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追憶 · 為的公館
無論什麼人來推測這九里三分的成都,實在不會再有對壘的事體了。舉凡大炮、機關槍、百克門、手榴彈、迫擊炮、步槍、手槍,這一切曾在城內大街小巷,以及在皇城煤山,在北門大橋,在各民居的屋頂,發過威風,吃過人肉的東西,已全般移到威遠、榮縣一帶去了。
「大概不會再有什麼衝突了罷?」雖然聽見二十九軍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從川北一帶開來,已經到達四十里之遙的新都;雖然看見二十四軍留守在成都南門一隻角上的少數隊伍,仍然雄赳赳氣昂昂在街市上闖來闖去;雖然看見二十四軍的留守師長康清,因為要保護他那坐落在西丁字街的第二個公館,仍然把他的效忠的隊伍,分配在青石橋,在菸袋巷,在三橋,在紅照壁,在磨子街,重新把街沿石條撬來,砌成二尺來厚,人許高的戰壘,做得殺氣騰騰的模樣。
「康久明這傢伙,到底也是中級軍官學堂出身的,到底也做到師長,到底也有過戰事經驗,總不會蠢到想以他這點點子隊伍來抵抗大隊的二十九軍罷?」
「依我們的想法,必不會蠢到如此地步。」
「何況他公館又不止西丁字街的一院。九龍巷內那麼華麗的一大院,尚且不這樣保護哩。」
「自然羅!實在無特別保護的必要。我們四川軍人就只這點還聰明,內戰只管內戰,勝負且管有勝負,而彼此的私產,卻有個默契,是不准妄動的,因此,大家也才心安理得的關起門來打。」
「何況他的細軟早已搬空,眷屬也早安頓好了。光為一座空房子,也不犯著叫自己的兵士流血,叫百姓們再受驚恐啦!」
「是極,是極!從各方面想來,康久明總不會比我們還不聰明,這點點留守隊伍,一定在二十九軍進城之前,便會撤退的,巷戰的舉動,一定不會再有了!」
大家全在這樣著想。所以我也於吃了早飯之後——大約是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下半個月的一天——將近中午,很逍遙的從指揮街的佃居的地方走出,沿磨子街、紅照壁、三橋這些陣地,隨同一般叫賣小販,和一般或者是出來閒遊的斯文人,越過七八處戰壘——只管殺氣騰騰,而若干穿著襤褸的兵士只管持著步槍,懸著手榴彈,注意的向戰壘外面窺探著,幸而還容許我們這般所謂普通人,從戰壘中間來往,也不受什麼檢查——一直到西御街,居然坐上一輛人力車,瀟瀟閒閒的被拉到奎星樓一位老先生家來,赴他的宴會。
老先生為什麼會選在這一天請客?那我不能代答,或者也事出偶然。只是談到一點過鍾,來客仍只我和珍兩個,絕不見第三人來到。
珍有點慨然了:「中國人的時間,真是太不值價!每每是約好了十二點鐘,到齊總在兩點過鍾。依照時間這個觀念,大家好像從來便沒有過!」
於是一篇應時的亡國論,不由就在主客三人的口中滾了出來,將竭的語源因又重新洶湧了一會,而談資便又落到當前的內戰上。
「你們趕快躲避!外面軍隊打門打戶的拉人來了!」中年的賢主婦如此驚惶的飛跑上樓來報了這一個凶信。
老先生在二十一年前果然被拉去過,幾乎命喪黃泉,當然頂緊張了,跳起來連連問他太太:「為啥子事,拉人?……」
「不曉得!不曉得!只聽見打門,說是二十四軍來拉人,要『開紅山』了呀!……我們女人家不要緊,拼著一條命!……你們趕快躲出後門去!……快!……快……」
自然不能再由我們有思索、有討論的餘地了,尾隨著驚惶失措的賢主婦,下樓穿室,一直奔出後門,來到比較更為清靜的吉祥街上。
我的呢帽和錢包幸而還在手上。
吉祥街清靜到聽不見一點人聲。天空也是靜穆的。灰色的雲幕有些地方裂出了一些縫,看得見蔚藍的天色。日光也這樣一閃一閃的漏下來看人。長青樹也巋然不動的,挺立在街的兩畔。自然現象如此,何曾像是要拉人,要「開紅山」的光景!
