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地馬拉傳說 · 文身女傳說

阿斯圖里亞斯 《瓜地馬拉傳說》
文身女在草屋前徘徊…… 杏樹尊者蓄著粉色鬍鬚,他是那些祭司中的一位:白人觸摸過他們,認為他們以金鑄成,渾身珠光寶氣。他洞悉可治百病植物的秘密,精通黑曜岩——會說話的石頭[1]——的語言,知曉記錄星象的象形文字。 一天清晨,這棵樹出現在他現在生長的森林裡,沒人播過種,像是鬼魂把他帶來的。這棵樹會行走[2]……它根據所見的月亮計算歲月,一年四百天[3]。與所有樹木一樣,他見過許多月亮,年邁之時從富足之地[4]來到此處。 當鴞漁月(四百天一年的二十個月中一個月份名稱)月圓之時,杏樹尊者將靈魂分與道路。路有四條,朝不同方向直通天的四極。黑極是魔咒的夤夜,綠極是春天的風暴,紅極是金剛鸚鵡[5]或熱帶的狂喜,白極是新土地的希望。路有四條。 「小道兒!小路兒!……」一隻白鴿對白路說道,但白色的小路沒聽見。白鴿想讓白路把尊者的靈魂給它,用來醫治幻想症。白鴿和孩子患這種病。 「小道兒!小路兒!……」一顆紅心對紅路說道,但紅路沒聽見。紅心想分散紅路的注意力,使之忘卻尊者的靈魂。心像個盜賊,不會歸還遺忘之物。 「小道兒!小路兒!……」一個綠葡萄架對綠路說道,但綠路沒聽見。它希望綠路用尊者的靈魂抵償葉子和陰影的債務。 四條路走過了多少月亮? 四條路走過了多少月亮? 最快的是黑路,路上沒人跟他說過話。他在城裡駐足停留,穿過廣場,為了能在商人區休息片刻,他把尊者的靈魂給了無價珠寶商。 到了白貓四處溜達的時間。薔薇漾出讚美之意!雲朵好似晾在天空曬繩上的衣裳。 知道黑路的所作所為後,尊者在杏花般羞澀月光下誕生的小溪里脫去植物的外衣,重新變為人的模樣,向城裡走去。 一整天后,他來到河谷。暮色降臨,羊群踏上歸途。他與牧人們交談,而牧人驚詫於眼前這個綠衫粉須的幽靈,哼哼哈哈敷衍回答。 到了城裡,他向西走去。男男女女圍在公用水池邊。水灌滿罈子,發出親吻般的聲響。在影子的指引下,他在商人區發現了被黑路賣給無價珠寶商的那份靈魂。珠寶商用金鎖將靈魂封在一個水晶盒底。 他立刻走近在角落抽菸的商人,想要奉送一百阿羅瓦[6]的珍珠來換取那份靈魂。 對於尊者的瘋狂,商人莞爾一笑。一百阿羅瓦的珍珠?不,他的珠寶是無價的! 尊者提高了價碼。商人總是慾壑難填。尊者要給他成百上千阿爾穆德[7]玉米那麼大的翡翠,足以堆起一座翡翠湖。 對於尊者的瘋狂,商人莞爾一笑。一座翡翠湖?不,他的珠寶是無價的! 尊者要給他護身符,能召喚水的鹿眸,能抵禦風暴的翎羽,以及放在菸草里抽的大麻……商人拒絕了。 尊者要給他寶石,足夠在翡翠湖中建一座閬苑! 商人又拒絕了。他的珠寶是無價的,再說,幹嗎要再談下去呢?他想用這一小塊靈魂到奴隸市場換最美的女奴。 一切都是徒勞。任憑尊者如何許以好處、大費唇舌表明想要贖回靈魂的願望,還是無濟於事。商人可沒心肝。 一縷菸草的灰霧隔斷了現實與夢境、黑貓與白貓、商人與怪異的顧客。顧客離去時,向門槽里抖了抖涼鞋上的灰塵。讓塵土去詛咒他吧。 一年四百天過去了——傳說繼續講道,商人穿過連綿的山路,從遙遠的國度歸來,身旁陪伴著用尊者靈魂買來的女奴、一隻用嘴將滴滴蜜汁化為鋯石的花鳥和三十名騎馬的隨從。 「你不知道,」商人勒緊坐騎的韁繩,對女奴說,「你將在城裡過怎樣的生活啊!你的家將是一座宮殿,我所有的僕人都會聽命於你,如果你下令,我也終將唯命是從!」 「那裡,」他接著說道,半邊臉沐浴在陽光中,「一切都歸你所有。你就是珍寶,而我就是無價珠寶商!你所值的那一小塊靈魂,我連一座翡翠湖都不換!……我們將在一張吊床上一同觀賞日出日落,什麼也不用干,只要聽一位知曉我命運的機靈老太婆講講故事。她說,我的命運在一隻巨手的指縫裡。如果你要求她,她也能洞悉你的命運。」 