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發現的自我 · 第三章 夢的語言

所有的意識活動,已經或者以後會變成下意識,構成我們稱之為潛意識的心靈領域。所有的驅策、衝動、意圖、影響,所有的覺知和直覺,所有理智或不理智的念頭、結論、歸納、推理、前提等,以及任何的情感,都有其相應的潛意識部分,可能是受部分的、暫時的或習慣性的潛意識影響。例如,我們有時候使用了一個詞或一個概念,它的關聯會產生某種含義,而這種含義是當時我們完全覺察不到的。這可能會產生荒謬的甚至災難性的誤解。甚至連謹慎定義的哲學或者數學概念,其實際內涵也還是超過我們的假定,即便我們已經確保不給它賦予額外的含義。一個心靈概念,其本質實際上是不可知的。我們用來數數的數字,也不止我們理解的這麼簡單。數字同時也是神話的載體(對於畢達哥拉斯主義者來說它們甚至是神聖的),但是當你為某個實際目的而使用數字時,你肯定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我們同樣沒有意識到,一些普通的詞彙,例如「國家」「錢」「健康」「社會」等,其含義也通常是超出它們被假定應表達的內涵。通常只是我們假定它們有某種含義,但在實際運用中它們有各種各樣微細的意思。儘管人們正確理解它們,每個人的理解也會有細微的差別。存在這種差別是因為,一般性的概念是被個體語境接受的,因此個體是以其自己的方式理解和使用這些概念。只要概念和用詞完全一致,那麼這種差別幾乎難以覺察,而且實際上也不重要。但是如果需要進行確切的定義和周密的解釋,我們有時候就能發現最驚人的差異。這種差異不僅存在於對用語的概念性理解,而且尤其存在於其情感色彩和實際運用。這種差異通常是潛意識性質的,因此從來沒有被意識到。 人們可能會不以為然,認為這種差異是多餘的,或者是過分細緻的區分。然而它們的存在說明了,即便是最老套的意識內容,也有不確定的半影圍繞。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它們一定都由潛意識掌控。雖然這一點在日常生活中無關緊要,但是在分析夢的時候我們一定要記住。我想起自己的一個夢,這個夢困惑了我一段時間。在這個夢裡,有一位X先生拚命地想繞到我背後,並跳到我背上。我對這位先生一無所知,除了他成功地把我說的話進行奇怪的扭曲。這種事情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時常發生,我從未費心去了解自己是否覺得憤怒。然而,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在現實中是很重要的,夢很明顯地以俗語「偽裝」的形式提起這件事情。這個俗語在日常用語中再普通不過,就是「你可以爬到我背上」,意思就是「我一點都不在乎你說什麼」。 我們可以說這個夢的意象有象徵性,因為它沒直截了當而是繞著彎說。它通過俗語這個隱喻使之具體化,我並不是能立刻明白。因為我沒有理由相信潛意識會試圖掩飾什麼,我必須很小心,不把它的設置投射到自己的行為上。夢的特點是:會用畫面的、生動的語言來表達,而非只是呆板的、理智的陳述。這肯定不是刻意的隱瞞,它只是強調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在理解充滿了情感的畫面語言方面能力有限。 日常生活中為了適應現實,我們需要準確的陳述。因此我們已經學會拋棄了幻想的裝飾,由此我們失去了原始心靈所具有的特質。原始思維給事物附加上了很多聯想,這種聯想,文明人幾乎已經意識不到了。因此動物、植物以及無生命的事物都有白人最意想不到的功能。夜間的動物如果在白天被看見,原始人就會認為它顯然是巫師暫時的化身;或者認為它是醫生、祖先的化身,或某人的灌木靈魂。一棵樹可能是某人生命的一部分,它有靈魂、有聲音,人與它共命運,等等。