然而老先生還是那麼彷徨四顧的道:「是一回啥子事?……我們往哪裡去呢?」
珍比較鎮靜,卻是也說不出是一回什麼事,也不敢主張往哪裡去。他也住在奎星樓的,不過在東頭,我想他急於回去看看他家情形的成份,怕要多些罷?
我則主張向東頭走,且到長順街去探看一下是個什麼樣兒。我根本就不信二十四軍在這時候會再進城。如其是開了紅山,至少也聽得見一點男哭女號,或者槍聲啦!當今之世的丘八太爺們,斷沒有手持鋼刀,連砍數十百人的蠻氣力的。
大家只好遲遲疑疑的向東頭走來。十數步之遠,一個粗小子,擔了擔冷水,踏腳擺手的迎面走來。
「小孩子,那頭沒有啥子事情嗎?」老先生急忙的這樣問了句。
「沒有!軍隊過了,扎口子的兵都撤了。」
我直覺的就感到定是二十九軍進了城,所謂打門打戶來拉人者,一定是照規矩的事前清查二十四軍之誤會也。
老先生和珍也深以我的推測為然,於是放大膽子走到東口。果然整隊的二十九軍的隊伍正從長順街經過,兩畔關了門的鋪戶,又都把鋪門打開,人們仍那樣看城隍出駕似的,擠在階沿上看過隊伍的熱鬧。
我們仍然轉到奎星樓街。珍的太太同著她的女兒們也站在大門外,笑嘻嘻述說起初二十九軍的前哨,如何打門打戶來搜索二十四軍的情形。大家談到老先生太太的那種誤會,連老先生也笑了。
老先生還要邀約我們再去他府上,享受廚子已經預備好的盛筵:「今天的客,恐怕就只你們兩位了!……」
我於他走後,心中忽然一動:「二十九軍這一進城,必然要乘著勝勢,將數年以來,便隱然劃歸二十四軍勢力範圍之內的南門,加以占領的。如果康久明真箇不蠢,真箇有如我們所料,那麼,是太平無事了。但是,當軍人的,每每是天上星宿臨凡,他們的心思行動,向不是我們凡人所能料定,你們認定不會如此的,他們卻必然如此。這種例子太多了,我安得不跟在軍隊後面,走回指揮街去看看呢!」
跟著軍隊,果就走得通嗎?沒把握!有沒有危險?沒把握!回去看看,又怎麼樣?也說不出。只是說走就走,起初還只是試試看。
當我走到長順街,大概在前面走的軍隊已是末後的一隊。與隊伍相距十數步的後面,全是一般大概只為看熱鬧的群眾。他們已經嘗夠了巷戰的滋味,他們已把用性命相搏鬥的戰事看成了兒戲,他們並不知道以人殺人的事情含有什麼重要性!即如我個人,縱然跟隨在作戰的隊伍後面走著,而心裡老是那麼坦然。
漸漸走到將軍衙門的後牆——就是二十四軍的軍部,此次巷戰中占著最重要的地位——忽然聽見噼嚦啪啦一陣步槍聲,從將軍衙門裡面打起來。街上的人全說:「將軍衙門奪占了,這放的是威武炮。早曉得今天這樣容容易易的就到了手,個多月前,何苦拼著死那麼多人,還把百姓們的房子打爛了多少呀!」槍聲一響,跟隨看熱鬧的人便散去了一半。在前頭走便步的隊伍,也開著跑步奔了去。我無意的同著一個大漢子向東一拐,便走進仁厚街。這與奎星樓、吉祥街一樣,原是一些小胡同,頂多是街口上有一兩家裁縫鋪,其餘全是住戶的。太平時節,將大門打開,不太平時節,將大門關上,行人老是那麼稀稀的幾個,光是從街面上,你是看不出什麼來的,除非街口上有兵把守,叫「不准通過!」幸而一直走到東城根街,都沒有叫「不准通過」的地方,而東城根街亦復同長順街一樣,有許多人來往。我也和以前的轎夫,當前的車走一樣了,只要有一「步兒」可省,絕不肯去走那直角形的平坦而寬的馬路,一定要打從那彎彎曲曲,又窄又小的八寺巷鑽出去,再打從西鵝市巷抄到貢院街來的。
