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發現的自我 · 第七章 治癒分裂

當醫學心理學家對象徵產生興趣時,他首先關注的是「自然」象徵,而非「文化」象徵。前者源於心靈的潛意識內容,所以它們代表了大量的基本原型母題的變化。在許多情況下,它們可以被追溯到其古老的根源,例如,我們從最古老的記載及原始社會中認識到的理念和意象。在這方面,我想提請讀者關注一些如米爾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對薩滿教進行研究的書籍,在這些書籍裡面我們可以得到大量具有啟發性的例證。 另一方面,「文化」象徵則是那些表達了「永恆的真理」或至今仍被應用於許多宗教中的象徵。它們經歷了許多變革甚至是一個或多或少有意識的細化過程,從而成了文明社會的集體表象。然而,它們保留了大部分原始聖秘,並且作為心理學家需認真對待的積極或消極的「偏見」而發揮作用。 沒有人可以僅憑理智,便對這些神聖因素予以忽視。它們是我們在建設人類社會的過程中所體現的精神特質及生命力的重要成分,並且人類為消除這些因素付出了巨大代價。當它們被抑制或忽視的時候,它們的特殊能量便會消失於潛意識中,從而產生不可預知的結果。這種看似已消失的能量使潛意識中最主要的內容——各種傾向性,得以甦醒並強化。這些內容本來在我們的顯意識中沒有機會表達或無容身之地。它們形成了一種始終存在的破壞性「陰影」。當受到抑制時,連可能發揮有益影響的傾向都會變成真實的惡魔。這也是為何許多善良的人會懼怕潛意識並偶爾會懼怕心理學。 我們的時代已經證實了精神地獄世界大門的打開意味著什麼。我們世紀的頭十年發生了無法想像的暴行,並讓整個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那時起,世界便處於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中。不僅高度文明的德國暴露出了其本性,俄羅斯也被這股邪惡所控制,同時非洲大陸陷入水深火熱之中。難怪西方世界會感到不安,因為他們不知道騷動的地獄究竟對其進行了何種程度的掌控,以及聖秘的毀滅使其失去了什麼。他們道德及精神價值的缺失已達到一種極其危險的程度。他們道德及精神傳統已經崩塌,並造成了一種世界範圍內的迷失及分裂。 早在原始社會時期,我們便已經意識到聖秘的喪失意味著什麼:人們失去了其存在的理由及社會組織的秩序,隨後他們便開始解體並衰退。如今,我們正經歷著相同的情況。我們失去了我們從未正確理解的某些事物。我們的精神領袖們在過於關注保護其制度體系,而非對神秘的象徵表達的理解這一點上,難辭其咎。信仰並不否認思想(人類最為有力的武器),但不幸的是許多信徒如此的畏懼科學及心理學,以至於他們忽視了永恆掌控人類命運的神秘的精神力量。我們已使所有事物脫離了其神秘性及聖秘,再無神聖可言。 民眾及其領袖們並沒有意識到,無論他們將世界原則稱為男性父系(精神),還是女性母系(物質),並沒有什麼實質性區別。本質上來講,我們對兩者均知之甚少。自人類思維誕生之時,二者均為精神象徵,他們的重要性在於其聖秘而非其性別或其他機會屬性。由於能量永遠不會消失,所以當在所有超自然現象中顯示出來的精神能量從意識中消失時,實際上它是一直存在著的。如我所述,它會在潛意識表現中重現,也會在對有意識心靈的干擾進行補償的象徵性事件中重現。我們的心靈被迄今為止維持我們正常生活秩序的道德及精神價值的缺失所深深干擾。我們的意識已不再具備將支撐我們意識精神活動的共存的、本能的事件的自然匯聚進行整合的能力。這個過程不會再以和過去同樣的方式發生,因為我們的意識已將自身從本能和無意識的同化中脫離。這些曾是精神象徵,其神聖性是公認的。 物質實體的概念,已從其「偉大母親」(Great Mother)的精神內涵中脫離,並不再表達「大地母親」(Mother Earth)的廣泛情感意義。它僅僅是一個平淡無奇且完全非人性化的知識術語。同樣的,被「智力」同化了的「精神」已不再是萬物之父。