南美洲的一些印第安人會向你保證說,它們是紅鸚鵡,雖然它們很清楚自己沒有羽毛,長得也不像鳥兒。在原始人的世界裡,事物之間沒有清晰的界限,不像我們現代社會。我們所說的心靈認同或者神秘參與,在我們的世界裡已經被剝去了。正是這個光圈,或者威廉·詹姆斯所說的「邊緣意識」使得原始社會具有多姿多彩的特點。這點在我們這個世界已經喪失到一定的程度,以至於我們再次遇到它的時候認不得,並且因為不理解而感到困惑。對我們來說,這些事情都被置於意識臨界點之下;當它們偶爾現起的時候,我們認為肯定是哪兒出了問題。 不止一次有高學歷或者有文化的人來諮詢我,他們對自己奇怪的夢、無意識的想像或幻想感到害怕或震驚。他們認為精神正常的人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並且有幻想的人肯定是心理有問題。我認識的一位神學家,有一次坦率地宣稱他相信以西結的夢是病症,並且摩西和其他先知聽到「聲音」是因為他們產生了幻覺。因此,當類似自發的事件發生在他自己身上時,他自然會感到恐慌。我們對這個世界理智的表面如此適應,已經不能想像在常識這個範圍的內部會發生什麼不妥的事情。如果我們的心偶爾發生完全出乎我們意料的事情,我們會感到恐慌,馬上會想到自己是否病態失常。而原始人會想到偶像、神靈或者上帝,而不會懷疑自己精神錯亂。現代人的狀態,就像一個本人患有精神病的資深醫生。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用氯化汞給整個天堂消毒但沒有發現上帝的蹤影。我們發現,代替上帝的是神經病或更糟糕的東西,而且對上帝的恐懼已經轉化為厭惡或者焦慮症。這種情感沒有變化,只是對象的名稱和性質都變得更糟了。 我記得有一位哲學和心理學教授,向我諮詢他的癌症恐慌症。他強迫性地深信自己有惡性腫瘤,雖然拍了幾十張X光照片也沒發現腫瘤。「噢,我知道什麼事也沒有,」他會說,「但還是可能會有腫瘤。」這種坦白對於一位高級知識分子來說,肯定比原始人承認被鬼折磨更丟臉。惡意的鬼神在原始社會至少是完全可接受的假設,但是要文明人承認自己是僅僅幻想這個愚蠢的惡作劇的受害者,是極為驚愕難過的事情。原始的強迫症並沒有消失,一如既往地存在。只是對它的解讀變了,變得更加令人憎惡。 很多夢的意象和聯想與原始的理念、神話和儀軌相似。弗洛伊德稱這種夢的意象為「原始遺存」。這個詞表明它們是遠古時代遺留下來的心靈因素,在我們的現代心靈依然存在。這種觀點部分構成了一種普遍存在的對潛意識的輕視,認為它只不過是意識的依附。或者,更激烈地說,認為潛意識就像一個垃圾桶,收集顯意識所有的廢物——所有丟棄的、無用的、沒有價值的、被遺忘和被抑制的東西。 在更近一些的時代,我們必須摒棄這樣的觀點,因為進一步的研究已經發現夢的意象和聯想是潛意識的正常構成。它們既可以在高學歷者身上觀察到,也可以在文盲身上觀察到;既可以在聰明人身上觀察到,也可以在愚笨的人身上觀察到。它們絕對不是死的或無意義的「遺存」,相反,繼續發揮作用,並且因其「歷史」性質而有重要價值。它們是一種語言起到橋樑的作用,連接著我們有意識地表達思想的方式和更原始、多彩以及畫面的表達形式。後者對我們的感覺和情緒有直接的吸引力。我們需要這種語言來把一些「文化」形式(完全不起作用)的事實轉化成一種切中要害的形式。例如,有一位女士因其愚蠢的偏見和固執己見而聞名。醫生徒勞無功地試圖給她灌輸有洞察力的見解。他說:「我親愛的女士,你的觀點實際上很有趣,也很新穎。但是你看,不幸的是很多人都沒有你這樣前提假設,也沒有你這樣的耐心。」他完全是對牛彈琴。但是夢採用了完全不一樣的方法。她夢到自己:被邀請參加一個盛大的聚會。女主人(一個很聰明的女人)在門口迎接她說:「哦,你能來真是太好了,你的朋友都已經來了,他們在等你。」女主人把她帶到一個房門口,打開門,那位女士走進去——那是個牛棚。 這是一種更具體、更激烈的語言,簡單得連笨人都能懂。雖然這位女士不會承認夢的內涵,但是不論如何這個夢表達出了要點。