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樓論文集 · 王世貞的《藝苑卮言》

明代前、後七子之論詩,主格調,講法度,以漢、魏、盛唐為第一義。其弊病在於食古不化,模擬古人之形貌而失去其精神,不免流為膚廓,甚至以借鑑代替創造,成了複製的贗鼎,以此招來公安、竟陵和錢謙益的詆毀和譏笑。這是人們所熟知的。然而前、後七子不可一概而論:倘若具體地分析一下,也很難以一筆抹煞。他們的認識和作風並不完全相同;他們的理論也非一成不變,完全處於停滯不前的僵化狀態中。前七子中,李夢陽和何景明為了「舍筏登岸」的問題已有過激烈的論爭注125;到後七子就更有所發展。後七子中,最早提出論詩綱領的是謝榛注126。謝榛主張出入於盛唐十四家之中,兼取眾長,自成一家,取徑已較為寬廣。他認為「非養無以發其真,非悟無以入其妙」(見《四溟詩話》卷一),持論也不過於拘泥。謝榛的文學思想,就不完全是前七子所能範圍了。王世貞在後七子中聲望最高,成就最大,其《藝苑卮言》是一部最能代表後七子論詩、文的著作。此書成於中年,相傳後來曾有追悔之意,可見他的認識還在不斷地提高之中。然而即就《卮言》而論,也還有不少真知灼見。這裡略談它的幾個主要方面。 王世貞認為一切見於文字記錄的書面語言,都應該看成是史。《卮言》卷一云: 《六經》史之言理者也;曰編年,曰本紀,曰志,曰表,曰書,曰世家,曰列傳,史之正文也;曰敘,曰記,曰碑,曰碣,曰銘,曰述,史之變文也;曰訓,曰誥,曰命,曰冊,曰詔,曰令,曰教,曰札,曰上書,曰封事,曰疏,曰表,曰啟,曰箋,曰彈事,曰奏記,曰檄,曰露布,曰移,曰駁,曰喻,曰尺牘,史之用也;曰論,曰辨,曰說,曰解,曰難,曰議,史之實也;曰贊,曰頌,曰箴,曰哀,曰誄,曰悲,史之華也。 這也就是說,所有上述各種文體,名目雖殊,無非都是社會生活的反映。而其中有「實」有「華」,這「華」乃是構成文學作品的要素。他說:「物相雜,故曰文。文須五色錯綜,乃成華采;須經緯就緒,乃成條理。」(同上卷)文質相待,華實相成,是王世貞對文學的基本認識,他所深切嚮往並作為最高藝術標準的,是漢、魏和盛唐詩歌中精深而又華妙的境界。 《卮言》卷三云: 「問君何為爾?心遠地自偏。」「此中(原引作「還」,誤。據《陶集》校改)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上引四句,均見陶潛《飲酒》二十首中「結廬在人境」一首)清悠淡永,有自然之味。然坐此不得入漢、魏果中,是未莊嚴佛階級語。 很顯然,他對陶詩所感到不足的,是過於質樸了一些注127 。那麼,他是否一味追求詞采呢?則又不然。其論曹氏父子有云:「曹公莽莽,古直悲涼。子桓小藻,自是樂府本色。子建天才流麗,雖譽冠千古,而實遜父兄。何以故?材太高,辭太華。」(同上卷)可見華過於實,同樣是他所反對的。參證兩者,便可知道他的旨趣之所在了。 王世貞之論詩歌藝術,仍然以格調說為中心,但是,對於格調,他卻有自己的理解。《卮言》卷一說: 才生思,思生調,調生格;思即才之用,調即思之境,格即調之界。 離開了人的社會實踐而談才、思,就其立論的基點來說,當然帶有唯心主義色彩。然而這話卻有其合理的因素。它說明了兩點:第一,「才生思,思生調,調生格」,離開了才和思,即無所謂格與調。這樣,格調因人而異,既不是個什麼固定不變的程式,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套用的空架子,顯然不能求之於模擬之中了。