它退化為人類的有限思維,同時「我們的父親」的形象所展現出的巨大的情感能量也消失在知識的荒漠之沙中。 通過科學認知,我們的世界已變得非人性化。人類在宇宙中感到被孤立。他們不再涉足自然,並失去了他們在自然事件中的情感參與。這種存在對人類有象徵意義。雷聲不再是神的聲音,閃電也不再是神的復仇武器。河流不再有靈魂,樹木不再代表人的生命,蛇不再是智慧的象徵,高山不再藏匿強大的惡魔。萬物不再與人類對話,人類也不再與石頭、泉水、植物及動物等交流。人類不再具備與野生動物同化的灌木靈魂。他們與自然之間的即時交流已永遠消失,與此同時產生的情感能量已沉入潛意識之中。 這種巨大的損失由我們夢中的象徵來進行補償。它們喚起我們的原始本性、本能及獨特的思維。不幸的是,正如人們所說,它們同樣在自然語言中表達了自身的內涵,對我們來說是奇怪且費解的。它為我們設定了一個任務,即將它的圖像翻譯成現代語言中合理的語句及概念,從而令其從原始障礙中解放出來,這種原始障礙尤其表現為它對事物的神秘參與。如今,談論鬼魂及其他神秘事物已不同於用魔法對其進行召喚。我們已不再相信魔幻的信條;禁忌及相似的約束已所剩無幾;我們的世界已不再篤信所有那些所謂的迷信的守護神,例如「女巫、術士」,更不必說狼人、吸血鬼、野人以及所有其他居住於原始叢林的奇異生命。 至少我們的世界在表象上已去除了所有迷信的及非理性的混合事物。然後,人類的真正內心世界——並非我們對願望滿足的虛構——是否也脫離了原始性則是另外一回事。數字13對許多人來說依然是一個禁忌。依然有許多人被有趣的偏見、無意識投射及幻覺所控制。人類思想的真實描述揭示了許多原始特徵及殘存觀念,它們依然在發揮著作用,仿佛過去的五百年間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現今的人類是一個在其漫長心理發展過程中多種特質的奇妙混合體。我們需要解決的是人類及其各種象徵的問題,並且我們必須對其精神產物進行仔細的觀察。懷疑論的觀點以及科學理念與守舊的偏見、過時的思考及情感習慣、頑固的誤解以及盲目的無知一起根植於人類思想中。 我們所要研究的正是這類人在夢中產生的象徵。為了解釋這些象徵及其含義,需要了解這些表達是否與過去相同,或者他們是否因特殊原因被夢從一系列一般意識知識中選中,是十分必要的。例如,如果一個人的夢中出現了數字13,則問題是:做夢者是否習慣性地相信這個數字不吉利的屬性,抑或是這個夢僅僅影射那些依然堅信這個迷信的人?答案對於這種現象的解讀具有很重要的意義。第一種情況,做夢者依然堅信數字13是不吉利的,因此在房號為13的房間中或是在坐有13個人的桌旁會感到十分不適。在後一種實例中,數字13可能僅僅只是一個代表責備或鄙視的符號。前者的實例中,它仍然是一種精神表達;而後者中,它已脫離了其原始的情感性而僅僅是一種無關緊要信息中無傷大雅的字符。 上述實例闡明了原型在實踐經驗中出現的方式。在第一個實例中,它們以其原始形式出現——它們呈現為圖像,也是情感。只有當這兩個方面同時發生時,我們才可以談論原型。當只有一個圖像出現時,它僅僅是一個文字圖像,如同不帶電荷的微粒。它僅作為一個無關緊要的文字,而非其他。但是如果這個圖像承載了聖秘,即被賦予了精神能量,它將會變得十分鮮活並且會產生一定的結果。將原型僅僅作為一個名字、詞語或概念來看待是實踐中所犯的一個重大錯誤。原型遠遠不止於此:它是生命的一部分,是通過情感橋樑與生存的個體相連接的圖像。文字本身僅僅是一個抽象物,是智識交易中的可交換的硬幣。但原型卻是一個有生命的物質。它不具有無限可交換性,但卻始終從屬於鮮活的個體經濟,在這種情況下它不可被分離並且可以為不同的目的而隨意使用。我們無法以任何方式對其進行解釋,而只能通過具體的個體進行描述。因此十字架的象徵,在虔誠的基督徒的例子中,只能以基督徒的方式進行解讀,除非這個夢創造出了一個強烈的反向原因,而即使如此,這層特定的基督教內涵也不應被忽視。 如果你不知道文字所代表的含義,則其僅有的功能亦為無用的。這在心理學中尤為真實,在心理學中,我們所謂的原型包括阿尼瑪(anima)、阿尼瑪斯(animus)、智慧老人(the wise old man)、偉大母親(the great mother)等。