過了一段時間她不得不接受了,因為她無法對這個自己給自己開的玩笑視而不見。 潛意識信息所表達的重要性,超出人們的想像。由於意識要面對外在世界各種各樣的吸引,被分神,它很容易就會迷失,被引誘走上並不適合自己的路。一般來說,夢的功能就是通過心理均衡製造補充或彌補性的內容,來平衡這種干擾。如果夢境高得令人頭暈的處所、氣球、飛機,飛行又下墜,通常伴隨的顯意識的狀態有虛構的假設、高估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浮誇的計劃。如果不留心夢的警告,現實中會發生事故。人會絆腳、摔下樓梯、撞車等。我記得一個案例,有個人捲入許多可疑的事件,難以逃出。他於是對登危險的山產生一種近乎病態的熱情,這是作為一種補償:他想要「超越自己」。在一個夢裡,他看到自己離開一座高山的山頂,步入空中。當他把這個夢告訴我時,我立刻看到他的危險,並且盡我最大的努力強調我的警告,試圖說服他有必要克制自己。我甚至告訴他,這個夢說明他會死於登山事故。但是白費力氣。六個月之後他「步入空中」。當時有一位登山嚮導看著他,他和一個年輕的朋友在一個危險的地方沿著繩子向下去。那位朋友發現山壁上有個突出的地方,可以臨時踩腳,做夢的朋友則跟著他往下。突然他鬆開繩子,「似乎跳到空中」,嚮導後來這樣說。他摔到朋友身上,兩個人都掉下去,摔死了。 另一個典型的例子,是一位自傲的女性過著自認為卓越和苦行的生活。但是她會做一些令人震驚的夢,夢到各種各樣討厭的東西。當我指出這些夢的實質時,她憤怒地拒絕承認。然後她的夢變得很險惡,充滿她在小鎮附近樹林裡的長而孤獨的散步,散步時她沉浸於靈魂的沉思中。我看到危險並且堅持勸告她,但是她不聽。一個星期之後,她遭到性變態者的侵犯,幾乎被謀殺,只是緊要關頭人們聽到她的喊聲才幸免於難。很顯然,她心底是渴望有這種冒險的,而且她寧願付出斷兩根肋骨、喉嚨軟骨骨折的代價。這就像那位登山的人,至少獲得一種滿足感,以一種確定無疑的方式擺脫困境。 夢境對某些情況準備、宣告或者是警告,而且常常是在這些情況實際發生以前很長時間。這不一定是一種奇蹟或預知。大多數的危機或危險境況都有很長時間的孕育期,只是顯意識不能覺察到。夢可以出賣秘密。它們經常出賣秘密,但只是經常到看起來不像出賣秘密。因此,如果我們假設有一隻仁慈的手及時制止我們,這種假設是令人懷疑的。或者,更正面地說,有一個仁慈的媒介,有時起作用,但有時不起作用。這神秘的手指甚至能指向毀滅。在對待夢的時候,我們不能天真,我們付不起這樣的代價。它源自於一種精神,這種精神並不完全是人類的,而是大自然的呼吸——大自然就像美麗、慷慨卻又殘忍的女神。如果我們想概括這種精神,最好從神話和原始森林的傳說里去尋找。文明是一個昂貴的過程,得到文明我們是付了極其高昂的代價的。這種代價,我們已經忘得差不多,或者從未了解。 通過努力去理解夢,我們了解了威廉·詹姆斯所說的「邊緣意識」,這種說法很恰當。看似多餘或不受歡迎的附屬,如果認真研究,會是顯意識活動幾乎隱秘的根源。也就是說,是顯意識活動的潛意識部分。它們是一種心靈材料,我們要把這種材料視為潛意識和意識活動之間的一種中間媒介,或者一座連接意識與心靈的終極心理基礎的橋樑。這種橋樑在現實中的重要性怎麼強調都不為過。它是意識這個理智世界與直覺世界之間的連接。我們的顯意識越被偏見、幻想、嬰兒時期的願望以及外在事物所影響,這種已經存在的間隔就會越大,成為神經症的意識分離。這會致使我們的生活遠離健康的直覺、自然和真理。夢試圖通過恢復表達潛意識狀態的意象和情感,來重建平衡。我們很難通過理性談話來回復到原初狀態,理智談話太平淡,毫無色彩。然而,正如我舉的例子所顯示,夢境所提供的意象正好對深層心靈有吸引力。我們甚至可以說,對夢的解析豐富了顯意識,以至於讓顯意識重拾直覺已經遺忘的語言。 如果說直覺是一種生理驅動,感官能覺知到它,同時它會表現為想像。但是如果感官不能覺察到它,它就只能以意象顯示。但直覺現象絕大部分顯示為意象,而且其中很多具有象徵性,其含義並非直接能懂。