這和何景明所說的「富於材積,領會神情,臨景結構,不仿形跡」(《與李空同論詩書》),頗有些相近似;然而他把人的才思和表現在作品裡的格調聯繫起來,從理論上一語破的,比何景明看得更深,闡發得更透。第二,「思即才之用,調即思之境,格即調之界」,從才思來談格調,就進一步深入到藝術境界的探討。《卮言》卷四說: 樂府之所貴者,事與情而已。張籍善言情,王建善征事,而境皆不佳。 「事」和「情」,指詩歌的內容,「境」,則是就藝術方面來講的。何謂「佳境」?他在評論阮籍《詠懷》詩一條中說得很清楚:「阮公《詠懷》,遠近之間,遇境即際,興窮即止,坐不著論宗佳耳。」(卷三)他之所謂「境」,是一種成熟的藝術構思在適當情況下恰到好處的表現。意境離不開才思,而不以騁才極思為能事。要不露機鋒,不落言詮,能融化一切材料,而不著跡象。同這樣的眼光來看,則張、王樂府,「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注128,務求盡意,意盡詩境就不能佳了。其評蘇軾詩文,謂:「讀子瞻文,見才矣,然似不讀書者;讀子瞻詩,見學矣,然似絕無才者。」(卷四)照他看來,矜才炫學,都足以損害藝術的境界,也是從這一點著眼的。 如何才能達到佳境?他不反對由功力以求工;但必須「由工入微,不犯痕跡」(同上卷)。也不否認法。他說:「《風》、《雅》三百,《古詩十九》,人謂無句法,非也。極自有法,無階級可尋耳。」(卷一)要「由工入微」,就必須悟得這無階級可尋的法,而不是尺尺寸寸,停留於一字一詞的用法。所謂「極自有法」,指的是語言藝術的渾成。他說:「淵明托旨沖淡,其造語有極工者,乃大入思來,琢之使無痕跡耳。」(卷三)又說:「『東風搖百草』(《古詩十九首》「回車駕言邁」一首中句),『搖』字稍露崢嶸,便是句法為人所窺。『朱華冒綠池』(曹植《公宴詩》中句),『冒』字更捩眼耳。『青袍似春草』(《古詩》『穆穆清風至』一首中句),復是後世巧端。」(卷二)從舉的這些例子中,可以看出,他認為造語之工,在於「琢之使無痕跡」。倘若於一字中見精彩,便是有「階級可尋」,便破壞了完整的詩的意境。循是以求,就會落入於纖巧的一路。「巧端」尚不可開,襞積詞華,以藻繪為工,當然更是他所鄙棄的了。 和前七子一樣,王世貞也是主張從學古入手的;然而他強調必須「漸漬汪洋」,而最後歸之於「一師心匠」(見卷一,下同)。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氣從辭暢,神與境合」,隨物賦形,因事寄興,無施而不可。否則即便是善學古人,能夠左右逢源,取之而無礙;然「招之而後來,麾之而後卻」,終究是古人的東西,「已落第二義矣」。這些地方,辨析得頗為精微,突破了前七子的擬古論。王世貞識力之高出於前七子者,正在此等處。至於他在創作上是否能實踐自己的理論,則是另一問題;不過他確是朝著這個方向去努力的。 然而「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古今成見注129仍然頑固地盤踞在王世貞的頭腦中,他所師法的古,只是指漢、魏和盛唐。他曾說:「李獻吉勸人勿讀唐以後文,吾始甚狹之,今乃信其然耳。」(卷一)他所不同於前七子和李獻吉的是眼光比較要開闊一些。《卮言》卷一即揭櫫此旨云: 世人選體,往往談西京、建安,便薄陶、謝。