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發現的自我 · 第五章 對生命的哲學解析和心理學解析
但是,我們的思想總是容易不幸地卻不可避免地落後於總體局勢的變化。它們幾乎沒有別的選擇,因為只要世界上沒有事物發生變化,也就是說這些思想已經或多或少地適應了世界,正令人滿意地進行著運轉。因此沒有強烈的理由要求這些事物再去進行重新的改變和調整了。只有當情況發生劇烈的變化,在外部環境和我們的思想之間產生了令人無法忍受的裂縫,我們的思想變得過時的時候,我們世界觀和人生哲學中的普遍問題才會顯現出來,而且那些保持本能的能量流動的原始形象如何才能被重新定位或重新調整的問題也隨之而來。它們不能簡單地用一種新的理性架設來替代,因為外部環境的塑造力過於強大,而人類的生物方面的需求則不足。此外,這種理性架設不但不能建起通往最初人類內心的橋樑,而且還會一起阻斷了解人類的其他途徑。
如今,我們的一切基本信念正變得越來越理性化。我們的哲學和古時候已經不同,不再是生活之道,而變為一種高智商的學術研究了。我們那些充滿了古老儀式和概念的各種教派的宗教,都足夠正當地存在,表達出他們對世界的看法,這些看法在中世紀沒有造成巨大的困難,但對現代人來說卻變得奇怪而難以理解。儘管這些看法與現代的科學理念相衝突,一種根深蒂固的本能使人類堅持那些看法。從字面上講,這些看法沒有把近五百年的所有智力發展考慮在內。這樣做的顯著目的是避免使自己墜入虛無主義絕望的深淵。但是作為一個理性主義者,即使我們覺得有必要一定要對各種教派的宗教進行批評,批評它們為寫實主義、思想狹隘、過時腐舊之時,我們絕不能忘了,一個宗教信仰宣告一種教條,雖然關於這些信仰的解讀可能會引發爭議,然而這些信仰卻因為它們的原型特性而具有屬於自己的生命力。因此,在一切情況之下,知性的理解無論如何都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只有當通過感覺和直覺所進行的評估不夠充分,換句話說,在人們對至高無上的理智堅信無疑時,才開始呼喚知性的理解的到來。
在這方面,沒有什麼比信仰和知識之間開始展開的鴻溝更典型、更有症狀性了。兩者間的對比如此之大,以至於我們不得不說,這兩者以及兩者看待世界的方式之間存在著不可通約性。但是,兩者都關注的是我們生活的同一個經驗世界,因為甚至連神學也告訴我們,信仰是建立在事實之上的,這些事實是在我們這個已知的世界裡,從歷史上來說可以被感知的。比如說,基督生為凡人,創造了很多奇蹟,經受了命運的磨難,最終死於彼拉多(釘死耶穌的古代羅馬猶太總督)之手,隨後肉身升天,基督復活。神學拒絕任何把它最早期的文字記載當作神話並據此去象徵性地理解它們的做法。事實上,近年來,正是這些神學家們試圖使他們信仰的目標「去神話性」,這無疑是一種對「知識」的讓步,當然在一些關鍵問題上還是果斷地劃了一條界線,不容置喙。但是對於有批評性的哲人來說,有一點是再顯然不過的,即神話是所有宗教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因此,在不損害宗教信仰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把神話從信仰的主張里排除出去。
信仰和知識之間的裂痕是分裂意識的一種症狀,這種分裂意識是現在這個時代很多精神錯亂的一個特點。這就仿佛是兩個不同的人分別從自己的觀點出發發表他們對同一個事物的觀點,或者又仿佛是一個處於兩種心態下的人在描繪一幅他生活經歷的圖景。如果我們用「當代社會」來替換「人」的話,那麼很顯然,當代社會就正在經受精神分裂,即神經錯亂。鑒於此,如果一方倔強地向右拉,而另一方向左,那麼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的。這是在每一個神經症患者身上都會發生的情況,讓患者深感苦惱的是,正是這種煩惱,將他帶到心理分析師面前。
