則請說一點穿粗布衣人說的話,我敢擔保這隻有更受歡迎的。」這是小一點的人說的。她穿一件綠條紋花綢坎肩,坐在門檻上,將兩臂高舉著,托住那後仰的頭,有一個圓圓的額和尖的下巴。 韋護對這些勇敢的言語和舉動,發生了興趣。他很奇異這個小小世界是怎樣的環境,會將這些年輕姑娘養成這樣性情和倨傲,於是他振作精神,先泛泛的將她們恭維了一陣,然後他又找著了她們的嗜好;他同她們談講到音樂上面來,因為他看見正有一張小提琴的匣子歪睡在牆根邊。她們的眼睛都張開來了。麗嘉頭靠到窗戶上在嘆息。珊珊(那穿綠綢坎肩的)也走了攏來站在桌前面,嬌嫩的臉上,放著光,韋護對於外國的樂器雖不會奏,但他卻聽過裴多芬、柴可夫斯基、施特勞斯,他說得真動聽,比他在會場所激烈爭辯的言辭有力得多了。他從音樂又談到戲劇,末後又轉到文學上了。她們都喜歡俄國的作品,這更適宜於他,她們也不吝惜的發表著意見,於是便更熱鬧了。他知道怎樣不單偏重於冷靜的批評。他又列舉些她們還沒有讀過的名作,用他的善於描摹的言語,於是故事便更有聲有色了。他又不忘了說一些名人軼事,有趣的,或是戀愛的。這都是人們所最愛聽的。所以漸漸她們都忘了一切,她們不再去敵視他,在每個眼光中,他懂得他很得了些尊敬和親近。他也不覺得她們是完全只知道嘲弄別人及無意的瞎鬧,而且在每個腦中,也不是全然無理解。她們只是太崇拜了自由,又厭惡男性的自私和淺薄,所以她們處處就帶了輕視,因為韋護在這些地方,總常常留心,不願太偏袒自己在創作上、文學上的主張。她們講的是自由,是美,是精神,是偉大。她們都覺得投機得了不得。最後她們講到戀愛了。俄國的婦女,使她們崇拜,然而她們卻痛斥中國今日之所謂新興的、有知識的婦女。韋護反對了這話,說俄國的婦女也有她們的缺點,她們都有健壯的身體,和長談的精神,她們不管一切,門也不敲便到你房裡來了。將大的兩股塞進軟椅去,抽起煙來,她們自己以為可以發笑的話又特別多,不管你聽不聽,總是大聲說下去。他說他就最找不出精神來同她們做無味的消遣。這話使她們都笑了。麗嘉還說她就只歡喜這些能使男人討厭的女人。韋護又恭維了一陣中國婦女之有希望,每句話都是向著她們身上投來,所以這話更有了效用。 一直到三點了,煤油燈里的油漸漸的幹了,燈光慢慢小了下來,韋護才想起該是告別的時候,一看柯君早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熟睡去,打著大聲的鼾。而她們中也有兩個人的眼睛很疲倦的紅著了。韋護向她們道歉說他不該坐得如此久,擾了她們這一夜。她們不答他,只望著睡熟了的柯君笑了起來,韋護心裡也發笑,便去喊柯君。 柯君醒時,猶含糊著說夢話。 他們走了。她們沒有挽留,也不叮嚀他再來。只是欣然的從後門送他出來。因為她們說走後門,越過池塘和菜園,隔他宿處便不遠了。這時,月亮已出來了;清涼的風,微微的拂著;喧鬧的蟲聲,正四野鳴起;夜是如此靜,如此清幽,他再望她們一次,覺得她們都浮著青春和美。他還見了麗嘉是倚在樹幹上,目送著他。風將她的大衫鼓得飛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