你可以了解所有聖人、智者、先知及其他神聖之人,以及世界上所有偉大的母親,但是如果他們僅僅是一些圖像,而其聖秘又從未為人所經歷,那麼這就如同你在夢中講話,因為你並不知道你所講的是什麼。你所講的語句毫無意義且毫無價值,只有當你試圖了解它們的聖秘及它們與生存個體之間的關係時,它們才擁有生命和意義。從而我們可以了解到,名字本身的意義微乎其微,當它們與個體產生聯繫的時候才會凸顯其重要性。 我們的夢的象徵產生機能是將我們的原始思維帶到意識中的一種嘗試,它從未置身於此意識中,也從未經歷過關鍵的自我反思。曾經,我們就是我們的心靈,但我們從未了解過它。在理解它之前我們便已將其清除。它從孕育它的搖籃中產生,並將其原始特徵如笨重且無價值的外殼般捨棄。潛意識仿佛代表了對剩餘部分的存儲。夢和它們的象徵持續與其產生聯繫,如同它們試圖帶回所有舊式原始事物,思維在其進化的過程中以為已經將這些原始事物——幻覺、兒時的幻想、陳舊的思維方式、原始本能——清除了。這就是現實,它解釋了人們在接觸潛意識過程中所經歷的抵抗,甚至是害怕及恐懼。相比其內容的原始性,人們對其情緒性感到更為震驚。它們不僅僅是中性的或者無關緊要的,它們的情感能量充沛,所以經常使人感到極度不適。它們甚至會引起真實的恐慌,並且它們被壓抑的程度越深,它們以神經機能症的形式在整個人格個性中擴張得越廣泛。 然而,正是他們的情緒性使他們變得如此重要。這就如同一個經歷了人生中一段潛意識狀態的人會突然意識到他的記憶中存在一個缺口——他不記得那些似乎發生過的重要事件。他假設心靈是一種排他性的私人事件(這是通常的假設),他便會試圖找回已明顯失去了的嬰幼兒時期的記憶。但是他兒時記憶中的缺口僅僅是一種更為嚴重的缺失的徵兆,即原始心靈的缺失——這種心靈在被意識被反思之前存在並產生作用。 由於胚胎體的進化是一個從無始來不斷重複的過程,所以思維通過一系列史前階段而獲得成長。夢似乎將回憶一種史前及嬰幼兒世界的記憶視為其主要的任務,甚至包括最原始的本能,如同這種記憶是一種無價之寶。並且這些記憶在某些實例中確實可以產生一種顯著的治療效果,正如弗洛伊德早年得出的結論。這種觀察確認了一種觀點,即嬰幼兒時期的記憶缺口(一種所謂的失憶)相當於一種絕對的缺失,且其恢復過程會帶來一種生命活力及幸福感的增長。鑒於我們通過兒童意識內容的缺乏及單純性來衡量一個兒童的精神生活,我們並不理解嬰幼兒思維具有廣泛影響的複雜性,這種複雜性起源於原始的史前心靈。「原始心靈」依然完整地存在,並發揮著作用。如果讀者記得我前面對將自己的夢告訴父親的孩子的描述,則會對此有更深入的理解。 在嬰幼兒失憶期,人們會發現一種奇怪的神話片段的融合,這在日後的精神疾病中也經常出現。這些片段所呈現出的圖像具有高度精神性,因此十分重要。如果這種記憶在成年生活中重現,在某些實例中它們可能會引發極大的心理障礙,但在其他人身上,它們則會產生奇特的治療效應或使其皈依宗教。通常情況下,它們會讓人回憶起消失多年的生活片段,極大地豐富一個人的生活。 嬰幼兒回憶的記憶以及心理功能原型模式的重建,創造了一種更廣闊的視野以及意識的更大範圍的擴展,條件是人們能夠成功地對失去和復得的內容進行同化和整合。鑒於它們並非中性的,它們的同化過程將會改變個性,正如它們自身將會不得不經歷某些改變。在個性化過程的這個階段中,對象徵的解讀發揮著重要的實踐作用;因為象徵是一種自然嘗試,調和與聚合通常情況下廣泛分離的對立面,正如許多象徵的矛盾性。在將原型內容僅僅視為幻覺表達時,如果這種解讀只是將意識記憶視為「正確的」或「真實的」,那麼這將是同化過程中一個十分令人厭惡的錯誤。夢境及其含糊的象徵,一方面源於被壓抑的內容,另一方面源於原型。因此,它們含有兩個方面的內涵並使得人們可以用兩種方式來解讀:一種將重點放在個人方面,另一種將重點放在原型方面。前者顯示了壓抑和嬰幼兒時期願望的病態的影響,後者則指向一種合理的本能基礎。不管原型內容會顯得多麼夢幻,它們都代表了情感力量或「聖秘」。如果人們試圖漠視它們,它們只會被壓抑並將產生與過去相同的神經症狀。它們的聖秘賦予這些內容一種自主性。這是一種無法被否決的心理學事實。