如我上面的簡要說明,我沒有忘記提到某些實際的環節,如果遺漏的話,讀者會感到困惑,那就是醫生必須和患者分裂出的兩種人格同時建立聯繫,因為只有了解兩個人格才能將患者拼成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一種人格壓制另一種人格情況下的人。而一種人格對另一種人格的壓制正是精神病患者一直以來所經受的,因為現代的世界觀沒給他們任何其他選擇。原則上,人的個體情況與集體情況是一樣的。人就是一個社會縮影,在最小的範圍內反映社會的整體情況,抑或相反,最小的社會單元日積月累會產生集體的分裂。而後一種情況的可能性更大,因為生命唯一直接的、具體的載體是個體的人格,而社會和國家只是常規的概念,只有當他們由無數的個體所代表的時候才能獲得存在的真實性。
我們遠未曾留意這樣一個事實,對世俗化來說,基督教時代的顯著特徵,其最高的成就,就是成為我們這個時代與生俱來的缺點:上帝的話語及其象徵的神聖性代表了我們基督信仰的核心內容。上帝之語被我們奉若神明,理智至高無上,直到現在也依然如此,即使我們都只從傳聞里了解的基督教。諸如「社會」「國家」之類的詞語如此具化,甚至具有擬人化的特徵。市井之輩認為,「國家」遠比歷史上任何一位國王都要樂善好施;因此「國家」被人們所祈求、被要求對人們負責、成為上訴的對象等,如此這般。社會也被抬到道德原則最高的高度;甚至,社會還被認為富有積極的創新能力。人們似乎還沒發現,對上帝之語的崇拜在人類智力發展的某一個階段是有必要的,但具有危險的陰暗一面。這就是說,經過幾百年來教育的成果,一旦上帝之語在人們心中獲得普遍的有效性,那麼,它就會與聖人形成一種原始的關係。這樣一來就出現了擬人化的教會和國家,對上帝之語的信仰就變成了盲從,上帝之語也就變成了具有欺騙性的、令人憎惡的口號了。當盲從成為宣傳和鼓動,用政治上的假公濟私和折中妥協來愚弄人民,這種欺騙就達到世界歷史上前無古人的地步。
因此,上帝之語曾經宣稱過,所有的人及其聯盟都將在大人物的形象中獲得統一,這種言論在我們這個時代里變成了所有的人都互相猜忌和互相不信任的根源。盲從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之一,但是這種盲目相信也是神經症患者為了平息他自己胸中的質疑者,或者說是為了用咒語的方式把自己從現實中解脫出來而常常採用的權宜之計。人們常常認為,要使人步入正軌,你只要「告訴」他「應當」去做什麼就行了。但是,至於此人是否能夠或是否願意去這樣做,卻是另一回事。心理學家已經認識到,僅僅依靠勸說、規勸、告誡以及給出好的建議都是無濟於事的。他還必須熟悉病症的所有細節,掌握有關病人病情的權威知識。因此,他必須和患者個人相處,探索病人思維中的所有溝回腦路,其能力甚至要遠超任何一位老師或心靈導師。醫生對待科學的客觀性,沒有排他性,使他不但可以把自己的患者看做一個人,而且還可把患者看做一個類人猿,一個像動物一樣的只是依附於肉體的人。醫生所受的培訓已經使他的醫學興趣超出有意識的人格之外,而進入一個由性和內驅力(自我主張)所控制的潛意識的本能世界,這與聖·奧古斯汀[1]的雙子道德觀——性慾和權欲也不謀而合。這兩種基礎本能(種族延續和自我保存)之間的衝撞是無數衝突的根源。因此也就成了道德判斷的主要目標,其目的就在於儘可能地避免這些本能衝突的發生。
如我前面解釋過的一樣,本能有兩個主要方面:一方面是活力與衝動;一方面是特殊的意義和意圖。如同在動物身上發現的明顯案例一樣,所有人類的精神功能都極有可能有一種本能的基礎。不難看出,本能是動物所有行為的精神嚮導。然而當(例如高級類人猿和人類)的學習能力開始發展時,這一言論就變得不太確定了。在動物身上,學習能力的結果是經歷了無數的變異和分化;而在文明人身上,由於本能異常分裂,導致只有少數的基礎本能可以確定地從其原始的狀態中分辨出來。最重要的是那兩種已經提到過的基礎本能以及它們的派生物,迄今為止它們仍然是醫療心理學關注的專屬對象。不過,研究者們發現,在追溯這兩種本能的分支的過程中,他們碰到了一些難以確定地歸於其中一種基礎本能的構造。這裡我們只舉一個例子即可說明:發現權力本能的人提出一個問題,表面上確定無疑的性本能的表現是否沒有比解釋成「權力的安排」更好的了?而且,弗洛伊德本人也不得不承認,除了壓倒一切的性本能之外,還存在著「自我本能」——這顯然是對阿德勒[2]觀點的認可。由於這種不確定性,毫不奇怪的是,在大多數情況下,神經症病症無論用這兩個理論中的哪一個都可以解釋得通,且毫不衝突。這種困解並不能說明,這一種或那一種觀點錯了,或者兩者都錯了。相反,相對來說兩者都是有效的,與某些片面的和教條主義的傾向不同的是,弗洛伊德和阿德勒兩人都承認其他本能的存在和各種本能之間的競爭。我前面也說過,雖然人類的本能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但我們在對學習能力的假定方面的推斷可能還不至於出錯,我們假定學習能力,這一幾乎是人類所獨具的特有屬性,實則來源於動物模仿的本能。人們發現,正是在這種模仿本能的本性中,攪亂其他的本能活動並最終對其他本能進行修改,比如,鳥兒就是採用了其他的音調來歌唱。