另外一種理由是西南角也有一陣時密時疏的槍聲,明明表示著二十四軍曾經駐過大軍的西校場,曾經訓練過下級幹部的什麼地方,已被二十九軍占去。說不定和殘餘的二十四軍正在起衝突。戰地上當然走不通,即接近戰地如陝西街、汪家拐等街口,自然也走不通,並且也危險,冷炮子是沒有眼睛的。
貢院街上,人已不多。一般賣牛肉的回教徒——要不是他們自己聲明出來,你是絕對認識不出的。頂可惜是他們的潔癖,已經損失了,我們每每打從他們那裡走過時,總不免要把鼻子捏著——都擠坐在鋪門裡面,探頭探腦的在窺看。朝南走下去,便是三橋,也就是我來時的路。應該如此走的。但是才走到東西兩條街交口處,業已看見當中那道寬橋上,已臨時堆砌起了一道土壘,有半人高,好多兵士都跪伏在土壘後面,執著槍,瞄準似的在放,只是不很密,偶爾的一兩槍。
我這時可就作難了。回頭嗎,業已走到此地,再前,只短短兩條街,便到我們家了。但三橋不能走,餘下可走的路,卻又不曉得情形如何。
同行的大漢子是回文廟前街的,此時在街口上徘徊的,也只我們二個。彼此一商量,走罷!且把東御街走完,又看如何!
東御街也算一條大街,是成都賣銅器的集中的地方。此刻比貢院街還為寂寞無人,各家鋪子全緊緊的關著,半扇門也沒有打開的。前後一望,沿著右邊檐階走的,僅僅我們兩個外表很是消閒的人。
我們正不約而同的放開腳步,小跑似的向東頭走著時,忽然迎面來了一大隊兵。雖然前面的旗子是卷著看不出是何軍何隊,然而可以相信是二十九軍。不然,他們一定不會整著隊伍,安安閒閒的前進了。我們也不約而同的把腳步放緩下來,免得引起他們的疑心。
然而這一營人——足有一營,說不定還不止此數哩一一走過時,到底很有些兵,詫異的把我們看了幾眼。而隊伍中間,又確乎背翦了好幾個穿長衣穿短衣的所謂普通人,這一定是嫌疑犯了。
在這種機會中,要博得一個嫌疑犯的頭銜,那是太容易的事,比如我們這兩個就很像。而何以獨免呢?除了說運氣外,我想,我那頂呢帽頂有關係了。它將我那不好看的頭髮一掩,再配上馬褂,公然是一個紳士模樣打扮,而那位大漢子的氣派也好,所以才免去領隊幾位官長的猜疑,只隨便瞧了我們一眼就過去了,弟兄伙自然不好動手。
但是東御街一走完,朝南一拐的鹽市口和西東大街口,仍然是人來人往的,雖則鋪子還是關著,也和少城的長順街一樣。
我們越發膽壯了,因為朝南一過錦江橋,來到糞草湖街,人越發多了,並且都朝著南頭在走。
哈,糟糕!剛剛到得南頭,便被阻住了。
糞草湖再南,便是菸袋巷。康清的兵士所築的臨時戰壘,就在菸袋巷的南口。據群聚在糞草湖南頭的一般人說,二十九軍的大隊剛才開過去。
不錯,在菸袋巷斜斜彎著的地方,還看得見後衛的兵士,持著槍,前後顧盼著,並一面向正畔的群眾揮著手喊道:「不准過來!……前面正在作戰!」
這不必要他通知,只聽那猛然而起的繁密的槍聲,自然曉得康清的兵士果真沒有撤退,他們果真不惜犧牲來抵抗加十倍的二十九軍,以保護他們師長的一院空落落的公館。
正在作戰,自然走不通了,然而聚集在這一畔的觀眾們——尤其是一般興高采烈的小孩們——卻喧噪著,很想跑過去親眼看看打仗到底是一個什麼情形。他們已被二十年的內戰訓練成一種好鬥的天性了!
