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發現的自我 · 第五章 夢的象徵之原型
我們所提出的假設,認為夢起到一種彌補的作用,是非常寬泛而且綜合的。這意味著我們相信夢是一種正常的心理現象,把潛意識的反應或無意識的衝動轉化成顯意識活動。因為只有很少數的夢是明顯起彌補作用的,因此對那些具有象徵性的夢,我們必須特別注意。這種語言本身就幾乎是一門科學。我們已經看到,它有無限多的具體表達方式。如果有做夢的人幫助,我們就可以讀懂它,因為他們會提供相關材料,給出夢境的背景,讓我們就像環繞著夢一樣,從各個角度去解讀它。已證實這種方法對於所有一般的夢來說都足夠了,例如有親戚、朋友或病人在聊天時跟你提到做的夢。但如果是非同一般的夢,一直縈繞或者反覆出現的夢,或伴隨強烈情感的夢,那麼做夢人自己提供的個人聯想材料,就不足以對夢進行令人滿意的解析。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要考慮弗洛伊德已觀察到並且做出評論的一個事實,也就是人的夢中經常會出現一些因素並不是關於做夢者個人的,也不是從他的經驗中得來的。弗洛伊德把它稱為「古代的殘存」——從中出現的思想,個人的生命經驗解釋不了,而似乎是遠古時候就存在的、與生俱來的、人類心靈整體遺傳下來的模式。
正如人的身體就像器官的博物館,展示人類的進化史,我們也應當要這樣去理解我們的心靈。它的構造也是相似的,並非是沒有歷史的產物。我說的「歷史」,並非心靈通過意識(語言等)的傳承進行自我構造的過程,而是其從遠古時候的人開始的生物的、史前的、潛意識的演變。原始人的心靈狀態仍然與動物相似。這極其古舊的心靈是我們現在心靈的基礎,就如同我們的身體結構是建立在哺乳動物軀體之上。訓練有素的形態學者一看,就能看到原始構造的痕跡。與此相似的是,有經驗的心靈研究者,不可能看不到夢境與原始心靈產物、集體表征或神秘主題的相似之處。但是就像形態學者需要理解比較解剖學一樣,心理學家不懂得「心靈比較解剖學」是不行的。一方面,他必須對夢和潛意識的其他產物有足夠的經驗,另一方面要對最廣義的神話有足夠的了解。如果對這二者缺乏足夠的知識,他就看不出強迫症、精神分裂症、歇斯底里與傳統的附體之間的相似之處。
關於「古代的殘存」,我又把它叫做「原型」或「原始意象」。原型不斷地被那些對夢的心理和神話都缺少了解的人攻擊。「原型」這個詞常常被誤解為意指某種特定的神話意象或主題。但如果是這樣,那就只不過是顯意識的表征,那麼認為能夠繼承這種多變的表征是很荒謬的。相反,原型是人類心靈遺傳的一種傾向,能形成神話主題的表征——這些表征可以有很大變化,但不會失去基本的模式。例如,不友善的兄弟這個主題可以有無數的表征,但主題是不變的。這種遺傳的傾向是本能的,就像鳥類搭窩、遷徙這樣的本能。我們會發現這種集體表征幾乎無處不在,表現出相同的或相似的主題。並不是某個特定的時期、某個地區、某個種族才有集體表征。我們還不知道它們的起源,在可以排除通過移民而傳播的地方,它們可以自我複製。