沒有什麼能像學習能力那樣,使人與自己本能的行為模式相脫離,而最終成為一種真正的驅動力,驅使人類的行為模式向前轉化。正是這種學習能力,使人類的存在發生了變化,使人類需要對文明帶來的各種變化進行適應。學習能力也是許多精神紊亂和精神困境的根源,這些精神困境是由於人類脫離了本能基礎而引發,或者說,是由於人類脫離了本能基礎同時又認同自己的意識知識所引起的,再或者說,是由於對有意識的同時又犧牲潛意識為代價的擔憂而引起的。其結果是,現代的人只有在意識到自己的時候才能認識自己,而人意識到自己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環境條件和知識,以及取決於可以掌握自己原始的本能傾向需要進行的或被建議進行的某種程度上的修改。因此,人的意識主要是通過觀察和研究周圍的世界來指導自己的,而且正是意識的這種特性,才使得人們必須不斷地適應自己的精神和技術資源。這項任務非常嚴格,要完成這項任務又如此有利可圖,以至於人們在此過程中逐漸忘掉了自己的本能,用關於自我的概念來替代自己的實際存在。這樣,人們就在不知不覺中滑到一個純粹的理念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人類意識活動的產物逐漸取代了客觀現實。
人類與自己的本能的分裂使得文明人不可避免地陷入意識與潛意識、精神與本質、知識與信仰的衝突。而當人的意識再也不能對他本能的一面進行否定和壓制的時候,這種分裂必然就會成為病態。當一定數量的處於這個關鍵階段的個人聚集起來,就會開始一場受壓迫的一方誌在必得的群眾運動。意識在外部世界尋找所有病因,與這一流行趨勢一致,對政治和社會改變的呼聲高漲,分裂人格的深層問題應該可以自然而然地得到解決。而一旦這種改變得以實現,政治條件和社會條件就會出現,這些條件又會把同樣的社會弊病改頭換面後重新帶回。接下來發生的是一場簡單的逆轉:底層一躍而為上層,陰暗面取代了光明。而且由於前者總是處於無政府主義和混亂狀態,所以,那些「被解放的」受壓迫者的自由一定會被殘酷地削減。所有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因為邪惡的根源並未被撼動,只不過是它的另外一面暴露出來罷了。
除了政治上的困難,西方還一直隨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劣勢,即使是在納粹德國時期也一直不悅地感受到這種心理劣勢:我們現在可以評論我們的陰暗面了。非常明顯,獨裁者站在政治前沿的另一邊,而我們站在正義的一邊,具有正確的理想。不是有一位非常著名的政治家最近坦承他「根本沒有想像過罪惡」嗎?以人民的名義,他表述了這樣一個事實:西方人處於完全喪失自己的影子的危險之中,處於把自己和他虛構的人格混為一談、把這個世界與科學的理性主義所描繪的抽象圖畫混為一談的危險之中。他的精神和道德的對手,如同他一樣真實,也已不再棲身於他的胸中,而是超越了地理界線,不再代表外部的政治障礙,而是越來越有威脅性地把意識從潛意識的個人身上分離出去。思考和感覺喪失了它們的極性,宗教取向也行之無效,即使上帝也不能制止釋放出來的精神功能向專制王權方向發展下去了。
我們的理性哲學並沒有關注過,在我們身上被輕蔑地描述為「影子」的另一個人,是否贊同我們意識的規劃和意圖呢?很顯然,這個「人」並不知道在我們身上確有一個影子,存在於我們的本能之上。一個人不對自己構成極大的傷害就很難忽視本能的活力和意象。對本能的違背或忽視將給個人帶來痛苦的生理和心理後果,而要治癒這些後果,首先就要採取醫療手段。
