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八九 客觀與主觀
近日國人皆好言客觀,以為認識真理必從此入,主觀則不足恃。實則此觀念乃從西方來。在西方全文化體系中,幾乎無一處不見客觀精神之洋溢。中國則異。
先言宗教。宗教在西方文化中,似亦為人生大本大綱所系。然其教主耶穌乃猶太人。猶太民族奔波流離,受人宰制。由中亞本土播遷埃及,復自埃及重返本土,莫非在其他民族驅逼中。自由為猶太民族所想望,而自力無可恃,唯待上蒼有帝加以拯救。耶穌乃謂上帝不獨救猶太人,亦救世界其他一切人。在漁港窮鄉中,僅得信徒十三人。終判罪上十字架。後其教傳入羅馬,在帝國主義下受壓迫,無生活自由之多數民眾聞而悅之。其先乃在地窟中活動。久而冤氣上升,洋溢及於全羅馬,皆信耶教。上撼政府,即政府元首亦不得不信。不久帝國崩潰,耶教勢力仍在其封建黑暗社會中潛滋暗長,而羅馬教皇聲勢權威遂凌駕於各地封建貴族之上。於是上帝遂成為超人類而客觀獨立存在之一地位。
其前,希臘人亦如猶太人,未能成立一國家,諸城市各自分裂,各有自由,而日常生活尤賴於其海外之經商。工業製造亦胥賴于海外之需求。海外人所愛,不得不努力以赴。從事工商業,不得單憑己心,而必曲從他人心以為心,始可於貿易上博利潤。故希臘人亦如猶太人,在其內心深處同感人事控制,非可專仗己力。雖其享有城邦政治之自由,較之猶太人處境遠為優勝,然終感外於我者,猶有一客觀具體之存在。唯猶太人則展演出上帝信仰,而成為宗教。希臘人則表現其真理尋求,而成為哲學。哲學與宗教有別,而其為一種向外探索則無異。
蘇格拉底之覓得正義,乃從集體討論,匯合眾意而來。此與孔子所謂「反己求之」,「知吾者其天乎」之意態,即已迥不相同。柏拉圖懸書門外,不通幾何學勿入我門。亦與孔子之言「過我門而不入吾室,我無憾焉者,其唯鄉愿乎」之寓意,絕然相異。幾何學上之點、線、方、圓、勾、股、角、度皆在外,不在內。皆在物,不在心。更推而外之,方圓諸形,皆有一超於物而獨立客觀之存在。於是遂有一套形上學與宇宙論之確立。要之,哲學與宗教同有一種向外尋求之精神。而向外尋求,必先主張有一客觀存在則無異。循此以往,兩者配合,西方中古時期教會中乃有神學興起。此乃希臘哲學羼進耶教信仰,而由此即有文藝復興。希臘人之城市生活,商業活動,亦羼進耶穌教之信仰上帝,靈魂升入天堂之一種出世精神之中,而重求現世人生之滿足。此則顯為一種希臘精神之復活。然其一種向外尋求之共同趨向,則仍然無異。
自此乃有現代科學之興起。姑舉牛頓為例,力學三定律創始於牛頓對於地心吸力之發現。蘋果落地,此乃一常見現象,但蘋果離樹何以下落不上升,此在西方早成一問題。牛頓亦一耶教徒,雖不從事商業,而其一向之心理習慣則仍是一種向外尋求。偶得暇,乃注意到此。試問此於人事何干。自中國人觀念言,似屬一種無聊閒思。相傳牛頓畜兩貓,一大一小,乃於書房壁上鑿兩洞,亦一大一小,以便兩貓之進出。牛頓在日常人生上粗疏如此,亦可謂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矣。遂得用心在蘋果落地一問題上。西方人因謂文化從閒暇中來,亦與中國觀念不同。若從中國人觀念,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一日二日萬幾,於何得閒暇。民生在勤,小人閒居為不善。文化應從勤勞來,不從閒暇來。此見雙方用心之不同。
