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波辭 · 原序

沈祖棻 《微波辭》
徐仲年 [1] 羅衣塵涴難頻換,鬢雲幾度臨風亂。何處系徵車?滿街煙柳斜。 危樓欹水上,杯酒愁相向。孤燭影成雙,驛庭秋夜長。 薰香繡閣垂羅帶,門前山色供眉黛。生小住江南,橫塘春水藍。 倉皇臨間道,茅店愁昏曉。歸夢趁寒潮,轉憐京國遙。 鈿蟬金鳳誰收拾?煙塵萬里音書隔。回首望長安,暮雲山復山。 徘徊鸞鏡下,愁極眉難畫。何日得還鄉?倚樓空斷腸。 長安一夜西風近,畫梁雙燕棲難穩。愁憶舊簾鉤,夕陽何處樓? 溪山清可語,且作從容住。珍重故人心,門前江水深。 —《菩薩蠻》(《漸江小稿》) 填這些詞的是一位青年女詩人,筆名絳燕,原籍海鹽,生長於吳縣。當她在大學裡的時光,問業於詩人吳瞿庵、汪旭初、胡小石、汪辟疆諸先生,所以她對於詞曲、舊詩、新詩,都有很切實的根底。她已印行了一部《漸江小稿》(非賣品),那是詞集。她所寫的小說也積有相當的數目,可惜散在各刊物上,平時沒有錄副稿;「八·一三」爆發以後,她從南京到屯溪,再從屯溪輾轉來重慶,更無法收集!希望將來戰爭結束,她有機會找到這些短篇小說,編為集子,公諸同好。幸而她的新詩,手頭還有存稿,便選了三十首,編成這部《微波辭》。 集以「微波」為名,很能表示集中各詩的精神。此處所有的是「沫江免風濤,涉清弄漪漣」(謝靈運)的漪漣;此處所見的是「白鷺煙分光的的,微漣風定翠湉湉」(杜牧)。少數的幾首,情感比較激發,節奏比較急促。然而微波漪漣恰合乎絳燕的性格,因此這個集子獲得令人滿意的成功,內中若干首更異常之美。 《微波辭》分為兩輯。第一輯含詩十首,寫作時期:一九三八——一九三九,都是抗戰詩;第二輯含詩二十首,寫作時期:一九三六——一九三九,都是抒情詩。在第一輯裡面,有幾首比較長的詩:《夜警》(七十二行),《憶江南》(二十六行),《空軍頌》(二十四行),《故事》(二十行);其餘的八行(《克復蘭封》)至十六行不等。《澤畔吟》是贈給另一詩人孫望的詩;讀了這首詩,覺得作者所受古詩詞的影響甚深,雖在作新詩,這種影響不由自主地顯露出來,譬如: 空憑弔汨羅的冤魂 明明是長短句的筆調;又如: 不要問湘水有多少深, 將慚愧抑安慰於主人的情意呢? 豈不是脫胎於: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倫送我情! 《五長年》分兩段,每段兩節。第一段是: 五長年淒楚的沉默, 讓忍耐麻痹血腥的記憶; 第二段卻是: 「八·一三」炮聲卻震落了黑色夢, …… 現在是我們登高一呼的時候。 《空軍頌》比較《五長年》有氣魄,然而每節八行,只有三節,為數不多,未能儘量發揮。《空軍頌》中常用「乃」、「則」、「遂」、「亦」等轉彎詞,無形中削弱了筆力。要知《空軍頌》一類題目,句調須急促,情感宜激昂,而「乃」、「則」、「遂」、「亦」皆非能達到此項目的的字眼。《空軍頌》中有: 乃失笑於高秋鷹隼之迅疾 和: 則隨之而下有機槍之急雨 這一類句子,恐系受了汪銘竹的影響。《空軍頌》里頗有可喜的詩句,例如: 誰說空間的遼闊是無限的, 轉折乃覺四海之逼仄。 又如: 摘一天星光的燦爛, 散作滿空迸裂的火花; …… 《五月》,《故事》,《憶江南》,這三首,都是思鄉憑弔之作。 在此三詩中,《五月》比較拙直,但亦有美句如: 五月是紅的季節: …… 紅的記憶是每個人心上的烙印。 《故事》這詩最自然,最動人:因為這已不是外表的描寫,乃是作者身歷的情境。在當年,太平時代,幼小的絳燕愛聽老祖母講長毛故事。而今又到了「紡織娘放歌的時候」,可是家鄉陷入敵手,老祖母墓木已拱;絳燕自己呢: 當年的孩子早已長成了, 並且流亡到一座座陌生的城市, 她經歷過比長毛更可怕的故事, 而這故事也是永遠說不完的。 