然而,如果它被否決,則復得的內容將會被消滅,任何將其進行綜合的嘗試都是徒勞的。但這種否決看起來是一種十分具有吸引力的方法,因此經常被採納。 不僅原型的存在會被否決,連那些確信原型存在的人們也經常將它們僅僅視為圖像並忘記它們是組成人類心靈重要部分的鮮活的實體。一旦將它們與聖秘脫離,它們便失去了生命而變成單純的文字。隨後,將它們與其他神話表達聯繫在一起便變得十分容易,無限替代的過程隨即開始;人們從一個原型移向另一個原型,每件事都可以有各種含義,人們便將整個過程推向謬論。世界上的所有屍體用化學觀點看都是一樣的,但活著的個體卻不可以。的確,原型的形式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相互替換的,但它們的聖秘卻始終是一個事實。它代表了一個原型事件的價值。這個情感價值需時刻銘記在心且在整個理智的解讀過程中是可以接受的。失去它的風險是巨大的,因為思考和情感是完全對立的,思考會廢除情感價值,反之亦然。心理學是唯一需對價值(情感)因素加以考慮的科學,因其可以將心靈事件與人生和意義聯繫起來。 我們的智力創造了一個可以支配自然的全新的世界,並為其配備功能強大的機器。後者無疑十分有用且需求廣泛,以至於我們甚至無法想像離開它們的可能性,離開我們對其可憎的屈服。人們必然會利用其科學性及創造性思維,並欽佩自己偉大的成就。同時,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天賦顯示了一種發明越來越危險事物的傾向,因為它們代表了一種越來越有效的大規模自殺行為。鑒於世界人口的快速增長,我們已開始尋找控制這股人口洪流的方式和方法。但自然可能會在等待我們所有的嘗試,以人類自身的創造性思維來對付我們,包括投擲氫彈或一些同等級別的殺傷性裝置,有效地控制人口過多的情況。除去我們對自然引以為傲的掌控,我們一如既往的是其受害者,並且尚未學會控制我們自身的天性,從而漸漸地不可避免地招致災難。 如今已不存在我們可以祈求幫助我們的神明。世界上偉大的宗教正漸漸失去活力,因為有用的守護神已從樹林、河流、山間及動物中消逝,而神人已神秘消失於潛意識中。我們猜測他們不光彩地存在於我們過去的廢墟中,而我們則依然受我們內心強大的幻覺——偉大的「原因女神」(Déesse Raison)所支配。在她的幫助之下,我們正在做著很多值得讚美的事:我們消除了瘧疾,在世界各地創造了安全衛生的環境,其結果是,不發達人口數量快速增長,食物短缺成了嚴重的問題。「我們已經征服自然」僅僅是一句口號。現實中,我們面臨著許多令人焦慮的問題,解決之道尚無從得知。所謂的征服自然以人口過多的自然事實讓我們不知所措,並讓我們的問題或多或少地變得難以處理,因為在心理上我們無法達成必要的政治協議。人類為了獲得對其他人的優越性而發生爭吵、衝突和掙扎,這種情況很平常。我們真的已經「征服自然」了嗎? 改變必定從某處開始,個體註定要經歷並實施這些改變。這種改變需由單個個體發起;這個個體可能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沒有人可以袖手旁觀並等待其他人來做自己不情願做的事。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當沒有令人滿意的答案出現時,他也許會大膽地問自己,他的潛意識是否碰巧會知道一些有幫助的事。今天的人類痛苦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即無論是他們偉大的宗教還是他們多種哲學思想似乎都無法在他們需要面對當前世界局面時,為他們提供可以賦予他們確定性和安全性的有力的觀點。 我知道佛教徒們可能會說,也可能切實地去做:如果人們能夠遵循崇高的佛法八正道(教義、戒律)並對自己的本性有所洞察該多好;基督教徒們:如果人們能夠對上帝擁有正確的信念該多好;理性主義者:如果人們能夠變得聰慧且理智該多好——這樣的話,所有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問題是,這些人中沒有人通過自身解決了這些問題。