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地馬拉傳說 · 春天風暴的巫師

阿斯圖里亞斯 《瓜地馬拉傳說》
1 除魚兒之外,只剩下大海煢煢孑立。樹根將彗星掩埋於血性不再的廣袤平原之中,彗星們變得精疲力竭而無睡意。突襲難以預料,無法避免。樹葉凋零,魚兒跳躍。植物呼吸的節奏放緩,漿液觸到敏捷的不速之客的冰血後也涼了下來。 鳥兒如一條河匯入每一顆果實。天明了,魚兒在閃亮枝葉的注視下醒來。地下的根清醒依舊。那些根,最老的根,最嫩的根,有時會在那片腐殖質的海洋中尋得一塊星星的碎片或一座蜣螂城。老根解釋道:螞蟻隨這塊隕石從天而降。蠕蟲會這樣津津樂道,因為他們尚未失去對黑暗的感知。 胡安·波耶在樹葉下找到了缺失的胳膊,那是別人剛從他身上奪去的,其舉手投足都會轉嫁到那隻吹箭筒狀的水晶臂,極癢矣!顫動將半埋於地的他驚醒,夜晚的氣味令他惘然若失。他想用缺失的胳膊揉揉鼻子,嗚哦!他喊道,這一舉動轉嫁到另一隻手臂,那隻吹箭筒狀的水晶臂。他發出一股怪味,像水沸騰的味道,又如燒焦的獸角、燃著的頭髮、燒熟的鮮肉和燃燒的樹木。叢林狼的嚎叫在耳畔縈繞。他想用缺失的胳膊(手)抓住砍刀。嗚哦!他叫道,這一舉動轉嫁到另一隻手臂。土地的黏液在叢林狼身後流淌,那是熾熱天花構成的泥漿,不那麼賞心悅目。他的妻子正酣睡,雙乳貼在吊床的杆子上,呈葫蘆狀突起,胖胖的臉蛋兒壓在作為枕頭的稻草上。波耶夫人被丈夫推醒,她睜開那生於荊棘深處一掬清泉似的水汪汪的眼眸,當她能交談時便說道:嚼柯巴脂,抖柯巴脂!影子漸漸變尖,宛若彗星。波耶在光前後退,他的妻子緊跟其後,宛若彗星。樹木無聲地燃燒,宛若彗星。 有事發生了。樹木差一點兒從他們的手中倒下來。樹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是怎麼回事。這是否他們夢境的一部分。驟然的顫動伴隨著地下的聲響。大海周圍空洞的一切。這是否他們夢境的一部分。大海周圍深邃的一切。 嗚哦!胡安·波耶喊道。他無法移動那缺失的胳膊,一舉一動都轉移到了吹箭筒狀的水晶臂上。大火包容了遠山。他的動作移到那條胳膊,體內的水隨之全速流向吹箭筒狀的水晶臂。他的牙齒、那河裡的石頭惶恐地撞擊著他腳邊匍匐移動的沙子和他那用指甲折斷山峰的倒影,嘎嘎作響。他的妻子胡安娜·波耶與他並無二樣,她來自一汪溫和的水,跟他一起前行。 有事發生了。樹木差一點兒從他們的手中倒下來。樹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是怎麼回事。紡織機從震顫樹根的收縮中應運而生。這是否他們夢境的一部分。烈焰燒不到木棉的根部,它們浸漶於土地清冷的黑暗之中,膨脹成吊床的模樣。紡織機由此誕生。大海舔啊舔,感覺不到魚兒的味道。這是否他們夢境的一部分。樹木化為煙霧。