我的批評者們還錯誤地認為我所說的原型是指「遺傳的思想」,他們基於這個觀點認為原型這個概念純粹是迷信。但如果原型是我們從我們的顯意識中產生,或者是顯意識的習得,那麼我們肯定就能懂得它們,當它們出現在我們的顯意識中時,我們就不會覺得震驚或迷惑。我記得很多的案例,人們來找我是因為對自己或子女的夢感到困惑。原因是夢裡有一些意象他們在自己的記憶里無法追溯到,並且他們也無法解釋自己的孩子從什麼地方得來這些奇怪的、不可思議的想法。這些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有一些本身是精神病專家。其中一位是教授,他突然出現幻象,於是認為自己瘋了。他來看我時,處於一種完全的恐慌狀態。我只是從書架上取了一本四百年的書,給他看一幅能解釋他的幻象的版畫。「你不必認為自己瘋了,」我告訴他,「他們四百多年前就完全了解你的幻象了。」然後他就完全泄氣了,但又恢復了正常。
我尤其記得的案例是,有位男士他本人是精神病專家。他給我一本手寫的小冊子,這是他十歲的女兒給他的聖誕禮物。這是一個夢的系列,是女兒八歲時候的夢。這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系列,我完全能夠理解,為什麼這對於她的父親來說不止覺得困惑那麼簡單。雖然孩子氣,但這些夢有些離奇,包含的意象她父親完全無法理解其根源。她的夢有以下這些突出的主題:
1. 「惡獸」:有一頭蛇一樣的怪獸,長著很多角,會殺死和吞噬其他動物。但是上帝從四個角落出現,以四位上帝現身,讓這些被殺死和吞噬的動物獲得重生。
2.升入天堂,那裡他們讚美異教徒的舞蹈;墮入地獄,那裡天使在行善。
3.一大群行走的小動物讓做夢的女孩感到害怕。這些動物變得極大,然後把她吞噬。
4.很多小蟲、蛇、魚和人穿透一隻小老鼠的身體。小老鼠變成人。這是人類起源的四個階段。
5.通過顯微鏡看一滴水:水裡充滿了樹枝。這是世界的起源。
6.有一個壞男孩和一團泥。他把泥屑扔到路人身上,他們也變壞了。
7.一個喝醉的女人掉進水裡,從水裡出來後變清醒了,也獲得重生。
8.在美國很多人滾進了螞蟻堆里,螞蟻攻擊這些人。做夢的女孩在恐慌之中掉進了一條河。
9.做夢的女孩在月球上的一個沙漠裡。她深陷地底,一直掉到地獄裡。
10.她觸碰幻想中一個發光的球狀物。這個球狀物散發出水蒸氣。然後出現一個男人,殺了她。
11.她病危。突然從她的皮膚里飛出小鳥,把她全身都覆蓋了。
12.成群的小昆蟲隱蔽了太陽、月亮和星星,只除了一顆星星。那顆星星掉到做夢的人身上了。
在未刪節的德文原文裡,每個夢都是以童話語言開頭:「很久很久以前……」這種語言表明了做夢的小女孩感覺每個夢都是一個童話,因此她當聖誕禮物講給父親聽。她的父親也解釋不了這些夢的內容,因為他從中看不出什麼個人關聯。其實,這種兒童的夢經常看起來「只不過是一個故事而已」,很少或者沒有自發的關聯。這種夢也並不是顯意識的編撰,因為只要熟悉了解這個孩子的性格,知道她不會說謊,就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即便這些夢是清醒時產生的幻想,我們也仍然無法理解。女孩的父親確信這些夢是真的,我也沒有理由懷疑。我本人認識這位女孩,但這是在她把夢告訴她父親之前。我也沒機會問她關於這些夢的問題,因為她住在離瑞士很遠的地方,而且在那個聖誕節之後一年左右就得傳染病死了。
這些夢確定無疑有奇怪之處,夢的突出思想在某種程度上像哲學命題。比如,第一個夢是講一個惡獸殺死其他動物,但是上帝通過一種復原讓它們重生。在西方世界,人們是通過基督教了解這樣的思想。我們可以在《使徒行傳》(第3章第21節)中發現這點:「(基督)必須留在天上,直到萬物更新的時候……」早期希臘的教會創立者(例如Origen)尤其強調這樣一種觀點,認為在末日到來的時候,救贖者會將一切恢復到其初始和完美狀態。從《馬太福音》(第17章第11節)看來,根據古老的猶太傳統,以利亞「的確要來,他將復興一切」。《哥林多前書》(第15章第22節)也表達了同樣的思想:「因為正如在亞當里眾人都死了,同樣,在基督里眾人也都要復活。」