基督教徒總是不解上帝為什麼不像過去那樣與他們對話。當我聽到這樣的問題時,我總是想起拉比曾被問道,為何上帝在過去經常現身於世人面前,但現在卻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拉比回覆說:「如今的世人再無人如此謙卑。」 這個答案一針見血。我們被我們的主觀意識所深深迷惑並深陷其中,以至於我們輕易便忘記了古老的事實,即上帝主要通過夢和想像來與我們溝通。佛教徒將潛意識世界視為「分心的事物」及無用的幻覺而加以摒棄;基督徒將教堂和聖經置於自己與自身的潛意識之間;理性主義者尚不知他的意識並不是他的全部心靈,儘管七十多年來潛意識一直是基本的科學觀念,並對所有嚴肅的心理學學生來講是必不可少的。 我們已無法以全能的神的視角將我們自身視為評判自然現象優缺點的評判者。我們已經不再將植物學建立在有用及無用植物的基礎上,或將動物學建立在將動物分為有害的及危險的動物的基礎上。但我們始終堅持一個簡單的假設,即意識是理性的,而潛意識是非理性的——如同你可以對任何自然現象進行分類似的!例如,細菌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的?這種評價僅僅證實了我們思維的可悲狀態,即隱藏在狂妄自大外衣下的無知與無能。細菌縱然十分渺小且微不足道,但對其一無所知是愚蠢的。 無論潛意識是什麼,它都是一種可以產生象徵的自然現象,且這些象徵被證實為有意義的。我們無法期待一個從未通過顯微鏡進行觀察的人成為細菌學的權威人士;同樣的,從未對自然象徵進行過細緻研究的人也無法在這方面勝任評判者的職務。但對人類心靈的普遍低估的現象如此嚴重,以至於無論是偉大的宗教、哲學思想還是科學理性主義都不願對其進行認真研究。儘管天主教會承認由神賦予的夢境的存在,它的大多數思想家都沒有試圖了解它們。我同時還懷疑新教是否存在一種對教義的論述,可以「謙卑地」考慮天主在夢中可以被認知的可能性。但如果某些人真的相信上帝,他又如何通過權威觀點認為上帝無法通過夢對人們發聲呢? 我已花費了半個多世紀的時間對自然象徵進行研究,並已得出結論,即夢及其象徵並非愚蠢且無意義的。相反的,如果你願意花時間來理解它們的象徵,則夢將為你提供最為有趣的信息。其結果,確實與買賣交易等世俗觀念沒有多大關係。但人生的意義並非你的經營活動,人類心靈的深切欲望也並非由你的銀行賬戶來得到滿足,即使你的世界裡只有這兩樣東西。 當所有可用的能量都被用於研究自然,則極少的關注會被投向人的本質,即他們的心靈,儘管存在許多對意識功能的研究。但真正不為人所知的一部分,也是產生象徵的部分,事實上卻依然是未經探索的。我們每晚都經由它來接收信號,然而破譯這些內容似乎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任務,在整個文明世界裡極少數人願意嘗試。人類最偉大的工具,他們的心靈,即使沒有被懷疑和輕視,也很少被考慮到。「這只是心理學上的觀點」通常意味著:它毫無意義。 這種巨大的偏見到底從何而來?很明顯我們太過關注於我們的想法,從而我們徹底忽略了潛意識心靈是如何看待我們的。弗洛伊德曾做過一次嚴肅的嘗試,以闡明為什麼潛意識無需更好的評判,他的學說無形中強調並確認了對心靈蔑視的存在。在他之前,僅存在忽略和輕視;而如今它卻成為道德垃圾的丟棄場及恐懼的來源。 這種現代觀點無疑是單方面且不公正的。它甚至與已知事實不相符。我們對潛意識的知識顯示其為一種自然現象,並如同自然本身,它至少是中性的。它包含了人類本性的全部方面——明亮的與黑暗的、美麗的與醜陋的、美好的與邪惡的、深刻的與愚蠢的。研究個體的和集體的象徵是一項嚴峻的任務,並還未被人們掌握。但至少已經起步。迄今為止所取得的成果是令人鼓舞的,並且看上去,它們對許多困擾現代人的問題給出了答案。 * * * [1]古羅馬帝國時期天主教思想家,《懺悔錄》作者。——譯註 [2]被稱為「現代自我心理學之父」。——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