這是否他們夢境的一部分。春天的萌動教會樹根用梭子通過紡織機上的線織出盛開的花朵。由於珍貴的柯巴脂、鉑金、黃金和白銀自由地行走,樹根會咀嚼它們,為了用流星的唾液繡出大地的深色襯衣。 胡安·波耶取出他的枝葉匯入萬流葳蕤之中。大海就是那萬流枝葉。嗚哦!他的妻子對他說,我們回去吧。胡安·波耶曾想回去過。回去湍流擊石!他的妻子朝他喊道。胡安·波耶曾想回去湍流擊石,而他正在澎湃洶湧之中淌著血。他那混合山味的水是這麼個味道啊!他那片水域是這樣的顏色啊,如同藍色的糖! 一大片綠色的斑塊向他圍攏過來。那是遠方鹹水文明的贅疣,那是平原上的馬尾藻漿液,平原之大,以至於那漿液仿佛未曾淌過這一馬平川。另一片斑塊開始形成於迢迢千里外,大海那柔軟玉石般憂傷的地平線。波耶等也沒等。他氣喘吁吁地在更遠處繪出第三塊水斑,珍珠母輕輕炸開,星星點點掛上枝椏,遍布在那片水斑之中。此時,他向後退去,回去湍流擊石。然而,在長時間慵懶、僵硬地漂浮於水面之後,他無法逆自己的水流而上,鬣蜥的唾液令他窒息。 沒有胡安·波耶,也沒有胡安娜·波耶。但倘若明日山中落雨,烈火熄滅,煙霧平息,平靜得如在炭中一般,石頭獨有的那份深沉的愛將匯聚濃情蜜意的水珠,吹箭筒狀的水晶臂會重新出現。只有樹根、那些深埋的樹根留了下來。空氣將一切燃燒殆盡,與纖塵不染的樹陰和諧一致。天藍色的火焰向南方蔓延。沒有一隻綠蒼蠅,沒有一條眼袋上落有鳥糞的鱷魚,沒有一絲回聲,也沒有一點兒聲音。那是一場晶瑩剔透的夢境,缺少困意,像石英,像比水還輕的泡沫岩,像土層下不眠的大理石。只有深埋的根繼續粘在紡織機上。落下的飛禽在被沼澤的獵人——烈火的雙眼——吞噬之前,已被紅樹根肢解得支離破碎。玉米地里的根散發出巧克力的香味,吸引了熱出皰疹的爬行動物。生命在植被地里獲得救贖,這是由吹箭筒狀水晶臂澆灌的樹根織成的作品。但現如今,胡安·波耶——胡安娜·波耶——連冬天都不來了。如此年年歲歲,千秋萬載。 一萬九千種風的語言掠過海面。形如遊動鱗片的板岩,繁星閃爍的香椽樹下綠色的斑岩,乳凝脂濾過的花崗岩瓷器,蠕動沙灘上鱗片狀的水銀鏡,橙色與黃褚色條紋的土地上蝕刻畫的陰影,所有一切構成完美無瑕的幾何圖形。一陣令人絕望的靜穆,一具薄霧濃雲的殘骸,恰如其分地生長著。乾燥的空氣與火中乾渴的樹枝令植被貧瘠,兩個王國的生命在這樣的土地中漸漸消亡。 四周空蕩蕩的沉寂之下,耀眼的衣裝分外響亮。月光之災降臨到鹽分圍困下紋絲不動的羊群身上。波浪冰冷、鋒利而凜冽,齒間像是摩擦著過氣的名牌剎車,時而向外,時而向內。 直到礦石搖動他那柔和而晦暗的身軀,其流動的形態又重擾大地的清夢。濕氣籠罩著昏暗的牧場。萬物清亮,光彩奪目。如在粉蘋果般的牆壁間做的一場夢,與魚兒的肚腸近在咫尺。如空氣的一種排洩慾望,潔淨如洗的空中,沒有發霉的氣味,也沒有夜幕降臨時土豆皮的寒涼,但一切已付之一炬,包括那些礦石。