大約有十多分鐘,槍聲還零零落落的在震響時,人們的情緒忽的緊張起來,一齊喊道:「打傷了一個!……」
沿著菸袋巷西邊檐階上,急急忙忙走來一個旗下老婦人,右手挽了只竹籃,左手舉著,似乎手腕已經打斷,血水把那軟垂著的手掌和五指全染得像一個生剝的老鼠,鮮血點點滴滴的朝下淌。
她一路哼著:「痛死了!……痛死了!」人們全圍繞著她,說不出話來。
恰巧一輛人力車從輪藏街拉來,我遂說道:「你趕快坐車到平安橋法國醫院去!」
我代她付了一千文的車錢,幾個熱心觀眾便扶她上車。我們只能做到這步。她的生與死,只好讓她的命運去安排了。這是保護公館之戰的第一個不值價的犧牲者!
槍聲更稀了,但菸袋巷轉彎地方的後衛,猶然阻著人們不許過去。大漢子便說:「文廟前街一定通不過的,我轉去了。」
我哩,卻不。指揮街恰在菸袋巷之南,算來只隔短短一條街了,而且很相信康清的兵士一定抵擋不住,二十九軍一定要追到南門,則菸袋巷與指揮街之間,決無把守之必要。我於是遂決定再等半點鐘。
果然不到一刻鐘,前面的後衛兵士忽然挺著槍走了。
既然沒有人阻擋,於是有三十人便大搖大擺的直向菸袋巷走去。我自然是其中的一個,而且是領頭的。
把那斜彎地方一走過,就對直著見前頭情形:臨時戰壘已拆毀了一半,兵是很多的,一輛大汽車正由若干兵士推著,從西丁字街向磨子街走去。
三個背著槍的兵正迎面從街心走來,一路喧譁著談論他們適才的勝利。中間一個兵的手上,格外提了一支步槍,一袋子彈,不消說,是他們的戰利品了。
我第一個先走到戰壘前,也第一個先看見一具死屍,倒栽在戰壘後面。我雖然身經了三次巷戰,聽過無數的槍炮聲,而在二十年中,看見戰死的屍身,這總算第一次。但是,我一點不動感情,覺得這也是尋常的死。我極力尋找我的不忍,和應該有的驚懼,然而不知在什麼時候失落了。
我急忙走過街口,唉,公然回到了指揮街!街口上又是三具死屍,有一個是仆著的,一隻穿草鞋的腳掛在階沿石上,似乎還在掣動,他的生命,還不曾全停呵!
一間極小的鋪子前,又倒栽著一個死兵,血流了一地,那個相熟的老闆娘,正大怒的挺立在階沿上,一面挽她的髮髻,一面衝著死兵大罵,說那死兵由戰壘上逃下來,拚命打她的鋪門,把門打爛,剛躲進去,到底著追兵趕到,拉出鋪門便打死了。
她罵得淋漓盡致,自然少不了每句都要帶一些與性關連的「國罵」。於是過往的兵,和剛從鋪門內走出的人們,全笑了,笑她,自然也笑那死兵。
為保護一個空落落的公館,據我們目睹的,打傷了一個平民,打死了十個兵——一個在菸袋巷口,三個在指揮街,三個在磨子街,一個在西丁字街,兩個在紅照壁,全是二十四軍的兵,只一個尚拖有髮辮的,是他們新拉去充數的——而公館終於沒有保護住。然而也只不值錢的東西,和一部破汽車損失了,公館到底還是他的。我實在不能批評這種舉動對不對,我只嘆息我們的智慧太低了,簡直沒把握去測度別人的心意!(www.diancang.x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