牛頓之發明,不為反宗教。唯凱撒之事由凱撒管,牛頓於信上帝一念之外,無所用心,閒暇中乃在於人事絕不相干處用心,始得有此結果。中國人非無科學發現,然皆發現在與人事有緊密相關處。如天文、曆法、水利、農田之類,皆吃緊人生,而非向外尋求。皆以人事為主,而非在人事外有一客觀存在之尋求。此即中西雙方文化精神一絕大不同之所在。
再言達爾文生物進化論,顯為反宗教。但達爾文之用心,亦不為反宗教。乃係心有閒暇,喜好觀察生物品種,遂求得隨一海輪向外尋索之機會。搜羅既富,有此發明。非作哲學思維,非為宗教信仰,而所得遂有超乎哲學與宗教之外者。是亦一種向外尋求,是亦一種客觀。其與哲學與宗教精神,亦無二致。但如哥白尼之天文學,達爾文之生物學,在西方亦曾引起極大爭議。而傳來中國,反易接受,並不與中國傳統思想有大衝突。此亦一異。
循此以下,直至近代,美國有杜威,英國有羅素,皆曾在民初來中國,極得國人信服。杜威實用主義之哲學,主張真理如一支票,須能兌現。此則仍是西方工商社會功利觀點,一切以外來所得為衡量。此即杜威心中之客觀。亦可謂實無客觀真理,唯外來所得乃始為真理。羅素則分言創造衝動與占有衝動。似認為占有未能滿足人之內在要求,故須不斷創造。但占有偏內,創造向外。而言衝動,更屬內心向外一現象。故杜威、羅素仍是在西方重外不重內之傳統文化中未能突破。否則詩言志,辭達而已,皆一心之由內而外,又豈創造之足雲。
故西方文化,自始即在其社會內不足之一種不安心情中進展。希臘農人僅供奴役榨取,工商業又各隨城市分裂。猶太人則以借貸博利潤致富,斯尤為等而下之之一種商業。羅馬人憑武力向外攫取,成為一帝國。中古時期封建社會中之農民,亦僅供奴役榨取,貴族則各困在其堡壘中,以武力自守。文藝復興,城市興起,希臘型之工商業又復盛。現代國家興起,羅馬型之帝國亦隨之復起,又兼以向外殖民。自西班牙、葡萄牙而至荷蘭、比利時,以迄英、法兩大帝國,西方人之勢力遂普遍侵入全世界,然其社會內不足之不安心情則依然如故。故西方人終必向外依存。由於此一形勢而發展,則亦無怪乎其重視外面各種客觀條件。
近代美國,即自西方傳統之向外尋求來。東部十三州獨立成國,又不斷向西部發展,乃成今日之美國。乃為一大型國家,擁有大型農業,又兼以現代科學之大型工商業。此與希臘羅馬,以及現代西歐西葡以至英法諸國各不同。乃可獨立自存,自足自安,不煩再向外索取。門羅主義適切其國情。乃其心理積習,終至成一移民國家,憑外不憑內,則依然西方傳統。以如是一富強大國,而內心依然不足不安,乃有星際發展太空發展之一種新嚮往新尋求。而其國內動力亦影響及於國外,而使全世界各地社會亦群增其一種不足不安之情緒,以釀成當前之禍亂。
東歐俄羅斯亦可為一大型農國,濟之以現代科學,亦可和平自守,自足自安。今天的蘇維埃,乃並不重農業生產,又不重工商貿易,而傾其全力于海陸空三方之武裝發展,一意趨向於為羅馬型之帝國,仍不脫西方傳統心理之束縛。於可以自足自安之環境下,必求為一種不足不安。故美國與蘇維埃,雖一為資本社會,一為共產社會,而其內在心理則實同為西方文化之傳統。