為了紡織機里的生命,樹根繼續勞作著,一條獨臂河正秘密地滋養他們。 嗚哦!胡安·波耶叫道。一座山向他倒來。他把時間浪費在用缺失的胳膊防衛上面了。為幸免於難,他不得不在山坡上移動另一隻手臂。這裡混合著碎屍萬段的蛇,鏡子般的水晶石和海里雨水的味道。他並非本能地待在那兒,躺在用一摞摞會說話的石頭襲擊他的山丘之間。只有他的頭,現在也只有頭在河水的長髮泡沫中滾動,僅僅是頭。樹根為枝葉花果充溢漿液。到處都能呼吸到一種活力而單純的植物氣息,少量唾液與嫩苔蘚的莖葉一起進出那些深隱於焦渴亂石灘中的密洞。 胡安·波耶在孫輩們的身上重生。胡安娜·波耶腹中巨河的一滴水孕育出雨水,雨水又生出可通航的河流。那就是他們的孫兒。 胡安·波耶和胡安娜·波耶的消息似乎到此為止。 2 可通航的河流,那些雨水的兒女們,與大海肉體交易的河流,在地表行走,在地下與峰巒、火山和極具蒙蔽性的平原針鋒相對,這裡的平原漫步在被深淵侵蝕的地面,仿佛漂流的木筏。河流們總有重要的約會,在與泥土接觸的肌膚上,在綠瑪瑙微弱目光注視的天空深處,在軟沙組成的隱形河床上流水平靜的凌亂里,在由閃電激起的燧石的怒火中。 大地再次的震動,流水被劇烈振顫驅逐的驚呼,密集嘈雜的雲翳。柔韌懸崖的塵縷。地動山搖,翻天覆地。草木的生命附著而現,那是雨水可通航的孩子們從天上帶下來的。一塊塊泥土相互撕扯,將岩石固定得愈來愈深;抑或在群星璀璨的山巔閃耀,那裡,混合著植物汗水的風匆忙將必需的腐殖土層安置在柔雲的種子上。 然而,每一株植物,每一次植物誕生的嘗試,都會出現新的災難,沸騰的黏土冷卻、流淌。金屬的腐蝕令太陽窒息,彌散在有毒而乾燥的大氣中。 仙人掌與金子鬥爭的時刻來臨了。一晚,金子襲擊了那棵帶有巨刺的結痂植物。仙人掌旋轉成多頭蛇的形骸,卻逃不了金黃雨的沐浴,細雨空濛。 礦石欣喜的轟鳴熄滅了植物的哀嘆,後者化為綠色的灰燼,如留在石上的記憶。其他樹木也同病相憐。山丘深深灼燒,染黑了果實。仙人掌如炭火一般燃燒。 河流慢慢習慣於這場毀滅的爭鬥,或山後匍匐生存,或跳崖求生,或逃入泥土,因一片漆黑的觸覺王國和紡織的樹根而消亡。 漸漸的,雨深處開始聽得到礦石的幽靜,現在似乎依然諦聽著這份寂靜,他們沉默於心,牙齒裸露在裂縫中,時刻準備著打破植物的土層,那是可通航的河流滋養的一彎水影,是利於吹箭筒水晶臂再次到來的夢境。 吹箭筒水晶臂來了。他那氣泡與根須樣的頭髮漂在夢遊的水中,眼睛腫脹起來。他安撫片刻大地春天的躁動,為了稍後以一種公告天下的幸福提醒大地,一點點傳遞出他那海綿狀的身軀,牛奶般的微笑,仿佛在橡膠樹幹中受了傷,以及他那在空氣中失去支撐的生殖器。熱帶狼藉的蜜汁流淌著。不理會春分時節的那份最初的愛意蕩漾在脊椎動物的歡騰中,貪嘴鰷魚的刺依舊。 吹箭筒水晶臂終結了熾熱礦石與通航河流之爭;卻又引發了新的戰爭,新的大火,烈日的熱情,燃燒成綠、紅、黑、藍、黃的漿液,混合著爬行動物的夢幻,與松節油硫化物的氣味和冷艷的閃光。 