我們發現,它們大部分處於一種黃昏地帶,也就是在模糊的顯意識與夢的潛意識背景之間。有時候有些夢如此重要,夢的信息會傳遞到顯意識,不管多麼令人震驚。從一般意義上的心理平衡以及生理健康這個角度來說,顯意識與潛意識最好是聯結的、平行移動的,而不是分離的。就這點而言,可以認為象徵的產生具有非常寶貴的功能。 人們很自然會想:如果象徵沒有引起注意,而且也已證明我們認識不了它,那它的功能有什麼意義呢?然而,缺乏主觀理解完全不意味著夢就沒有作用了。即便是文明人偶爾也會意識到,有的夢他記不起來,但多少會影響情緒,不管是好的影響,還是不好的影響。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通過潛意識來「解」夢的,而且夢主要是潛意識運作。只有在夢表達得非常明顯,或者經常重複出現的時候,才會想要去解析和以顯意識去理解。但是在有病症的情況下,解析是必須的,也應該進行,除非另有情形顯示解析是不妥的。例如有潛在的精神病存在,那是在等待一個釋放的渠道以爆發其全部力量。這種情況過去如此,現在也是如此。不建議對夢進行愚笨而低能的分析和解讀,尤其是如果嚴重一邊倒的顯意識和相應不理智或「瘋狂」的潛意識之間存在分離。 鑒於意識的內容有無限的種類,意識從理想的中線偏離亦是如此,那麼潛意識的彌補也同樣的無限。因此我們很難說夢和夢的象徵能不能分類。雖然有的夢和偶爾的象徵——在這裡稱之為主題更合適——是典型而且經常出現的,多數的夢是特別的、非典型的。典型的主題是下墜、飛行、被危險的動物或人追趕、在公眾場合穿得太少或太可笑、匆忙或者在擁擠的人群里迷失方向、用失效的武器戰鬥或完全沒有防備、奔跑但哪兒也去不了,等等。一個典型的嬰兒主題是夢到變得無限小或無限大,或從一個人變為另一個。 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經常發生的夢。有的夢是從孩童時候開始,一直到成人且年紀很大都重複出現。這種夢通常是要彌補我們顯意識態度的缺陷,或是源自早先造成了偏見的精神創傷,或是預示著未來某個重要事件的發生。我自己曾有個夢的主題,在幾年時間內多次出現。我夢到自己的房子配樓里有個地方,我不知道還有那個地方存在。有時候夢到的是我父母住的地方——他們已經去世很長時間了——在那裡,出乎我的意料,我父親有個實驗室供他研究魚的解剖比較學,而我母親經營一家旅館,有神秘的客人。通常這個配樓或獨立的客房是座有幾百年歷史的建築,早已被遺忘,但確是我祖上的財產。裡面有有意思的古老家具,並且在這個重複出現的系列的夢的結尾,我會發現一個古舊的圖書館,裡面的書我沒有見過。終於我在最後一個夢裡打開一本老書,並且發現裡面有大量的不可思議的象徵的圖片。當我醒來時,心情激動。 在做這個夢的一段時間之前,我從國外的古書商那定購了一本拉丁文煉金著作。因為我遇到一個引文,我覺得這個引文是與早期拜占庭鍊金術有關的,就想證實這一點。做了這個夢幾個星期之後,我收到一個包裹,裡頭的16世紀羊皮卷古書里有極有意思的象徵圖片。這些圖片即刻讓我想起我的那個關於圖書館的夢。因為重新發現鍊金術是我心理學前沿研究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所以在我的房子裡發現未知的配樓這個夢的主題,可以很容易理解為預示著研究和興趣的新領域。不論如何,自從三十年前的那個時刻起,這個重複出現的夢就停止了。 象徵和夢一樣都是自然產物,但是象徵並不只在夢裡出現。象徵會在許多心靈表達中出現:有象徵意義的念頭和情感、象徵意義的行為和情境。並且似乎象徵結構經常不僅包含潛意識,而且還有沒有生命的物體會與潛意識同時出現。這點已經有無數被證實的例子,比如時鐘會停在它的主人死亡的那一刻,像腓特烈大帝夏宮的擺鐘;危機發生之前或之時鏡子破裂、煮著的咖啡壺爆炸,等等。即便有懷疑的人會拒絕承認傳聞,但是類似的故事一再發生、不斷被講述。