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發現的自我 · 第六章 宗教象徵的功能

雖然我們文明人的顯意識已經與本能分離,但是本能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與顯意識失去聯繫而已。因此它被迫要間接地表達自己,這種表達方式Janet稱之為自動主義。通常對於精神病人來說,它的表達是種種症狀,令病人發生種種狀況。對正常人來說,就是沒來由的情緒、突然的遺忘、說錯話等。這些表達很明顯地說明了原型的自主性。我們很容易相信自己是自己的主人,然而如果我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和情緒,或者不能覺察到潛意識因素是如何迂迴曲折地通過無數秘密的方式影響我們的安排和決定,我們肯定就不是主人。相反,我們有太多的理由相信這是不確定的,因此最好重新審視我們正在做的事情。 審視我們自己的自心並不是很受歡迎的消遣,雖然是極為必要的。尤其是在我們這個時代,人們都面臨著自造的致命危險。這種危險一直在增長,已經超出了控制。如果我們把人類整體看做一個人,哪怕只是一會兒,我們會發現他已經被潛意識的力量沖昏頭腦。他像精神病人一樣意識分離,分離之處有一道「鐵幕」矗立。西方人所代表的意識,到現在為止都被認為是正確的。他們日益感受到東方的權力欲,因此覺得自己被迫要採取非同尋常的手段來防衛。但他們意識不到,東方人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反彈回的是西方人自己的惡,雖然這種惡被公然否定,並且以國際善意來粉飾。西方人隱秘地縱容,並且有點羞愧地沉迷其中的東西(外交謊言、欺騙、暗藏的威脅),公然並且絲毫不減地回到我們自己身上,把我們牢牢捆綁——精神病人就是這樣!「鐵幕」的對面,是我們自己的影子在怒視我們。 這種狀態使得我們的西方意識悄悄地產生一種奇怪的無助感。我們開始意識到衝突其實是精神上、心理上的問題,並且我們試圖尋找答案。我們越來越認識到,核威懾是一種鋌而走險的、麻煩的答案,因為它會造成兩敗俱傷。我們知道,通過精神和心理來解決會更加有效,因為這樣我們的心靈對日益增長的感染就會有免疫力。但事實證明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是收效甚微,並且這種情況一直會持續下去,只要我們總是試圖說服自己也說服世界都是別人錯了,認為都是敵人的錯,不管是心理上還是思想觀念上。我們期望別人明白他們為什麼錯了,而沒有認真地去承認自己的影子和它所做的惡毒的事情。只要我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精神上和心理上就能夠對傳染和暗諷免疫。但只要我們做不到這一點,我們就對各種傳染毫無抵抗能力。這是因為我們實際上在做跟他們同樣的事情,只是跟他們相比多了劣勢:我們既看不到,也不願意去了解自己良好的禮儀之下在做什麼。 東方有一個很大的神話——我們管它叫「幻覺」。我們徒勞無功地希望自己高人一等的判斷力能夠讓這個神話消失。這個神話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原型,認為地球上有個黃金時代或天堂,每個人都擁有一切並且有一位偉大、公正、智慧的首領統治著一個人類幼兒園。這種形式幼稚的原型非常強有力,對於東方人來說沒什麼問題。問題是它並不會因為我們有更加高級的思想,就從我們這個世界消失。我們以我們自己的幼稚去支撐這個原型,因為我們的西方文明被同樣的神話控制。我們信奉同樣的偏見、希望和預期。我們信奉福利國家、世界和平、人人平等、永恆的人權、公正、真理,相信(也不是太信)我們存在於上帝在塵世的國土。 真相是令人悲哀的。人們的現實生活是由無情的對立組成的——白天與黑夜、幸福與痛苦、生與死、善與惡。我們甚至沒有把握一方會戰勝另一方,不確定善就會打敗惡,或者喜悅會打敗痛苦。