第一隻盲目、石狀、濃毛濕漉漉的動物一邊編織、一邊拆除那無人解的苦痛。午睡的燠熱之下,紅黏的齒齦帶著些許瘙癢。仙人掌果下和玉米棒里的穀物嚼得痒痒的。魔鬼的卷鬚滿目瘡痍。攀援植物一點點移動。精準而銳利的食肉動物快速飛行。苔蘚,那吹箭筒水晶臂燃起的火湖的霧瘴,填滿了匹夫匹婦的咯吱窩。男男女女皆是那流言蜚語,長著蠶豆的指甲,心全由明月操控。月光灑在海濱,使海面波起波散,讓豬籠草開開合合,令蜘蛛蒸餾而淨,叫羚羊瑟瑟發抖。 3 他那釉亮小罐般的肌膚上,每一個毛孔里都含有一片視野,吹箭筒水晶臂帶他來的時候,他叫地平流,現在已不那麼稱呼了。海藻用觸角標記他的玉米足,令足跡獨一無二。每隻腳、腳後跟與觸角上有五瓣嫩芽。所到之處留下的足印仿佛是剛從海里出來一般。 地平流並不能長時間直立,但總能站著。他的手懸掛於軀體兩條支流的末端。兩隻葉脈手與手上的葉子一起,活像那玉米粽子,玉米是他植物身的印證。 當他觸到一棵藤蔓時,為了道出先前未道之語,他咧開了嘴。一聲輕微的吼叫傳來。藤蔓從他的指尖滑走,儘管他為了體表細微的循環上下擺動著手。他用那棵藤蔓,那魔幻的現實,表達出普世的孤寂,以及體味千瘡百孔的痛苦。 第一座城市名為地平流之蛇,在粉色蒼鷺的河畔,在蒼翠小山的天幕之下,愛情法則依然保存著掌管百花的隱秘魔力。 地平流脫去了他戰爭的外衣,披上性的衣衫。在月亮增大前的九天裡,他日日品嘗九隻白母雞湯,直到感覺精力充沛。繼而上弦月時,他的胸口出現了女人的呼吸。接著,他一整天未開口,頭頂綠葉,背覆向日葵花,只能像乞丐一樣面朝大地,直到受孕的女人向他的雙腳投來玉米花。他的胸口從未在下弦月時出現過女人的呼吸,即便全身如漩渦般吞噬他。 這些發生在地平流之蛇城裡,男人們隨風而去,只留下河流與無重量的石廟、無重量的石壘和無重量的石屋,城市在水中的倒影便是地平流之蛇城。 男人開始遺忘山間的愛情法則。下弦月時分,胸口出現女人的呼吸。他們並未在九天裡每日服用九隻白母雞湯,此後也沒有頭頂綠葉,背覆向日葵花,緘口不語,面朝大地。如此出生的兒子,不再是每個毛孔中有一片視野,而是體弱多病,膽小如鼠,能將他們的腿擰成辮子。 冬天腐蝕了下弦月男子于山中建城的木頭。漿液的生靈為了扮相驚悚,學著用驚艷的髮型將頭部打理得蓬鬆,用金棍殼將皮膚塗成黃色,用青草將眼瞼描成綠色,用胭脂樹[1]將嘴唇染成紅色,用烏漆[2]將指甲抹成黑色,用木藍[3]將牙齒畫成藍色。那是一個孩童般、帶著刺與面具的殘忍民族。巫術以純色為象徵代替祭祀中失去頷骨、不斷呻吟的野獸之痛。蜘蛛鬥士們首次侵略的時刻逼近了。這些蜘蛛眼睛突出,毛茸茸的後肢乃至全身都因憤怒而顫抖不止。化妝的男人出來與之交鋒,但他們紅、黃、綠、黑、白與藍的面具和衣衫在前進的蜘蛛面前無濟於事,蜘蛛們形如蒼鷹,遍布于山川、洞穴、森林、溪澗和峽谷。 化妝為下弦月的男人就在那裡撒手人寰。