在過去的五十年中我們已經知道,或者可能已經知道,在人類精神中有一種與意識相抗衡的潛意識存在。醫療心理學目前已經提供了這方面所有必要的經驗上的和實驗上的證明。潛意識精神現象對意識及其內容有著顯要的影響。雖然人們都了解了這一點,但是卻沒有從中得出任何實際的結論。我們仍然像從前那樣思考和行動,似乎我們是單純型,而非雙重型。由此,我們還把自己想像成為單純無害、通情達理、充滿人道的人。我們不懷疑自己的動機,也不自問內省,我們的內心是如何看待我們在外部世界所做的事情?但其實,我們忽視了潛意識的反應和立場,這是輕率、膚淺和不近情理的,且精神上也同樣不健康。一個人可以認為,他的胃或心臟無足輕重,置之不顧也無妨,但是卻不能阻止飲食過度或者過度使用,而對整個身體產生不良影響。然而我們認為,精神錯亂及其後果只需要幾句神的話語就可以消除,因為「精神」對多數人來說沒有空氣重要。雖然如此,誰也無法否認,沒有精神就根本不會有世界,更不用說有人性化的世界了。事實上,一切都有賴於人的精神及其功能。我們對之付出再多的關注也是值得的,尤其是現今,所有人都承認,未來禍福既不是由野生動物的威脅決定的,不是由自然災害決定的,也不是世界範圍內的瘟疫決定的,而僅僅是由人的精神變化決定的。只需幾個統治者的頭腦里的精神平衡發生哪怕是幾乎意識不到的錯亂,這個世界都將變得哀鴻遍野、戰火紛飛、輻射危機重重。能夠達到這種局面的技術手段目前在東西方都已具備。而且不受內在對立面控制的意識上的思考可以輕易就被付諸行動,這一點我們從某個「領袖」的例子中就已經看到了。現代人的意識依然執著於外物,以為只有外物才是唯一可靠的,好像一切決定都要根據這些外物來做出一樣。某些個人的精神狀態究竟是否能夠把自己從外物的行為中釋放出來呢?關於這個問題,我們討論得遠遠不夠,雖然這種非理性的情況我們每天都可以看到,而且發生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
在我們的世界裡,意識的絕望主要是由本能的喪失造成的。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在於,人類的精神發展在今天大大超過了過去任何一個時代。人類征服自然的力量越大,他頭腦里的知識和技巧就越多,他對那些僅僅是自然的和偶然的事物,對那些非理性數據,包括那些根本談不上意識的客觀的精神,所產生出的輕蔑也就越深。與意識心理的主觀性相對比,潛意識是客觀的,它主要是用相反的感覺、幻想、情緒、衝動和夢幻的形式來表現自己,而在所有這些形式中沒有一個是自己生成的,都是客觀地相生而成的。甚至在今天,心理學在很大程度上依然是研究意識內容的科學,它儘可能地用一種集體共有的標準作為衡量標準。個人的精神變成了一種意外、一種邊緣化現象,而潛意識,由於只能在真實的「非理性給定」的人類身上才能顯現出來,則被完全地忽略了。這不是粗心大意或缺乏知識導致的,而是由於除自我以外完全拒絕承認可能還有另一個精神權威存在。這似乎對自我是一種有意義的威脅,因為其統治地位可能受到質疑。另一方面,信仰宗教的人習慣於認為,他並不是自我的唯一主人。他相信,最終做出決定的是上帝而不是他自己。然而,我們中間有多少人敢於讓上帝的意志來決定自己的一切呢?如果他不得不承認他的決定與上帝的決定相去甚遠的話,我們中間又有誰不會感到難堪呢?
由此我們可以斷定,宗教信仰者受到潛意識反應的直接影響。通常,這種情況,宗教信仰者稱之為良心的作用。但是由於同一精神背景只產生精神上的反應而不產生道德方面的反應,所以宗教信仰者便用傳統的倫理標準,因此也是集體價值觀,來衡量自己的良心。在這方面,教會一直努力堅持不懈地給予支持。只要個人能夠緊緊堅守他的傳統信仰,只要他所處的時代環境不是那麼堅定地強調個人自主,他也就對形勢心滿意足了。然而正如今天的情況一樣,大批追求名利的人被各種外部因素所左右,喪失了自己的宗教信仰,情況就發生了急劇的變化。這時,宗教信仰者被迫採取防衛姿態,對自己的信仰立場進行盤問。這時,宗教信仰者不再能夠獲得「一致同意」所具有的那種巨大暗示力量的支持,而變得難以為繼,他還強烈地發現,教會正在一天天衰落,而教會教條的假定也顯得不那麼確定了。於是,為了與這種形勢相抗衡,教會便推出更多的信仰,似乎這一恩賜的禮物取決於人們的善意與快樂。然而,宗教信仰的根基不是意識,而是自發的宗教體驗,這種體驗使個人信仰和上帝之間建立起直接的聯繫。
這裡,我們必然要問:我真的有宗教體驗嗎?我和上帝之間建立了直接的關係了嗎?如果有的話,它確定能夠使得作為個人的我不至於泯然於眾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