有人可能會持反對觀點,認為這個小女孩可能是在她接受的宗教教育中了解這種思想的。但是她沒接受過什麼宗教教育,因為她的父母(新教徒)是屬於那種只從異教徒那裡了解《聖經》的人。這種現象在我們這個時代很普遍。復原這個思想尤其是不可能有人解釋給她,她不可能對這個思想極感興趣。至少她父親是完全不了解這個神話思想的。
十二個夢裡面有九個是關於毀滅復原這個主題的。我們在《哥林多前書》(第15章第22節)也發現同樣的關聯:亞當和基督,也就是死亡和重生,被聯繫到一起。這些夢裡面沒有任何一個顯現出稍微有深度的基督教教育或影響,相反,它們更像原始神話。這點可以由其他主題證實——第四個和第五個夢是關於宇宙起源、創造世界和人類的神話。
基督是救贖者這個概念,與基督教產生之前全世界普遍存在的英雄拯救主題相似。雖然這些英雄被龍、鯨魚或其他怪獸吞噬,英雄會戰勝吞噬他們的生物,奇蹟般地重新出現。沒有人知道這些主題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起源的。我們甚至不知道如何開始充分地研究這個問題。我們唯一確定的是,每一代人都會發現這是一個古老的傳統。因此我們完全可以這樣認為,在這個主題「起源」的時候,人類還不知道自己有英雄神話——在那個時代,人類還不會去認真思考他自己所說的話。英雄人物是一種典型的形象、原型,從無始以來就存在。
原型意象是無意識的,這點可以在個體身上得到最好的證明,尤其是孩子。從孩子生活的環境來看,我們可以相當肯定地認為,他們不可能直接了解這個傳統。她的夢裡可能會有基督教的痕跡,因為有上帝、天使、天堂、地獄、惡魔,但是其出現方式所指向的傳統完全不是基督教。
讓我們來看第一個夢。上帝是有四身,從「四個角落」出來。這是什麼的角落?夢裡面沒有提到房間。這個夢很顯然是關於宇宙活動,宇宙性的人物親自出來干預,房間出現在這種夢裡也是不合適的。四位一體本身也是一個奇怪的概念,但是這種概念在東方宗教和哲學中有重要地位。在基督教里這已經被三位一體取代,我們當然假設做夢的女孩已經知道三位一體了。但是一個普通的中班孩子,她怎麼可能在自己生活的環境裡了解神聖的四位一體?這種概念曾經在中世紀煉金哲學的圈子中出現過,但是僅僅在18世紀初期稍微出現,已經完全隱沒兩百多年了。那麼這位小女孩是從哪拾起這個概念的?從以西結的夢裡?但是並沒有基督教教義認為天使是上帝。
長角的蛇也是同樣的情況。《聖經》中確實有很多長角的動物,例如在《啟示錄》(第13章)里就有。但這些似乎是四足動物,雖然它們的最高統治者是龍,在希臘語裡(drakon)也就是蛇的意思。長角的蛇在拉丁鍊金術里現身為「quadricornutus serpens」(四角蛇),是基督教三位一體的反對者墨丘利(Mercurius)的象徵。但是這個參考信息是不為人知的,據我所知,僅有一位作者提到它。
第二個夢出現的主題確定無疑是非基督教的,並且其價值觀是與基督教主題相反的:天堂的人在跳異教徒的舞蹈、天使在地獄裡行善。如果說這個夢體現了什麼,那就是道德觀的相對化。這個小孩是從哪找到這樣顛覆性的、現代的觀念?簡直可以與尼采的天才媲美。這種觀念對東方哲學家來說不足為奇,但在這個小孩的生活環境裡哪裡會有呢?在這位八歲的小女孩腦子裡怎麼會有呢?