如今在瓮底的人就不得而見了,裝飾小罐外觀的人尚能看見,他們不曾留下更多的後嗣,只有一些病人,附著在襯裙背面或是艷麗的癬上,因為色彩是他們殘酷的象徵。 只有粉鷺之河留在地平流之蛇城裡。據說,那是一座飛鳥網下的倒影城;還有人說,那是一座跪著的浮石城,黃金戰勝了仙人掌。只有河流在行走,倒影城沒被捲走,但差點兒被流水的睫毛撼動。不過,河流若某天想知道迷失于山中男人的消息,則會離開河床,用桀驁不馴的洪流尋覓他們。連他們的後代都灰飛煙滅了。人們對他與蜘蛛鬥士的交鋒知之甚少。蜘蛛鬥士的隊列從樹上、從石間、從巉岩以及四周小山環繞的平原上攻擊他。流水潺潺,經過濾網,震耳欲聾,他聞到了蜘蛛足肢間長久散發出的人味兒,這些蜘蛛早已吮吸完葬於山間的人血。 4 無形的離鴿女神是海濱另一座城市的建立者,那裡有所謂地平流之蛇城的消息,她知曉一位河流信使從崇山峻岭來到海岸,命令田野們事先在其所到的十二處地方百花齊放,讓他能身披花瓣、芳香裊裊地入城,迅速講述愛情王國的男人們所忘卻的事。 該城也是由無重量的宮廟與堡壘組成,溫和地坐落於舒適的海灣深處,猶如窩在一塊貝殼中。城門口,五彩的羽毛將一絲絲風包裹起來,風中傳來悅耳的言語,向他致意。 你,粉鷺的丈夫,藍影和金莓骨骼的肉體,胡安·波耶和胡安娜·波耶的孫子,雨水可通航的兒子,歡迎你來到無形的離鴿女神城! 河流流了進來,與海灘的白沙逗趣。那天上午的海鳥為他鋪陳開來,如氍毹一般。 睡吧!無頂廟的柱子說道,無形的離鴿女神像在流水中跳動。 睡吧!一群群神父排成兩列守護他吧!明日的鳥兒不要喚醒他!明日的鳥兒不要啄食他! 成對的水晶夢幻帆船漸漸靠近;然而,他乘著其中一艘帆船到的時候已然入睡。當他流入混有下弦月男人血液的河水中時,他那女性肉體的映像旋即化為女人的身形。璀璨的光輝和清香牙齒的吱吱聲,像冰雹一樣,分布在蜜里的胸、陡坡上的胯和性腺周圍,入海口形成粉色土地的島嶼。 這就是下弦月誕生的男女,在無形的離鴿女神城居住下來。蜘蛛離開了黑暗的河流。 5 黃雀火山般噴發預示著鏡子唾液——金剛鸚鵡——的出現。逆流男子的生命彼時伊始,這是由入海口遷至山嶺民族的真實寫照。他們被藍天吸引,從藍海中遷徙而來。燧石靠著女人胸口的黑點擦出火光。這只是一個象徵,就像用手撫摸女性生殖器的象徵之意,是黑暗中發現火的快樂。 他們是遷徙的民族,是逆流男子的民族,是將海濱氣候帶上山的民族,是用身軀降溫的民族,如此,熱帶式微,陽光和煦,蓬鬆得如鏡前的母雞。 樹根從未消歇。編織構成了他們的生活。礦石早已戰敗,曝露山間。鳥兒滾圓的視野中綠流涌動。 愛情法則重新發號施令。在第一座名為地平流之蛇的城市裡,愛情法則得到遵循,而在山裡卻被男人們遺忘,這些男人儘管滿臉妝容,有著孩童般的殘忍,戴上仙人掌刺的面具,還是全軍覆沒。 