生活與世界是一個戰場,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以後也一直都會如此。否則,存在的一切將很快就不復存在。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高級宗教例如基督教會期望世界末日早早到來,而佛教以否定所有的欲望來實質上終止這個世界。這種明顯的答案,如果不與這兩種宗教特有的、構成整體的道德觀點與實踐聯繫起來去理解,就會與自殺無異。 我提到這一點,是因為在我們這個時代,無數人已經對世界幾大宗教中的一個或幾個失去了信心。他們已經不再理解宗教。當生活平靜地繼續,人們幾乎注意不到這種損失。然而當痛苦來臨的時候,情況很快就變了。人們要尋求岀離痛苦,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以及令人困惑的人生體驗。有一點很重要的是,數據顯示新教徒和猶太人中去諮詢心理醫生的人要比天主教徒多得多。這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天主教教堂仍然覺得有責任提供心靈醫治,要照料好人的靈魂。但是在這個科學的時代,人們容易向心理學家問一些本來屬於神學領域的問題。人們覺得,只要信仰積極的生命意義、上帝和永生,就會大不一樣。死亡這個幽靈可怕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常常強有力地激發出這樣的想法。從無始以來,人類就認為有至高無上的人(一位或多位)存在,有天國存在。只有現代人才會認為自己不需要這些。因為他們不能拿望遠鏡或雷達確定天堂里有上帝的寶座,也不能確信自己親愛的父親或母親或多或少還有肉身存在,他們假定它們不夠「真實」。我想說的是,它們也許不夠「真實」。它們自從史前時代開始就陪伴著人類,而且時刻準備著,只需要微小的刺激就會進入人類的顯意識。 我們甚至會覺得遺憾,我們失去了這種信念。因為它是不可見、不可知的(上帝是不可思議的、永生是證實不了的),為何我們要去尋找證據?假設我們不懂得、不理解在食物里放鹽有什麼好處,我們還是能夠從中受益。即便我們假設鹽是味蕾的幻覺而已,是迷信,它仍然對我們是有益的。因此,如果有些思想觀念已經證明在我們遇到危機的時候能起到幫助作用,能夠賦予我們生存的意義,我們為什麼要剝奪自己這樣的思想觀念?況且,我們怎麼知道這些思想觀念不真實呢?如果我直截了當地說這些思想觀念是虛幻的,很多人都會表示同意。他們意識不到,這種否定實際上也是一種「信仰」,就跟宗教觀念一樣也是不能證實的。我們完全有選擇觀點的自由,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這都是主觀決定。但是,關於我們為什麼要對自己已經知道永遠不能證實的東西產生信仰,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實際生活體驗方面的原因。因為我們大家都知道它是有用的。人極其需要普世的觀念和信心,賦予生命意義,才能夠在宇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人能忍受最難以置信的艱難困苦,只要他深信這是有意義的;但是如果在經歷所有的不幸之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所參與的是「白痴之言」,那麼就會被壓垮。 宗教象徵的目的,是努力為人類的生命賦予意義。普韋布洛印第安人相信他們自己是太陽之父的兒子,這種信念給了他們一種視角和目標,超越了個人以及個人有限的存在。這讓他們的體驗有了足夠的延展空間。這比起一個人確信自己現在和將來都會只是個百貨商店的搬運工,能帶來無限的滿足感。如果聖保羅確信自己無非就是一個編織地毯的工匠而已,那他肯定就不會成為聖保羅。他真正的、有意義的生活在於,他確信自己是上帝的使者。