這個問題引發出另外一個問題:這些夢的彌補性意義是什麼?這位小女孩顯然覺得這些夢很重要,所以她會送給父親當聖誕禮物。
如果這位做夢的小女孩是原始社會的巫師,我們可以認為她的夢是哲學命題的一些變異,例如死亡、復活、復原、世界的起源、造人以及價值觀的相對性(老子說「高下相盈」)。這麼認為總不會錯得太離譜。如果我們試圖從個人的角度去解釋這些夢,會一無所獲,不得不放棄。但是我已經說過了,這些夢毫無疑問包含集體表征,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有點像原始部落里年輕人開始步入成人階段時接受的教條。在這種時候,人們會告訴他們上帝、眾神或者是作為「始祖」的動物有些什麼樣的事跡,世界和人類是怎樣創造出來的,世界末日什麼時候會來臨,死亡的意義。那麼在我們的基督教文明里,什麼時候進行類似的教育呢?在青春期開始的時候。但是很多人在老年,臨近死亡的時候重新思考這些問題。
我們這位做夢的小女孩,符合這兩種情況,因為她正要進入青春期,與此同時也在接近生命的終點。這些夢的象徵含義里,很少或者幾乎沒有預示正常的成人生活,相反,很多地方提到毀滅與復原。剛開始讀到這些夢的時候,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覺得它們預兆死亡。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為我從夢的象徵含義中發現它們特有的補償性質。它與這個年齡段女孩的正常意識正好相反。關於生與死,這些夢打開了一個新的、非常可怕的視野,更像一個回顧生命的人應有的狀態,而非一個期望生命正常延續的人。這樣的氛圍讓人想起古羅馬的一句話,「人生如夢」,而缺乏生命之春應有的喜悅與愉快。對於這位女孩來說,生命是春祭的誓言。經驗告訴我,未知的死亡逼近時,對將死之人的生活和夢境都會投下概要的、預示性的陰影。甚至連我們基督教教堂里的聖壇都是,一方面象徵墳墓,另一方面象徵復活——將死亡轉化成永生。
這些是夢要讓那位女孩明白的。它們是通過小故事表達的思想,為死亡做的準備。就像原始社會成人儀式的教導或佛教禪宗的公案。這種教導不像正統的基督教教義,而更像原始社會的思想。它似乎是源自歷史傳承之外,它的母體從史前時代開始就已經滋養了無數關於生與死的哲學和宗教思考。
關於這個女孩,未來要發生的事情就像預先投下陰影一樣。它們喚起某些思想,這些思想雖然通常是休眠的,但註定是要伴隨未來某個致命的問題。它們始終存在,無處不在。雖然它們的具體表現形式或多或少與個人有關,但整體模式有集體性。這就像動物的本能,雖然在不同的物種中的表現方式有很大差異,但起到的作用是大體相同的。我們不會假設說每一隻新生的動物都作為個體產生新的本能。同樣,我們不能假設說,每一個新出生的人都發明和創造新的反應模式。就像本能一樣,人類心靈的集體思維模式是天生的、繼承的;在相應的外境中,它在我們每個人身上的運作都差不多一樣。
情感表達都是基於相似的模式,而且大家公認在全球都是一樣的。我們甚至能懂動物的情感,動物即便物種不同也能懂得相互的情感。那麼怎麼解釋那些有複雜共生功能的昆蟲也能懂得呢?這些昆蟲,大多數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沒有人教育它們。我們憑什麼認為人類是唯一喪失了某些本能的生物?憑什麼認為人類的心靈一點都不留進化的痕跡?很自然,如果你認為心靈就是顯意識,那麼你很容易就會接受錯誤的觀點,會認為心靈在出生的時候是一張白板,上面什麼都沒有,其後來容納的僅僅是個人所獲的經驗而已。動物沒有多少顯意識,但是它們有許多衝動和反應,這表明它們有心靈的存在。而且,原始人會做很多他們自己也不曉得意義的事情。如果你問一個現代文明人,聖誕樹或復活節彩蛋的原因和意義是什麼,你很可能白問,因為他們不知道這些習俗的含義。事實上,他們做這些事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我傾向於認為,人們一般都是先幹了這些事情,而且在過了很長時間之後有人對這些事情提出問題,然後他們終於發現這些事情的意義。心理諮詢師常常遇到一些很聰明的病人,只是舉止怪異,並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會做一些夢,完全不懂這些夢的意思,儘管我們可能堅信這些夢有特定的含義。我們覺得夢很重要,或者甚至覺得夢很可怕,但為什麼會這樣呢?