女奴轉身面向色彩斑斕的美景。這番美景消融在越遠越淡的藍色之中。路兩旁的樹編織出無袖衫上的奇特圖案。寧靜的天空中,鳥兒仿佛沒有翅翮,在昧昧昏睡中飛翔;沉寂的花崗岩上,牲口沿坡向上爬行,像人似的喘著粗氣。 女奴赤裸著身體。她的黑髮捲成一束,遮住雙乳,像蛇似的垂至雙腳。商人披金戴銀,背上披著一條羊毛斗篷。他身患瘧疾又陷入愛河,心裡的顫動增添了疾病的寒冷。那三十名騎馬的隨從在他眼中恍如夢影。 頃刻間,幾滴大雨點兒灑在路上。遠處的山坡上隱約傳來牧人的呼喊聲,他們擔心暴風雨來臨,正在趕攏牲畜。馬匹加快腳步,想儘快尋得躲雨之處,但為時已晚:大雨點兒過後便是狂風鞭笞雲朵,抽打森林直至推進山谷。山谷霎時雨霧翻騰,雷電交加,照亮了天地,如同瘋狂的攝影師拍下暴風雨瞬間時發出的閃光。 驚駭的馬匹鬃毛迎風翻卷,耳朵轉向後方,掙脫韁繩,提起敏捷的四蹄四處逃散。珠寶商因坐騎絆了一腳而滾到了樹根旁,這時,樹被閃電擊中。樹根抓起商人,猶如一隻手撿起一塊石頭,將他扔向了深淵。 與此同時,杏樹尊者在城裡迷了路,如瘋子般在街上遊蕩,嚇唬小孩,收集垃圾,對無主的驢、牛和狗說話。在他眼裡,它們與人類一樣,都是一群目光憂傷的野獸。 「四條路走過了多少月亮?……」他挨家挨戶地打聽,人們驚詫於眼前這個綠衫粉須的幽靈,關起門不回答他。 他東挨西問,過了很久,駐足停在了無價珠寶商家門口,向暴風雨之後唯一的倖存者女奴問道: 「四條路走過了多少月亮?……」 陽光漸漸從白晝穿的白衫里探出腦袋,灑在鑲著金釘和銀釘的門上,拭去了尊者的脊背和女奴黝黑的臉龐。她是尊者的一小份靈魂,是一座翡翠湖都買不到的珍寶。 「四條路走過了多少月亮?……」 女奴的回答蜷縮在唇間,變得像牙齒一樣堅硬。尊者始終緘口不語,猶如神秘的石頭。鴞漁月的月亮圓了。兩人靜靜凝視對方的臉,如一對久別又突然重逢的戀人。 此情此景被一片無禮的喧鬧聲攪亂。有人以上帝和國王的名義逮捕他們,說他是巫師,說她中了邪。粉須綠褂的尊者與赤裸著黃金般結實肉體的女奴,在十字架與刀劍的押送下鋃鐺入獄。 七個月後,他們被處以火刑,火刑將在主廣場上進行。行刑前夕,尊者走近女奴,用指甲在她的手臂上刺了一條小船,並對她說: 「文身女,有了這個文身的力量,你總能死裡逃生,就像今天,你也能逃脫。我願你如我的思想般自由;你把這條小船畫在牆上、地上或空中任何你想畫的地方吧,然後閉上眼,走進去,離開……」 你走吧,我的思想比蝦夷蔥[8]和成的泥塑偶像還要堅固! 因為我的思想比蜜蜂採集的蘇基乃[9]花蜜還要甜! 因為我的思想會變得無影無蹤! 文身女毫不遲疑地照著尊者的吩咐去做:她畫了一條小船,閉上眼,走進去。小船開動了,她逃出了監獄,逃離了死亡。 翌日早晨,即行刑的那天早上,獄卒們在牢里發現了一棵枯槁之樹,樹枝間有兩三朵小小的杏花,粉色依舊。 * * * [1] 印第安部落認為這種黑色透明的石頭代表了神諭。 [2] 《波波爾·烏》里描寫樹直衝雲霄,一些人爬到樹頂,便到達了天空。文中提到樹會行走指的是樹向天生長。 [3] 按《薩希爾家族大事記》中記錄,一年有二十個月,一個月有二十天。 [4] 瑪雅神話里中美洲的一片樂土,也被稱為「圖蘭」(Tulan或Tu-lan)。 [5] 生長於美洲熱帶地區,是色彩最漂亮、體型最大的鸚鵡之一,也是印第安人傳說中的太陽火鳥。 [6] 重量單位,1阿羅瓦約11.5公斤。 [7] 穀物或液體的計量單位,根據時代和區域的不同有所差異。 [8] 又稱小蔥、細香蔥,常用作辛香料或草藥。《佛羅里達回憶錄》記載蝦夷蔥多刺,榨出的汁水用以和成堅實的泥土。 [9] 一種熱帶灌木,花香四溢。《佛羅里達回憶錄》中提到蜜蜂吮吸蘇基乃的花之後能做出特別甜的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