淡淡地寫來,率直地寫來,惟其是「真」,所以滿幅全是淒涼!《憶江南》比《五月》來得長,筆墨沒有《五月》那麼經濟,因而多少有些鬆懈。《故事》中有: 其歌聲乃震落夜之露 以及《克復蘭封》中有: 紛下的炮彈散作血之雨「夜之露」,「血之雨」,三個字打成一片,乃受了日本文字的影響。其實中國文字喜歡用兩個字的,大可改作「夜露」與「血雨」,不必摹仿他人。《克復蘭封》是素描,《衝鋒》則比較有情感。《花圈》是獻給陣亡將士的,寫得很好,令我想起Victor Hugo的Hymne [2]。《夜警》是第一輯中最長的詩,共七十二行,分為四節,每節十八行。第一節描寫空襲警報與敵機來到;第二節描寫轟炸;第三節描寫轟炸中被犧牲之無辜人民;第四節描寫劫後慘狀。全輯以第二、第三兩節為最活潑,最緊湊,亦是題材使然。 綜觀第一輯全輯,我所愛讀的是:《夜警》,《故事》,《花圈》與《衝鋒》。然而絳燕的詩才更宜於寫抒情詩,即是第二輯內的詩。 第二輯也以一首贈詩開始:《給碧蒂》。我不知道碧蒂是誰,他確予絳燕以極深刻的印象: 在溪水裡照下一個影子, 在素箋上著了一筆顏色, 你無端闖入我空白的記憶。 然而這位碧蒂「飄然而來,又飄然而去」,所留下的乃是絳燕的銀灰色的惆悵。 《病榻》一詩最足以描寫絳燕:一身的小病,一腔的柔情。她生病生得多了,居然在病中找出趣味來: 瓶花縈迴著溫柔的香氣, 輕軟的被褥也全是溫柔的; 小病是有著閒適的趣味的。 這種「閒適的趣味」不是身體太強的人所能獲到的。絳燕病在床上,不但細嘗閒適趣味,而且還有情人在旁: 繡枕邊的私語是低低的, 一些煦問,一瞬憐惜的眼光, 今天你是有更多的溫柔的。 你的聲音放得更低,更低, 聽不清,什麼?一個吻嗎? 親愛的,可以,但是要輕輕地。 《泛舟行》也充滿了柔情。愛情,於絳燕,是溫柔的銀燈,不是暴烈的火山。在《泛舟行》,在《病榻》里,固然是如此;在其他詩里,又何嘗不然? 絳燕曾經用過兩次《來》作為詩題:一首以「你來,輕輕地來」開始;一首以「是深夜路途上的風寒」開始。第一首曾在《文藝月刊》上發表,它所予我的印象是很深刻的。可惜在重慶無法找到那一期的《文藝月刊》,本集內只能付諸缺如。 [3]至於第二首的《來》,充滿了母性愛。我們不必聽了「母性愛」三個字而奇怪。一個情感銳敏的男子所追求的是:烈情,友誼,安慰;一個聰明善愛的女子能身兼:情婦,妻子,小母親。一個男子,即使他驕傲到像一頭公雞,在妻子面前耀武揚威,終有一天,他要像久不見慈母的乳兒那樣,投入妻子懷抱中去乞憐,去找尋撫慰。且看絳燕的「乳兒」: 是深夜路途上的風寒, 還是憂鬱,使你病了呢? 來吧,來休息一會吧, 這裡是你溫暖的家! 你看,她是如何地愛護他,如何地體貼他: 我為你安排下柔軟的 被褥,不嫌厚,也不嫌薄; 一切都隨著你的意思, 枕頭是放得高些,或 低些?還是要在放慣的 手臂上靜靜地安息? 以下她用種種方法去哄他,去安慰他:從調劑室內日光起,直至為他預備下可口的晚餐止,於是我們這位「燕之驕子」忘去了一切: 你會忘去秋天的蕭蕭,寂寂, 忘去心裡的那一點憂鬱; 來吧,來休息一會吧, 這裡是你溫暖的家! 《你的夢》與《夜車》都是象徵的;《月夜的投贈》與《憂鬱》所描寫的還是柔情: 你是在為了我整天的憂鬱著, 但我卻為了你的憂鬱而憂鬱。 《忍耐》與《新居》應當連在一起讀,因為《忍耐》中的: 燕子飛來建築她的新巢, 蘿蔓裝飾上春風的牆壁, 昔日飄泊於江湖的小白帆, 也將傍春水岸而系纜了。 這頭「燕」子是「絳」色的,而「小白帆」即是「千帆」,即是現在的燕子的丈夫。他們的結合是艱難的,經過了長時間的抗爭才成功。