此似曉不曉者。毋論彼時諸公,即齊、梁纖調,李、杜變風,亦自可采;貞元而後,方足覆瓿。大抵詩以專詣為境,以饒美為材,師匠宜高,捃拾宜博。 「師匠宜高」,指「以專詣為境」。從這個意義來說,必須「由工入微」,達到渾然絕跡的境地。即便是漢、魏作者,如曹植及不知名的古詩,也不無可議,也有不足師法之處。「捃拾宜博」,指「以饒美為材」。從這個意義來說,取精用宏,貪多務得,則雖齊、梁纖調,亦有可取。在他看來,兩者是應該統一起來的。不過他之謂「捃拾宜博」,還是有個不可逾越的時代的界線。盛唐以前,均有可采;「貞元以後,方足覆瓿」。這話說得再清楚不過的了。 王世貞到了老年,思想漸漸有一些轉變,才悟到「代不能廢人,人不能廢篇,篇不能廢句」(見《宋詩選序》,下同),而有取於宋、元之詩,並慨嘆地說:「自北地(指李夢陽)、信陽(指何景明)顯弘、正間,古體樂府非東京而下至三謝,近體非顯慶而下至大曆,俱亡論也。二季(指宋、元兩代之詩)繇是屈矣!」但是,他卻又說,他之有取於宋、元,「此語于格之外者也」。「以彼為我則可,以我為彼則不可。」所謂「我」,指的是漢、魏、盛唐的高格。文中轉述何景明「宋人似蒼老而實疏鹵,元人似秀峻而實淺俗」二語,認為是確切不移的評價,對宋、元詩格,仍然是卑視的。不過「醫師不以參苓而捐溲勃,大官不以八珍而捐胡祿障泥」,把宋、元納入於捃拾的範疇之內,而不是認為「方足覆瓿」罷了。 「才生思,思生調,調生格。」既然格調源於才思,難道說,宋、元人就沒有才思,不能自成其格調嗎?由於時代的成見,貴遠遺近的思想牢不可破,所以王世貞就陷於矛盾而不自知。如《卮言》卷四有云: 六朝之末,衰颯甚矣。然其偶儷頗切,音響稍諧,一變而雄,遂為唐始;再加整栗,便成沈、宋。人知沈、宋律家正宗,不知其權輿於三謝,橐鑰於陳、隋也。詩至大曆,高、岑、王、李之徒,號為己盛。然才情所發,偶與境會,了不自知其墮者,如「到來函谷愁中月,歸去蟠溪夢裡山」(岑參《暮春虢州東亭送李司馬歸扶風別廬》詩中句),「鴻雁不堪愁里聽,雲山況是客中過」(李頎《送魏萬之京》詩中句),「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王維《酌酒與裴迪》詩中句),非不佳致,隱隱逗漏錢、劉出來。至「百年強半仕三已,五畝就荒天一涯」(高適《重陽》詩中句),便是長慶以後手段。吾故曰:衰中有盛,盛中有衰,各含機藏隙。盛者得衰而變之,功在創始;衰者自盛而沿之,弊繇趨下。又曰:勝國之敗材,乃興邦之隆幹;熙朝之佚事,即衰世之危端。此雖人力,自是天地間陰陽剝復之妙。 在這裡,他從大量的文學發展的現象中,看出了盛和衰對立統一的辯證關係,目光是相當銳利,思想是相當深刻的。然而這話卻出諸「貞元而後,方足覆瓿」論者之口,豈不是辛辣的自我嘲諷?類似這樣的矛盾,貫串在一部《卮言》里。他的後期,雖然態度有所改變,但這矛盾始終並沒有得到解決。 王世貞才氣頗高,在前、後七子中,學問也最為淵博,《藝苑卮言》一書涉及的方面很廣,其中不乏精闢的藝術見解,在今天對我們可能還有啟發的意義。如上所述,足見一斑。可是另一方面,王、李在當時主盟文壇,是以繼承李、何為號召的。門戶既立,習氣自深;在某些關鍵的問題上,又未能擺脫前七子的影響。這是造成他理論上的矛盾的原因之所在,也是我們讀《藝苑卮言》所必須加以分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