經常觀察到這樣的事實,讓我們不得不假設心靈是潛意識的,其內容幾乎與顯意識同樣多種多樣。我們知道,顯意識在很大程度上需要潛意識的合作。當你說話的時候,你說上一句的時候就已經在準備下一句。但是這種準備你自己大部分時候不會意識到。如果潛意識不配合,或者進行抑制,那麼你就不能說得流暢。你想要說一個人名,或者說一個平時很熟悉的表達,但是什麼也想不起來。潛意識不輸送。你想介紹某個很熟悉的人,但是他的名字蒸發了,好像你從來就不知道他的名字一樣。因此這要取決於你的潛意識是否善意。不管任何時候,只要潛意識願意,就可以打敗你平常良好的記憶力,或者讓你從嘴裡說出你不想說的話。它會製造種種難以預料的、不可理喻的情緒和效果,而且會引發各種各樣的困難。
從表面看來,這種反應和衝動似乎是私密的個人性質的,因此大家認為它們完全是個人的。而實際上,它們是建立在先天就形成的、隨時準備好的直覺系統之上,有自己的特點,有能被大家普遍了解的思想模式、反應能力、態度以及姿勢,早在反省性意識出現之前就已經形成的模式。甚至有可能後者的產生,是因為強烈的情感衝突以及其通常伴隨的災難性後果。以一個野人為例,因為沒有抓到魚,他在憤怒和失望之下扼死了自己深愛的兒子。然後他懷裡摟著兒子的屍體,感到無比悔恨。這樣一個人很可能會一輩子都記住這一刻的痛苦。這也許會是反省性意識的開端。不管怎麼說,通常人們是需要類似情感經歷帶來的衝擊,才能覺醒,才能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這裡我要說一個很有名的例子,是關於西班牙紳士Ramon Lull。他經過很長時間的追求最終成功地與他所追求的女士秘密約會。那位女士無聲地解開衣服,給他看被癌症毀壞的胸部。他感到震驚,這種震驚改變了他的人生:他成了聖人。
在類似的突然轉變中,我們通常可以證明原型已經在潛意識中運作了很長時間,巧妙地安排條件,然後無可避免地造成危機。過程可以顯示得很清楚(例如通過一系列的夢),災難可以預見而且有一定的確定性,這種情況並不罕見。我們可以從類似的經驗中得出結論,原型的表現形勢並非是靜態的模式,而是有不斷變化的因素會在自發的衝動中表現出來,就像本能那樣。有一些夢、幻覺或者念頭會突然出現,而且即便仔細去研究也無法發現是什麼原因造成的。這並不表示它們沒有原因,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太過遙遠或者模糊,我們看不清楚。我們只能等待,直至對夢及其含義有足夠的了解,或直至有外在事件的發生能夠解釋這個夢。
我們的顯意識思想通常關注的都是未來以及未來的可能性,潛意識與潛意識的夢亦是如此。長期以來全世界都相信,夢的主要功能是預見未來。在古代,還是在中世紀的時候,夢在醫療預診中也起作用。從一個現代的夢中,我能確認Artemidorus of Daldis在公元2世紀所說的一個古老的夢中提到的預測或者說是預知。他講到一個人夢見房子著了火,自己的父親被火焰燒死。不久之後,做夢的人本人死於phlegmone(火、患熱病),有可能是肺炎。恰好我的一位同事得了致命壞疽而發燒——其實就是phlegmone。他以前的一個病人,並不知道這位大夫得了什麼病,夢見大夫在大火中燒死。他是在那位大夫死前三星期做的這個夢,當時大夫剛入院,病情也剛剛開始。夢者只知道醫生生病住院了。
