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怪惡的藝術 · 二、興奮與苦悶的由來

藝術是自然的反映,但與自然不相同。自然有美也有丑,有香菇也有狗屎。但藝術只求偉大,只求代表人物。它將自然之美者寫得更美,更美就是偉大;它將自然之惡者寫得更惡,更惡也便是偉大。故在自然上有美惡,而在藝術的反映上並無美惡之分,只有偉大一致。 爛熳派的藝術家(詩人、文學家、美術家等)比任何派較為注意於偉大的介紹。故爛熳派最喜歡到自然去,鑑賞自然,與自然合一而受自然的啟示。因要偉大,唯有向自然去尋求始能得到。高山峻岭、大海之濱、平陽落日、夜間星辰、風號、雨狂、雪飄飄然、鳥叫泉喧,凡此自然景致,均能引動觀者起了偉大的觀感。以下三圖,可為例證。 此一圖(第一圖)也,表示一個少年到那荒野,鑑賞自然的樂趣。這個草屋,這些野花,在海邊石頭之間,在春陽靜穆之下,這個少年,鄙棄社會的濁淆,獨自夢想自然的偉大,不覺油然生了至溫柔的情感、至偉大的心懷。故爛熳派的情感是偉大與溫柔的,因受自然的偉大與溫柔所影響之緣故。 第一圖 這個爛熳派(第二圖)向著自然,向太陽、大樹林、微風習習中,張開他的心靈求與自然相會合,相覺悟。這是讀習藝術時最好的環境。 第二圖 這個(第三圖)爛熳家在瀑布之前,聽那潺潺之聲,如自然的天籟詔示與啟悟,於以寫他的詩文。這個直接感受的天籟,當然能寫出美麗與偉大的藝術了。 第三圖 因為爛熳派之感受自然,不從其平常處入手,而乃從其偉大與怪惡處夢想,故其表現的圖畫與文學也如這些自然的深奧、興奮與苦悶。所以爛熳派的藝術與古典派的古板不同處是,如下第四圖,為「凡爾賽」宮園,乃十七八世紀時之法國式,最足代表古典派的藝術者。其宮殿正正方方放在上,宮殿下的前庭、花圃、青草氈與水池成為極正直的子午線,兩邊又是齊齊整整的樹籬,如此合起來,雖然極整個的和諧,但此種極端的規矩準繩已與自然偉大和深奧之美不像了。無論此園怎樣廣大,但其意義總不深厚,只要一目便已瞭然,而終不見其偉大。 第四圖 至於爛熳派的嗜好與其圖畫,則如第五圖之曲折迴旋,起伏凹凸,顯出超脫不整之妙。至如第六圖其名「鬼橋」,能將自然的怪惡,變成為藝術的偉大。其第七圖,在樹蔭蔚茂之下,在這個小小環境,自覺有無限大的自然景趣洋溢於其中。 第五圖 第六圖 第七圖 此外爛熳派最喜歡鑑賞與表現的是那壯大的敗壘頹垣。 這第八和下面的第九圖,乃是爛熳派特有的感受與藝術。在這些破碎的而又宏壯的古堡城基中,鑑賞者確能觸起了無限的感慨與悲哀。這又是由自然的怪惡而變為藝術上的偉大的一種好材料。 第八圖 第九圖 就上看來,爛熳派的心情與藝術有二特點:一、喜歡從自然的偉大處去探求;二、喜歡向著名的陳跡去憑弔。由前之追求偉大,而終難於完全達到,由是而起「興奮」的情操。由後之回想往跡,而嘆世事的無常(或對人情有不足),由是而生了「苦悶」的心懷。故苦悶中而有興奮,即失望中而有希望,愁苦中而有快樂,才是真爛熳派的心情。論及囂俄未免太看重苦悶,而忘卻了興奮一方面。殊不知只有苦悶,而無興趣,則恐連普通的生存尚不可能,安能望有創造。爛熳派樂於苦悶,不錯,但他們的苦悶乃有一種希企的快樂在內。下有二畫,乃爛熳派大家特拉克辣 (1) 為哥德的浮士德及瑪格麗寫照者。老博士浮士德學貫古今,但一想其殘年垂盡,則未免不悶從心來。在此片上(第十圖),他向那個頭殼說:「可憐無物的頭殼,你那醜惡的牙齒嶙嶙,對我有何話說?」這是至無聊賴的念頭了,但浮士德,並不因此對於人生快樂而絕望。在第十一圖,瑪格麗等待變成青年的浮士德未來時,自己這樣說:「無他,一切生存均是重負了!」這個懷想,完全是苦悶嗎?恐興奮的分子更多呢。 第十圖 第十一圖 最苦悶的,莫如丹丁 (2) 在游地獄時了。下圖(第十二圖)也出於大家特拉克辣之手,描寫丹丁與微支兒 (3) 同游地獄之狀,然而也有不少興奮之氣。因為丹丁於寫地獄之後,再進而寫了游天堂之歌,可見在地獄時的苦悶,並未阻止他到天堂時的希望。 第十二圖 在我國最苦悶者莫如《牡丹亭》的杜麗娘遊園時所見的光景。但此中也具有不少的希望與興奮之神情。她唱:「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看這末句,她偏要生存,偏要領略韶光的心事如見了。又如《紅樓夢》的林黛玉也是最苦悶者,但她也可算為最有希望之女子,希望與寶玉結婚。及見此願成虛,她即變成為極端的苦悶,可是已魂歸天上而不能再生存了。 所以,創造家不是純粹苦悶的。於苦悶中而含有興奮與愉快。至於爛熳派乃從偉大處夢想,他的苦悶更為積極,更想在苦悶中打出一條生路。他的苦悶,有如情人的相思。相思愈苦,而所望愈大,其中心尤愈快樂。又有如第十三圖的「唱法國國歌者」,於無限鬱積中,在失敗中,仍然振起英風,向前復仇。又有如第十四圖,在沉舟近於死亡之際,忽見有救船遠遠來時的痛快。 第十三圖 第十四圖 (第十五圖)精神凱旋,(第十六圖)美神被拐,十五、十六兩圖乃出爛熳派名家之手(普麓東 (4) )。第十七圖乘在神馬之前者為囂俄,其後為許多爛熳家,最後為大仲馬,在雲夢中想者為詩人拉馬丁。這為名畫家格蘭米 (5) 詼諧之筆。 第十五圖 第十六圖 第十七圖 總之,我們要使人注意是「純粹的苦悶」,當不能創造多大藝術的。必要興奮與苦悶一氣,而後始能發展其充分的天才。在此層上,世人似乎有未完全了解者,故特為揭出。至於爛熳派的表示不但在苦悶中含有興奮,而且它有許多專事「詼諧的藝術家」,更與苦悶完全相反了。這些「詼諧的藝術」的影響甚大,到今日已成為專門了。由此可知爛熳派的創造,除興奮外,尚有「快樂風流」的產品。在上三幅代表作品,以見爛熳派的藝術是多方面的,而其情感是隨興所表示,不定限於一格的。 * * * (1) 今譯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1798—1863),法國浪漫主義畫派的代表人物。 (2) 今譯但丁(1265—1321),義大利著名詩人。 (3) 今譯維吉爾(Virgile,公元前70—前19),古羅馬詩人。 (4) 今譯普魯東(Pierre-Paul Prudhon,1758—1823),法國浪漫主義畫家。 (5) 此畫作者為邦雅曼·魯博(Banjaman Roubaud,1811—1847),法國油畫家、版畫家、漫畫家。張競生只使用了此畫的左半部分,並可能將作者誤為魯博同時代畫家Grand Vi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