你可以說他是妄想自大狂,但是你的這種觀點在歷史的見證以及集體意識面前是蒼白的。掌控他的神話,令他成為遠遠高於工匠的人物。 象徵構成了神話,這種象徵是自發的而非發明的。並非耶穌基督這個人創造了神人這個神話,這個神話早在幾個世紀之前就存在。他本人也是完全相信這個象徵性的思想,就像聖馬可告訴我們的那樣,這種思想使得他超越了木匠坊和環境造就的心靈上的狹隘。神話可以追溯到原始社會講述故事的人和他們的夢,追溯到那些被自己的幻想所激動、感動的人。這些人與後來的詩人和哲學家差別不大。原始社會講故事的人不會關心自己的幻覺源自何處,只是在過了很長時間人們才開始琢磨那些故事是從哪裡來的。在古希臘的時候,人們的這種尋問已經有了一定的結果,他們把上帝的故事歸結為無非是古代國王及其事跡的流傳和誇大而已。他們甚至認為神話的意思並非其表面講述的故事,因為那顯然是不可能發生的。因此他們試圖給神話一個總體而言能夠理解的說法。我們這個時代正是試圖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夢的象徵:我們認為夢的含義不是它所顯示的內容,而是某些大家都懂得和理解的,然而因其低級我們不會公開承認的一些東西。有些人已經關閉傳統的閃光燈,對於他們來說夢再也沒有什麼不解之謎。似乎可以很確定的是,夢蘊含著與其所顯示內容非常不同的含義。 這種假設是很主觀的。《塔木德》說的更恰當:「夢就是夢本身的解析。」為何夢要表達夢境內容之外的東西?大自然當中有什麼東西並不是自己,而是存在於自身之外嗎?例如,開始被認為是怪物的鴨嘴獸,不是什麼動物學家能發明出來的,難道不是鴨嘴獸自己嗎?夢是正常的自然現象,肯定就是它本身而不是表達它本身之外的什麼。我們認為它的內容是象徵性的,是因為很明顯它並非只有一層含義,而是指向不同的方向,因此會表達潛意識的內容,或者說並非全是顯意識的東西。 我們把夢這種現象當成有象徵含義的,講科學的人會覺得很氣人,因為如果這樣夢的含義就無法表達得符合理智和邏輯。這僅僅是心理學所遇到的困難之一而已。麻煩從情緒或者情感就已經開始了,不管心理學家怎麼努力,也不能使這種情感受某種不可違逆的概念所約束。前面列舉的兩種困難,其原因都是一樣的——潛意識的干預。我對科學觀念的了解,足以讓我明白,與不能夠準確把握和充分了解的事實打交道,是很令人惱火的。這兩種現象共同的麻煩之處是,事實無可否認但卻不能以理智確切地闡述。這不是我們能觀察的有明顯特徵的細節,這就是生命本身,充滿了情感和象徵。很多時候情感和象徵其實是一,不是二。沒有什麼理智的公式足以令人滿意地表達這種複雜的現象。 心理學學者完全可以不去考慮情感或潛意識,或者認為兩者都不必予以考慮。但是至少作為醫生的心理學家是必須充分重視這些事實的,因為情感衝突和潛意識干預正是他這門學科的典型特徵。但凡他要治療一個病人,就必須面對這種非理性,不論他是否能以理性的方式去表達這種非理性。他不得不承認情感或潛意識,雖然它們的存在太令人頭疼了。所以如果一個人沒有心理醫生的經歷,很自然就不容易聽懂心理醫生在說什麼。當心理學變成現實生活中的冒險,不再是科學家在實驗室里平靜的研究時,人們如果沒有機會、或者沒有那麼不幸,經歷過相同或相似的事情,就很難理解。射擊場上的打靶練習與真正的戰場相去甚遠,而醫生要面對的是真實戰爭中的傷亡。因此他必須去關注心靈現實,即便他無法用科學術語去解釋這些現實。他可以對生活的本質進行名言安立,但是他知道自己所安立的所有名言,只不過是名言而已。事實是要去體驗的,因為名言產生不了事實。任何教科書都教不了心理學,實際經驗是唯一的學習途徑。死記硬背產生不了任何的理解,因為象徵是鮮活的生命本身。 例如,基督教里的十字架是一個很有意義的象徵,表達了許多特徵、思想觀念和情感。但是,如果在某人的名字面前放一個十字架,這隻表示這個人已經死了。男性生殖器像或者陰莖在印度宗教里是個包含一切的象徵,但是如果一個街頭的淘氣鬼在牆上畫一個陰莖,那隻表示他對自己的生殖器感興趣。因為嬰兒期和青少年期的幻想會延續到成年後的很長時間,很多夢都包含顯而易見的性暗示。