這個例子告訴我們,夢會有預見性或者預測性的一面。十分建議解析夢的人考慮到這一點,尤其是有的夢明顯很有寓意,但其來龍去脈並不足以解釋自己。這種夢通常都是出其不意的,讓人覺得疑惑,怎麼會做這樣的夢。當然了,一旦我們了解它最終想要說什麼,原因也就清楚了。只是我們的顯意識不知道而已,潛意識似乎已經知道了,並已經將相關問題進行仔細的預見性的審視。如果顯意識也已了解相關事實,也差不多會做同樣的處理。但正是因為這是潛意識的,只有潛意識能接收到,並且進行某種探尋,能預見到最終的結果。從我們了解到的夢看來,潛意識的「思慮」是直覺性的,而非理智的思考。後一種方式是顯意識的特權,即通過理智和知識進行揀擇。但是潛意識主要是由直覺主導,由其相應的思想模式——原型——進行代表。它更像詩人的工作,而非理智的醫生會談論傳染、發燒、中毒等。但是夢把患病的身體描述成一個人在世間的房子,而發熱則是火焰的溫度,火焰燒毀房子及住在裡面的人。
就像這個夢告訴我們的那樣,原型的心靈處理問題的方式,與阿特米多魯斯時代是一樣的。潛意識直覺地把握幾乎是未知的問題,並且將這些問題進行原型處理。這很清楚地告訴我們,原型心靈不是像顯意識那樣排序,而是自主承擔起了預測的任務。原型有它們自己的主動性,也有它們自己的活躍性。因此它們不僅能夠(以它們自己的方式)進行有意義的闡釋,而且能以它們自己的衝動和思想模式在某個特定的情境裡進行干預。它們在這方面的功能跟情結是一樣的,二者在日常生活中都有一定的自主性。它們高興的時候就來,不高興的時候就走,而且時常以令我們尷尬的方式干預我們的顯意識。
有一種特別的神聖感通常會伴隨原型,當我們體驗到這種神聖感的時候,就能感受到原型特有的能量。原型會散發出一種魅力或魔力。個體的情結也有同樣的特點,其表現可以與社會生活中任何時候都存在的原型集體表征相提並論。個體的情結有個人歷史,原型特徵的社會情結也有其歷史。但是個人情結產生的只不過是個人偏見而已,原型卻會產生神話、宗教、哲學思想,由此產生的影響會給整個國家和時代留下印記。另外,就像個人情結產生的結果可以理解為對顯意識片面的、錯誤的態度的一種補償,具有宗教性質的神話也可以解讀為人類苦難的心靈治療,例如飢餓、戰爭、疾病、年老、死亡。
比如,宇宙英雄神話給我們描繪出這樣的畫面:強人或者神人打敗各種各樣的邪惡——龍、蛇、怪獸、魔鬼以及各種敵人,並且把他的人民從毀滅和死亡中解救出來。神聖文字和儀軌的描述、重複念誦,以及通過舞蹈、音樂、讚美詩、祈禱以及祭祀來膜拜這樣的英雄,可以用敬畏的情感抓住參與者,可以抬升參與者,使得他們與英雄有身份認同感。如果我們以信眾的眼光去思考這種情況,我們就可以發現人們是如何被影響。那他們就能從自己的無能為力和痛苦中解脫出來,被拔高到近乎超人的地位,至少暫時如此,甚至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會對這一點感到篤定。這樣的一種儀式會給人留下長久印象,而且甚至會產生一種態度,賦予社會生活一定的形態和風格。這裡我要舉古代希臘伊洛西斯城的神秘事件例子。這些神秘的故事最終在7世紀被禁止了。它們與德爾斐神諭一起構成了古希臘的本質與精神。在一個大得多的層面上來說,基督教時代之名與實都要歸功於另一個古老的神秘故事,就是一個根植於古埃及神話原型Osiris-Horus的神人故事。
現代人有個共同的偏見。我們認為在模糊的史前時代,神話思想都是聰明的哲學家或先知「發明」出來的,在此之後容易輕信、盲目接受的人們就「相信」了,儘管追逐權力的牧師們講的故事非但並不是「真」的,而且是「痴心妄想」的。「發明」這個詞源於古希臘語的「invenire」,首先意思是「突然發生」或「發現」什麼;其次是通過「尋找」而發現什麼。在後一種情況下,並不是偶然地發現或發生什麼,因為那是對於你要找的東西有些了解,或有模糊的想法。