這充分證明了其心理重要性,雖然無知者會否認其事實存在。 然而最重要的象徵從其性質和起源來說,並不是個體的而是集體的。很多這些集體的(共同的)象徵在宗教里可以找到。教徒們相信它們的來源是神聖的——是被啟示的。懷疑論者認為它們是人造的。二者都是錯的。確實,一方面這種象徵已經被人為精心地闡釋和區分,多少世紀以來都是如此,就像對教理那樣。但是另一方面,它們是一種集體表征,可以追溯到混沌的遠古年代。如果要說它們是被「啟示」的,只能從它們是源自夢與創造性幻想這個角度才能這樣講。後者是一種無意識的、自發的表達,絕對不是主觀的、有意識的創造。 從來不曾有哪位天才,拿著鋼筆或毛筆坐下來,說:「我現在要創造象徵了。」沒有人能夠通過邏輯推導得出結論,或通過有意識選擇得出幾乎是理智的想法,然後把它偽裝成「象徵的」夢幻影像。不論這個陷阱看起來多迷人,它仍然是一個符號,實際表達的是顯意識思想而非象徵。符號總是小於它所指向的東西,而象徵卻總是大於我們乍一看所能理解的內容。因此我們不會停留在符號上,而是直接奔向它所指的目標;但我們停留在象徵上,因為它的內涵遠遠超過已經顯示出來的。 如果夢境的內容與性的理論能對應,那我們已經知道了它的實質。但是如果夢境是有象徵意義的,我們至少知道我們還不懂。象徵不會隱藏,它會隨著時間而顯示其內涵。顯然,如果你認為夢是有象徵含義的,那麼你解析夢會得出一種結論。而如果你認為原則上已了解了這個夢的思想,只是其主要思想被偽裝了,那麼你解析夢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後一種情況下,析夢毫無意義,你分析出來的都是你已經知道的。因此我總是這樣建議我的學生:「儘可能多地了解象徵,但當你分析夢時,要把你所學的全忘掉。」這個建議在實踐中十分重要,因此我自己總是承認,我學得不夠,還不能正確解析夢。我這麼做是為了控制自己自發的聯想和回應,因為跟患者自己的不確定與猶豫比起來,我的聯想和回應有時候會更占優勢。分析夢的人要儘可能準確地獲取夢的信息,這點對療愈來說至關重要。因此要極為徹底地探索夢境的來龍去脈,這是絕對必要的。跟弗洛伊德一起工作時,我做過一個夢非常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 我夢到自己在「我的房子」里,明顯是在第一層一個溫暖、舒適的客廳里。這個客廳的裝修是18世紀的風格。我感到很驚訝,因為我發現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個房間,因此我想看看樓下是怎樣的。我下樓,發現樓下很黑,牆是鑲板的,家具很沉,是16世紀或者更早的。我感到十分震驚。我的好奇心也在增長,因為這是一個非常意外的發現。為了更了解這個房子的結構,我想我要走到地窖去。我發現一個門,有一段石梯通向一個很大的圓頂房間。房間的地板是由很大的石板鋪成,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牆很古老。我仔細檢查泥灰,發現混有磚屑。很明顯,這是古舊的羅馬牆。我開始感到興奮。在一個牆角,我看到石板上鑲了一個鐵環。我拉起鐵環,又看到一段狹窄的石梯通向一個洞。那個洞明顯是一個史前墳墓。裡面有兩個頭骨、其他一些骨頭,還有陶瓷碎片。然後我就醒了。 如果弗洛伊德在解析這個夢的時候用了我的夢境探索法,那他會聽到一個影響深遠的故事。但是恐怕他只會覺得這個夢只不過是試圖逃避他自己現實生活的某個問題。這個夢其實是對我的生命的一個簡短總結——我的心路歷程。我在一個有兩百年歷史的房子裡長大,我們的家具大部分都是兩百年的古舊物。在思想方面,我最大的探險是學習康德和叔本華。我們的時代最大的新聞是查爾斯·達爾文的著作。在此之前不久,我和父母生活在一個還是屬於中世紀的世界,這個世界裡神聖的全能和天意主宰一切。這種世界是古舊陳腐的。