如果把這種夢解釋為什麼別的含義,那是很荒謬的。如果一個共濟會成員提到僧侶和僧尼躺在對方身上,或者一個鎖匠提到陰陽鑰匙,我們就不能認為他們是沉浸在青少年時期熱情的幻想中,否則就是很愚蠢的。他說的僅僅是某種瓷磚或鑰匙,只是這種瓷磚或鑰匙有引人入勝的名字而已。可是如果一個有文化的印度教徒跟你談生殖器,那麼你會聽到許多東西是西方人永遠不會跟陰莖聯繫起來的。你甚至可能會發現很難明白他所說的生殖器是什麼意思,你自然而然會認為生殖器象徵著很多東西。它絕對不是淫穢的暗示,十字架也不僅是死亡的標記,而是象徵著許多思想觀念。如果一個人夢中出現這樣的意象,那夢的實際的含義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做夢的人有多成熟。 夢和象徵的解析是需要一些智慧的。這種解析不能是機械化的,不能被塞進愚笨的、沒有想像力的腦袋裡。它需要不斷理解做夢的人的個性,同時解析者也要不斷加深自我認識。在這個領域裡經驗豐富的工作者都不會否認,事實證明有些規則的確是有幫助的,但必須謹慎有智慧地運用這些規則。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掌握「技巧」。也許儘管你已經遵循所有正確的規則,以及保險的經驗和方法,但卻被困在最糟糕的廢話之中。那可能是因為你忽略了一個看起來無關緊要的細節,一個比較有智慧的人不會錯過這個細節。即便一個人有高度開發的智慧,如果他從來沒學會用自己的直覺和感覺,也會迷失得很厲害,因為他的直覺和感覺開發可能低得令人遺憾。 如果我們試圖理解象徵,那麼不僅要面對象徵本身,而且要面對產生象徵這個人的全部。如果真的能夠應對這個挑戰,那麼或許會有機會成功。但是一般來說,要專門了解這個個人及其文化背景。我們可以從中學到很多,並且會有機會去補足自己不懂的東西。我給自己立了個規定,把每一個案例都當成一個全新的命題,自己對此一無所知。正常程序也許經常是實用的,而且也會是很有用的,如果我們僅僅停留在表面。但是一旦我們想要觸及重要的問題,生命本身就取代了程序,那麼即便是最堂皇的理論假設就變成了空洞的言辭。 這就使得方法和技巧的教授變成一個大問題。正如前文所言,學生需要掌握許多專業知識。知識的掌握會為他的腦子提供一個必要的工具庫。但最主要的事情,也就是工具的使用,只能在學生通過一次真實的分析,認識到自己的衝突後才能掌握。這對那些所謂正常但沒有想像力的人來說,是很不容易的。例如,精神事件是自發的,但他們就是不能明白這個簡單的事實。這樣的人更願意固守某種觀念,認為所發生的一切要麼是主動完成的,要麼是有病的表現,要通過吃藥或打針來解決。他們表明了,愚鈍的正常人與精神病人是多麼接近,這樣的人也確實極容易得精神傳染病。 在所有高級的科學中,想像和直覺的作用越來越超過智力及其應用。甚至是像物理這樣應用科學中最嚴格的科學,也是驚人地依賴於直覺。也就是說,它是靠潛意識運作而非邏輯推理,雖然事後通過邏輯可以推導出相同的結果。 直覺在解析象徵的過程中是必不可少的,能使做夢的人即刻接納。然而,儘管我們主觀上會覺得幸運的直覺很令人信服,但它是有點危險的,因為它會造成一種不真實的安全感。它甚至可能會引誘做夢的人與解析的人,使二者繼續這種很容易實現的思想交流,結果可能是產生一種共同的夢。如果我們滿足於含混地覺得自己已經懂了,就不會有真正邏輯上和心靈上的了解。通常當我們問人們他們所謂的理解有何依憑時,他們解釋不了。只有去把直覺轉化為對事實真正的了解以及相互之間的關聯,也就是真正可靠的基礎時,我們才能理解和解釋。誠實的研究者會覺得在某些情況下這是辦不到的,但是如果因為辦不到就去否定,那麼這樣的研究者是對自己不誠實的。科學家也是人,他很容易會像別人一樣憎惡自己解釋不了的東西。因而他會認為我們今天已經掌握的知識代表了知識的頂峰,這樣就成為一種普遍存在錯覺的犧牲品。沒有什麼東西比科學理論更加脆弱和短暫,因為它不過是工具而已,並非永恆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