愛情法則重新由那些從無形的離鴿女神之城全身而退的男人守護,他們是:面向天空、以銀骨望月的老天文學家;為靈感的火花而瘋狂、像原始的地平流一樣感受到每個毛孔里含有視野的藝術家;用鳥兒般柔舌說話的商賈;參與那突襲陸地時迅速、爭奪大海時猛烈的流星內部之爭的戰士。在炎炎仲夏的星空里,在冬日狂風暴雨的鞭笞下,風哺育了這些毫無庇佑的天空之戰。 硫從蛇的口鼻中噴涌而出,地底之物無窮無盡,通過張開的咽喉流出,形成大地之精華。那些守在蛇洞入口的男人叫做祭司。火燒了他們的頭髮、眉毛、鬍鬚、睫毛、腋毛與陰毛。他們仿佛燃燒綠葉間滑動的紅星,衣冠楚楚前來與人們交流。頭髮燒成灰的味道讓他們孕育出有濃濃怪味兒的神靈。毛髮的灰燼與祭司的唾液糅合成原始的宗教,那是初始魔力的靜謐外殼與苦澀果實。 沒人知道那一切流浪、易逝而被祭司技藝所固定的生命奇蹟從何而來。根據傳說,在那裡,不敵黃金的仙人掌盤旋而上,還有一座名為地平流之蛇的倒影城。 螞蟻一粒沙一粒沙地從水中取出一座新城——第一座倒影城。完成這項工作耗費了千千萬萬隻螞蟻的鮮血,它們勞累過度昏睡而死。真實的城牆拔地而起,直衝大樹樹冠;廟宇平地而起,廟裡沉睡飛禽的羽翼石化了神祇的衣裳。那是真實的城牆、真實的廟宇與宅邸,以實現真實的生與死,不再是海市蜃樓與倒影幻像。 男人們跳著守衛舞,如是說道:這就是每日的生活。然而,野獸爪上長出指甲,戰爭遂又起。殺戮接踵而至。城裡的戰士脫去生命柔弱的外衣,拿起礦石般堅硬的武器。他們戰鬥歸來,筋疲力盡,心驚膽戰,尋找能與大海抗衡的祭司聖物。那座建起的曾讓仙人掌兵敗的城市將再次毀滅於野獸的撕咬,地平流之蛇城淪為廢城。 女人們出來戰鬥。沒了男人愛意的呼吸,男人與男人糅合于山道之下、小丘之上的樹林的寂靜中;沒了男人愛意的呼吸,女人早已變得堅強,礦石色澤的陰影映在她們的臉龐,揭示出男兒本色。在面對面交鋒之際,男人們試圖擺脫野獸的指甲和牙齒,許多男人愉悅而死,只因感受到背部的爪印、後頸的齒痕以及彌留之際割斷血管的仙人掌刺;他們奮力戰鬥,希冀受到城市周圍唯一強者的虐待:美洲獅、美洲豹、麋鹿與叢林狼;在面對面交鋒之際,女人們打響了隱藏戰,周旋於陷阱之間。只聽見受暗影毒素所傷的野獸藏起了致命的爪牙,牙齒粉碎,只看見金色的美洲獅渴望甦醒,重回他們的生命、他們的命途、他們的科學、他們的血液、他們絲綢般的毛髮、他們白色犬牙間滴落的甜甜唾液的味道,那一顆顆犬牙在充血齒齦間越顯白亮。只聽見整片空氣、大地上所有的氣息變得通透空明,大群負傷的美洲豹將目光聚集於雄性動物神聖的部分上;山間馬車怨恨的呻吟聲嘶吼著,一些只剩獨眼,另一些缺了耳朵;伴著猴子哀怨的尖叫聲,森林痛不欲生。 戰勝野獸的女人們從一片漆黑中歸來。城裡燃起了篝火,迎接她們凱旋。棕黃色火光里老虎的腦袋和被她們割喉的其他動物的皮毛如首飾般熠熠閃光。 那時,女人統治男人,差遣他們製造泥玩具、收拾家務、烹製出不同口味的複雜食物和清洗衣物。