由於我接觸了東方宗教和希臘哲學,我對基督教的信仰變得相對化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夢中房子的第一層沉靜、黑暗,並且明顯沒有人居住。 我在解剖學院任助理時,專注於比較解剖學和古生物學。後來我對歷史的興趣是由此而產生。我沉迷於化石人的骨頭,尤其是被廣泛討論的尼安德特人以及有爭議的杜邦所說的猿人。事實上,這是我的夢真正的聯想所在。但我不敢對弗洛伊德提及頭蓋骨、骨骼或者屍體,因為我知道他不歡迎這個題目。他有一個奇怪的想法,認為我希望他早死。他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我對不萊梅港一個叫石墨地窖里的乾屍感興趣。我們在1909年去美國途中曾一起參觀過那個地窖。 因此我很不願意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因為最近的經歷讓我深深感受到,弗洛伊德的思想觀點以及背景與我的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我很害怕如果我把內心世界向他打開,會失去他的友誼。如果我總結出我的內在世界,他會覺得很奇怪。我對自己的心理感到不確定,所以關於我的「自由聯想」我總是不自覺地對他撒謊。這是為了避開一個艱難的任務,避免讓他知道我個人與他完全不一樣的心靈。 我很快意識到,弗洛伊德試的願景與我的完全不同。因此,我小心翼翼地提示說,那些頭蓋骨可能是讓我想起我的某個家庭成員,也許因為某些原因我希望他們死去。我提出的說法得到他的認可,但我自己對這個「假的」解決方法並不滿意。 當我試圖對弗洛伊德的問題尋找一個合適的答案時,我突然對主觀因素在心理理解中起到的作用產生一種直覺!我為自己的這個直覺感到困惑。這個直覺力量太強大了,以至於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擺脫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纏結。我採用了一種不費力的出離方法,那就是撒謊。這並不光彩,在道德上我也沒有可以為自己辯護的地方,但是如果不這樣做,我就可能會與弗洛伊德有致命的爭吵——出於種種原因,我當時承受不了。 我的直覺是一種突然的、十分意想不到的領悟。那就是我發現一個事實,我的夢所關係的是我自己、我的生命、我的世界和我的全部現實,而非別人、一個有自己理由和目的的人所確立的一個理論結構。那不是弗洛伊德的夢,那是我的夢;突然,電光火石間我明白了自己的夢是什麼意思。 很抱歉我要用這冗長的描述來說明我因為給弗洛伊德講述自己的夢而陷入困境。分析者與被分析者之間的個人差別不容忽視。 這個層次的夢的分析,與其說是技巧,不如說是兩個人格互動的辯證過程。如果當作技巧來處理,那麼就排除了所分析的主題的特點。這樣一來,療愈就淪為一個簡單的問題:誰占主導地位?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放棄了催眠治療,因為我不想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別人。我希望療愈的過程是從患者本人的個性中自然生髮,而非來自我的建議,其效果十分短暫。我想要保護和維護我的患者的自尊、自由,讓他能夠按自己的意願生活。 弗洛伊德幾乎除了性沒有別的興趣,我不能認同。性在人類的動機中所起的作用確實不容忽視,但是很多時候它比不上飢餓、權力的驅動、野心、狂熱、嫉妒、報復、如饑似渴的創作衝動以及宗教精神。 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們在對人類和人類的心靈的整體建立理論之前,應該對真實的人有更多的認識,而不僅僅是對現代人這個抽象概念有個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