所以,「新居」落成之後,小白帆夫人緬想當年,再也忘不了小白帆的勳績: 腳下一片春草的綠原, 是昔日填平的滄海, 我能忘記精衛的辛苦嗎? 我很愛《衫痕》這首詩:短短九句,卻含無窮淒清。此詩共分三節:第一節言離別時相思之苦,而今遊子歸來,此苦已成過去;第二節描寫遊子的厭倦歸家;第三節最佳,希望遊子不要再出行: 但是我卻在你的襟袖間, 加上了一點發香, 你衫上又有了膏沐之跡。 既然衣衫上「又」有了膏沐之跡,自然「又」該: 已頻浣於家園的溪水 免得他重踏上征程! 女詩人內心的不安,在《風雨夕》一詩中表達出來: 我的心像深山的旅人, …… 找不到借宿的人家。 而她的不安,在乎愛人的遐想——他計劃著高飛遠走嗎? 你是在做著海的夢嗎? 她在《風雨夕》中的不安,果然在《春夜小唱》里證現了: 從你寒冷的目光中, 我學會了冬天的寧靜。 最末一節最好,盡可放入世界著名情詩中而無愧: 檐雨縱能說出昨夜的故事, 但沉默是今天最好的言語; 關上你剝蝕的記憶的錦匣, 我也將那金鑰匙投入海底。 這是何等的哀怨! 《航海吟》是一首長詩:第一第二兩節每節九行,第三第四兩節每節十一行,我們的女詩人在此用了奇數。這是一首懷念好友的詩:她的友人從計劃航海以至於這個計劃的實現,可是他一到了太平洋的那岸便音訊隔絕: 雁足也捎不來一封書信, (它飛不過太平洋萬里的水面。) 憑什麼訴說我們的懷念呢? 同樣的夢又在不同的時間。 然而絳燕在她詩中素來喜歡用「海」及「帆」這兩個字的。這是為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斷定:「海」與「帆」曾經給她很大的刺激、很深刻的印象。譬如在《水的懷念》中: 你的夢應當是一隻小船, 扯滿了風帆駛入我的夢裡。 如在《寄遠》中: 深夜我想揚起夢的輕帆, 但能駛過凍結的河流嗎? 如在《爐火》中: 那裡有無邊的藍天,天上的星, 星光下靜靜地睡著的藍的海, …… 於是我願隨輕風跟你到天的盡頭, 或者乘長浪一直去到大海的邊緣; …… 如在《給碧蒂》中: 是海風裡遠舉的輕帆嗎? 如在《你的夢》中: 是晶瑩的真珠 在暗藍的海水裡吐光, …… 如在《風雨夕》中: 你是在做著海的夢嗎? 我的淚匯成一道長流, 夢中的帆影因之遙遠了。 這不是偶然的,我敢相信。《航海吟》中第三節全文,尤其是: 我更知道每個寂寞的黃昏, 是怎樣接著那漫漫的白晝; 儘管深巷裡有人敲著更柝, 黑夜的長度是無從測量的。 …… 一個春天,兩個春天,三個春天…… 人生究竟有多少個春天呢? 告訴我,你真的去航海嗎? 豈非是這支《蝶戀花》(《漸江小稿》)中所描寫的情緒嗎? 轉轂輕雷腸九折。月逐征程,夜夜清輝缺。落盡繁香春早歇,西風苦自吹黃葉。 幾曲屏山山萬疊。翠幕金爐,此後應虛設。不惜流年供久別,歸時可有餘香爇?《柬孫望亮耕》一詩,辭浮於情。《雨夜》可與《病榻》並讀。然而一樣地病著,一則有戀人在旁(《病榻》),溫存體貼: 繡枕邊的私語是低低的, 一些煦問,一瞬憐惜的眼光, 今天你是有更多的溫柔的。 一則孤零零一個人(《雨夜》),由失眠而引起回憶: 是誰打開了我記憶的寶匣, 裡面珍藏著裝飾過我的珠串; 縱使溫夢於如豆的燈光, 淚影不會在夜寒中結冰嗎? 《爐火》中的男主角與《寄遠》中的男主角是一個人,據我的推測,這位主角就是千帆,就是絳燕的丈夫。為什麼呢?因為在《爐火》中有: 大相嶺的積雪使你感到寒冷嗎? 大相嶺在峨嵋山西;入西康時,由四川的漠源越此嶺而抵西康的瀘定,然後再向西北至康定。民國二十七年 [4]秋冬,千帆正奔波於重慶康定道上;絳燕則留在重慶,直至今年(民國二十八年 [5])十月初,才雙雙去康定:所以詩中所指十之八九是千帆了。