除此之外,另一些男人唱唱歌,迷醉於候購諜[4]酒,營造伊甸園般溫暖的氛圍;有的在河水的唾液中占卜運氣;還有的為休息中的女戰士扯去腳邊、肚上或乳頭周圍的草木。 年鑑慢慢形成,那是隨石塊顫動的天翻地覆的砂礫,碑文的天花漸漸腐蝕石塊,如冬季的唾液侵蝕那些保留化妝男人年表的木頭。這讓居住者們遺忘了自己的真正身份,活在虛幻的創造與神靈的消遣之中,只覺長生不老。 清晨,神靈們蹲在曙光之上,所有人都化了妝。當這座新城的人們如此審視這些神靈之時,他們已然忘了自己在河鏡里的思緒,用黃、紅、綠和五顏六色的羽毛將臉蛋塗成彩虹色,那般五彩繽紛混合成鏡子唾液的白色唾液。 真實的城牆、真實的廟宇與真實的宅邸業已存在,一切皆由泥土與螞蟻之夢組成,河流開始輕舔這些建築,直至將它們帶走,不留一絲痕跡,包括他們富饒的土地、糧倉、金字塔、塔樓、縱橫交錯的街道與向日葵廣場。 多少河之舌舔過這座城市,直至將它沖走?久而久之,城市逐漸失去了意識,變得柔軟如夢,瓦解在水中,與其他原始的倒影城一樣。這就是大鏡子唾液城——金剛鸚鵡城。 6 植物們在前行。絲毫察覺不到菜豆、葫蘆、匍匐植物、金色臭蟲、趕路的螞蟻、水翅膀的蚱蜢移動時的聲響與行走間的熱烈。植物們在前行。濃密的植物讓動物們透不過氣來,紛紛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卻無法在地平線上看到一塊被那濃翠、溽熱、黏稠的黑暗所融化的土地。大雨滂沱。樹木液狀的頭髮飄灑在空中。茫然若失,不知多少生靈依然存活,大塊的雲朵飄在木棉上頭,木棉濃陰匝地,睡得正香。 魚兒餵肥了大海。雨滴的光澤照得魚兒凸出眼睛。它們有的身負冰與熱的魚須;有的在那兒瘋狂地打轉;有的一動不動,猶如水底深處軟體動物的血漬;還有許許多多。水母與纖毛蟲奮力搏鬥。沉重的植物沉入水中的泥土,陷入晦暗的精泥,落入乳白色怪獸冰冷的呼吸,半個身軀是豐富的礦藏,頭是植物形成的煤炭,攀援的四肢蒸餾出花蜜。 這就是原始之城模糊的消息。植物遮蔽廢墟,看上去像樹葉下的懸崖,似乎一切都是腐爛的樹幹,如山澗與水塘,如黃金地帶棲居著生機勃勃、竊竊私語的生靈的懸崖,纏繞的千年藤蔓包裹神靈,縮短了魔力的範圍,就像植物包裹大地,衣服包裹女人。傳說這些村鎮就是這樣失去了與神靈、土地和女人的親密接觸。 * * * [1] 熱帶地區最有名的染料植物,其紅色外種皮為良好的制胭脂材料。印第安人取其種子,拌合唾液,再用手掌搓揉,塗抹臉部、皮膚,作為身體的裝飾,看起來就像塗上胭脂一般,由此得名。 [2] 一種黑色油漆,印第安人將其塗在杯子、罐子等容器的表面,以增加光澤度。 [3] 又名藍靛、小藍青,葉供制藍靛,又供藥用。 [4] 漆樹科檳榔青屬水果,原產於美洲熱帶地區,又名紅酸棗。果實能生食,也可搭配鹽、醋或萊姆汁等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