如果我們去思考那位小女孩夢裡的奇思怪想,看似她不太可能尋找那些想法,因為當她發現的時候很驚訝。對她父親來說,那些是奇怪的、出乎意料的故事。小女孩認為這些故事引人注意,夠有興趣,值得作為聖誕禮物送給父親。她這麼做就把這些故事上升到一個層面,那就是我們至今依然流傳的基督教神秘故事。這是關於主的誕生,混合著帶有新生之光的常青樹的秘密。雖然耶穌基督與樹這個象徵之間有象徵意義的聯繫,而且有充分的歷史證據能夠證明這一點。但是如果小女孩問父母,為何要在樹上掛燃燒的蠟燭來慶祝基督誕生,她的父母會很尷尬。他們會說:「噢,這只是聖誕習俗!」如果想認真回答這個問題,得進行深刻的專題研究,了解在古代、在東方上帝死亡的象徵意義、上帝死亡與對偉大母親的崇拜以及母親象徵之間的關聯,了解樹——這些還只是這個複雜的問題的一個方面。
我們越是深入集體象徵的起源,或用基督教的話來說是教理的起源,我們就越發現近乎無限的原型之網。在人類進入現代以前,從來沒有人有意識地去思考原型這個問題。因此,出人意料的是,我們比以往任何時代都更了解神話象徵。事實上,以前時代的人們是用他們的生命經曆象征,而不是去思考象徵。我曾經在東非埃爾貢山與原始人一起,我會以此經歷來說明這點。每天黎明他們離開茅棚,往自己手裡吐氣或吐口水。然後他們將手伸向太陽的第一道光,就像他們在把自己的呼吸或唾沫供奉給正在升起的神——mungu。(他們用這個斯瓦希里語詞來解釋這種儀式,這個詞是源自玻里尼西亞詞根mana或mulungu。這些詞,以及類似的詞有很強力量,能產生極大的效能,也能包含我們稱為「神聖」的普及一切的本體。因此mungu這個詞等於是他們的「安拉」或「上帝」。)當我問他們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做這個動作時,他們感到十分迷惑。他們只能說:「我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總是做這個動作。」但是對於那個明顯的結論,太陽就是mungu,他們不以為然。他們認為,當太陽高於地平線的時候,它就不是mungu;只有在太陽剛升起那一刻,才是mungu。
他們的行為是什麼,對我來說是很明顯的,但對他們來說卻不然。他們只去做這件事情,從來不會去思考所做的這件事,所以他們就不能自我解釋。顯然他們只是重複太陽升起時的習慣動作,毫無疑問也是伴隨有一定的情感,絕對不是機械的,因為他們是用生命經歷而我們只是思考。因此我知道他們是在向mungu供養靈魂,因為(生命的)呼吸與唾液意味著「靈魂的精華」。呼吸或者吐唾沫有一種「神奇的」效果,例如,基督用唾液治癒了盲人,或者兒子吸入父親臨終時的最後一口氣,以接過父親的靈魂。從遙遠古代開始,這些原始人都一直進行這樣的儀式,但是他們根本不可能明白是什麼意思。相比較而言,他們的祖先知道的可能更加少,因為他們更潛意識化,更不可能去思考自己的行為是什麼含義。
浮士德說得很對:「太初有為。」有為不是發明的,而是行出來的。另一方面,思想是相對晚一些時候的發現;人們先發現思想,然後追尋而發現思想。但是未經思考的生命,在人類出現以前早就存在;它不是人們發明的,人們在思考時發現了自我。最初人是被潛意識的因素推動而有行為,僅在很長時間之後才開始思考是什麼促使他採取行動;但是他確實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產生一個荒唐的想法,了解到肯定是自己促使自己行動了——他腦子裡除了自己的動機之外,還看不到其他驅動因素。如果有人認為一株植物或者一個動物發明了自己的生命,我們會嘲笑這個想法,但是有很多人就是認為我們的心靈或頭腦發明了它們自己,它們自己造就了自己。然而實際上我們的心靈是經過成長才有現在這種狀態的,就像橡子長成橡樹或者蜥蜴進化成哺乳動物。以前是如此,現在亦是如此。因此我們既是被內在力量推動,也是被外在力量推動。