《爐火》是夢中的爐火: 昨夜夢中有一爐熊熊的火, 你更為我不停地添著紅煤; 環繞著屋子的是寒冷的風雨, 但窗子裡面卻關住了春天; 使我感到春天的溫暖的, 不是爐火,是你溫柔的手指。 夢的最甜蜜處是: 於是我願隨輕風跟你到天的盡頭, 或者乘長浪一直去到大海的邊緣; 將炎熾的火焰象徵我們的愛情, 艷紅的火光渲染出我們的家庭, 我們將變成一對移巢的燕子, 飛向那開遍白色薔薇的花園; 在那裡展開另一個新鮮的天地, 那世界將是廣闊而自由的。 無奈夢畢竟是夢,不論它是酸辛的或是甜蜜的,終有一個了局;於是: 是那一瓣落花敲醒了我的夢, 於是我不見了爐火,火光中的你; 在春天我也感到了一點寒冷, 環繞著屋子的是永夜的風雨。 《過客》也是一首情文並茂的詩。辭藻方面,如這位設想的「茅屋女主人」優待象徵的「過客」: 我為你安排下美酒與佳肴, 在壁爐中燃起殷紅的火苗, 用我生命的經緯織成金色的帳幔, 夜來閃耀著萬朵雲霞的燦爛; 更穿起五千年的眼淚像珍珠, 在羅帳的四角裝上發光的流蘇。 用我柔軟的髮絲做成一套被褥, 枕上的鮮艷的花枝是印上的唇脂, 用心弦做成的豎琴彈起催眠的歌, 一對眼珠做明燈照亮你夢中的路。 情感方面,譬如這位象徵的「過客」報答設想的「女主人」: 但當你採摘了一天星光的璀璨, 甦醒了你的一身風霜的疲倦, 你不再等太陽照上你的門窗, 也不等第一個山鳥在樹上歌唱, 你毀壞我用生命織成的帳幔, 流蘇斷了線打碎一串串淚珠; 你丟下一個夢像撕去一頁日曆, 不說一聲再會就重上你的征途。 對於這位「過客」或這類的「過客」,「女主人」有何辦法呢?沒可奈何,她只得: 我凝望著我的過客遠去的背影, 用早禱時寧靜的心情替他祝福; 但是: 但是我從此關上那兩扇靜靜的門, 不再招待冬夜山中風雨的過客; 我不在四谷的月光下尋找失落的夢, 只默默地燃一爐火,唱起我自己的歌。 「只默默地燃一爐火,唱起我自己的歌」,絳燕果然進步了。雖則她尚未達到解脫的境地,然而「唱起我自己的歌」這一句,悲愴中含有幾分禪味。人生,這個毫無神秘的神秘,有人說它是悲劇,有人說它是喜劇。我想,悲劇喜劇都有理由,也可以說沒有理由:因為一切是心所造,根本上「喜」與「悲」的分別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是游移的而非固定的。但是我總想,我總覺得:歡樂是粗傖的,悲哀是清麗的;歡樂的狂暴易過,遠不及悲哀的深刻持久。歡樂麻醉感情,使之遲鈍;悲哀磨礪情感,使之敏銳。如果有個人,他的理智與情感尚未失去均衡,而自身又是一個大智慧,他必定能覺得:歡樂中有悲哀正如悲哀中有歡樂,而歡樂中的悲哀才是真的悲哀,悲哀中的歡樂乃為永久的歡樂。世界上有幸福存在嗎?我很疑心:我疑心的是世界上存在一種「准幸福」而不是「真幸福」,「真幸福」或許只存在悲哀里。法國浪漫派言情詩聖A. de Musset [6]以為悲哀是偉大的,人類能在悲哀中提高自己。所以世上最美、最深刻、最能動人的詩莫如哀感的詩,《微波辭》不在例外! [1]時任中央大學法國文學教授。 [2]Victor Hugo:維克多·雨果(1802—1885)。Hymne:讚歌。這裡指雨果1831年寫的一首著名讚歌,內容是哀悼為推翻波旁王朝而舉行的七月起義中犧牲的人民英雄。——陸注 [3]此處疑指《你來》一詩。此詩原載《文藝月刊》第8卷第3期,1936年3月出版,首句為「你來,在清晨里悄悄地來」,《微波辭》初版未收錄。 [4]即1938年。 [5]即1939年。 [6]Alfred de Musset:阿爾弗雷·德·繆塞(1810—1857),法國浪漫主義詩人。——陸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