在神話的時代,這些力量被稱為mana、精靈、魔鬼、上帝,而且它們在今天還依舊活躍。如果它們與我們的願望相吻合,我們就會稱它們為幸福的預感或衝動,給自己一點鼓勵,因為自己是聰明的傢伙。如果與我們的願望不相吻合,就會說這是運氣不好,或者有人要找我們的麻煩,或者莫名其妙。我們拒絕承認的是,我們依賴於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
文明人確實是有了一定的意志力,他可以隨心所欲用這種意志力。我們已經學會有效率地工作而不必依賴通過唱誦、敲鼓來催眠我們進入工作狀態。我們甚至可以摒棄每日的祈禱,不再尋求神聖的助力。我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法能夠轉化成行動,沒有什麼障礙。但是原始人每一步都會被懷疑、恐懼和迷信阻礙。「有志者事竟成」這句格言,並非只是德國人的偏見,它是現代人普遍的迷信。為了維護這個教條,文明人養成了嚴重缺乏內省的習慣。他看不見一個事實:不管他多麼理智多麼有效率,仍然是被自己無法控制的力量所左右。上帝和魔鬼都完全沒有消失,他們只不過是換了新名字。他們讓文明人不停奔跑,心神不定,憂慮卻不知道憂慮什麼,有種種的心理問題,難以控制地需要服藥、喝酒、抽菸、飲食和衛生系統——尤其是有一系列驚人的精神病。
關於這點,我曾經遇到過一起比較突出的案例。那是一位哲學和「心理學」教授——還研究潛意識的心理學。我在前文提到過這位教授,他認為自己得了癌症。雖然X光證明了這種念頭都是幻想,可是他無法擺脫這個想法。是誰,或者是什麼讓他有這樣的想法?很明顯,這是源自一種恐懼,而這種恐懼並非因觀察事實而產生。這種東西突然就控制住他,而且就停留在他身上。這種症狀會表現為特別固執,固執得妨礙患者接受正當治療。因為如果你得了惡性腫瘤,心理治療管什麼用呢?這種危險的病,需要的是立即做手術。每次有一個新的權威告訴教授,根本沒有癌症的蹤影,教授就重新感到如釋重負。但每次第二天他就又開始懷疑不安,他在黑暗之中就陷得更深,恐懼絲毫不減。
這種恐怖的念頭本身就有一種力量,他控制不了。他研究的心理學哲學分支預見不了他的問題,因為根據這個理論,所有一切都是利索地來自顯意識和感官知覺。這位教授也承認自己的情況是不正常的,但是他的思維到此為止,因為這個地方是哲學與醫療之間極為神聖的交界點。前者研究的是正常的內容,而後者研究的是非正常的內容,在哲學家的世界是未知的。
心理學的這種界限讓我想到另外一個例子。一個嗜酒的人,受到某個宗教運動的正面積極影響。他被自己的熱情迷住了,忘記了自己需要喝酒。顯然,耶穌基督奇蹟般地拯救了他。因此,人們認為他見證了某個宗教組織神聖的恩典以及效能。經過幾個星期的當眾懺悔,新鮮感開始消退。他感覺到需要喝酒了。但是這個時候,所謂幫過他忙的宗教組織認為這是病態,耶穌基督不適合插手。所以他們把他送進了診所去接受治療,而不是神聖的療愈。
這種現代人「有文化的」心態,非常值得研究。這表明,意識分離與心理混亂已經到了驚人的程度。我們除了自己的顯意識和自由意志,什麼也不相信。我們可以有合理的、一定程度的自由選擇和自我控制,在這狹隘的範圍之外,還有可以無限控制我們的力量。但是我們再也意識不到這種力量。在我們這個集體迷失的時代,很有必要了解人間事的真實狀態。這需要懂得個體心靈和精神的特點,以及人類普遍心靈的特質。然而如果我們想正確看待事物,就不但要了解人類的現在,還需要了解人類的過去。所以正確認識神話和象徵極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