中國則自始即為一統一大國,自堯舜迄於夏商周三代,即已成為一封建式之統一。雖下有各諸侯,而上則有一共主,有一天子,有一最高之中央政府。此與希臘之城邦,羅馬之帝國,各不同。社會生產則一以農業為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井地授田,僅收其九一十一之租稅。農民生活可以自足自安。農業亦非不有賴於外力,而此外力之存在,則既可知,又可信。如水旱之災,積三年之久,不能不有一次。又不能免兩年三年繼續之水旱,然亦很少有積至三年之上者。故三年耕,有一年之蓄。九年耕,有三年之蓄。水旱之災,即可預防,不足為害。其所依仗乃在己,不在人。乃在內,不在外。專問耕耘,莫問收穫,克勤克儉,不忮不求,內心自得平安。恬澹知足,自可維持於久遠。
農業之外,次及工業。古有疇人之官,天文歷數,敬授民時。其事與農業最有極深之關係,政府特設官專司其事。歲加廩餼,供其生活。蓋其人既非貴族,亦非農人,故易其名曰疇人。疇者,已耕之田。其人既專司其職,不遑耕種,故政府授廩亦猶授田,用以代耕。又使其子孫世襲其業,亦猶受田之世襲。孟子曰:「勞力者食人,勞心者食於人。」疇人之官,即勞心而食於人者。故中國古代自然科學之發展,乃與農業有甚深關係。亦猶古希臘人因商輪遠航,而發明幾何學。可見比論各項學術,必從其文化之全體系求之,此其一例。
推此言之,中國古代各業工人其實亦皆疇人之類。如陶業,如紡織業,如皮革業,在民間則亦農村中之附業。其事皆屬農,而政府亦特設官司之,令各業皆世襲,皆有廩餼,用以代耕。令各業工人,在其生活上,皆得內足自安,遂能一心專治所業。成器皆以上供,不許粗製濫造私自販賣以牟利。故得精益求精,其成器皆成為一藝術品,非商品。故中國人常連稱工藝,中國之工業既亦一種藝術。論語言:「百工居肆。」此肆字,乃指政府特設造作之所。以今語言之,乃廠房,非店鋪。其時尚未有店鋪林立之街市。工人居城市,各工肆皆官設,其義屬公不屬私。百工居肆,其事亦為公不為私。故工人亦當得稱之為疇人。
次言商業,亦復如是。民間交易,止於日中為市,非有私家經營之商業。凡商亦皆由政府設官分司。論語言:「不受命而貨殖。」則貨殖之必先受命可知。左傳中偶見有商人,皆屬政府指派。尤要在作國際商。如鄭商人弦高,乃得偽犒秦師,偽傳鄭政府之意旨。若如後世一私家商人,豈敢出此而不受敵人之疑。
此為中國式之封建社會,與西方封建大不同。中國式之封建,工商業皆由國營,與農業融為一體,既非一資本社會,亦非一共產社會,而自成一生產集團。其上有貴族武力保護,更上又有一中央政府。故曰治國平天下,如治水,使水流得其平。各業生產,亦務求其相流通,而各得一平。務求不復有外力干擾,而各得一既足且安之人生。
中國封建社會崩潰,乃在其既足且安之人生中,而驕奢淫佚。貴族如是,平民效之。乃離其本業,各有期求。與西方社會之內不足而必向外求之者不同。中國古人一「禮」字,乃從此來。人生有禮,如水流有堤,防其泛濫,而必導其流通。周公言禮治,而孔子唱仁道。仁從內心言。為富不仁,在中國古代封建農業社會中,各求內足自安,又何可向外求富,以自造一不足不安之人生。此又為中國古社會與希臘之絕大不同處。
其後封建社會崩潰,貴族消失,農工商諸業,轉歸私人經營。司馬遷史記中乃有遊俠貨殖兩列傳,可見當時社會,形形色色,皆已大變。然自晁錯等盛唱重農主義,桑弘羊等又有鹽鐵政策,後世宗其意,工商資本主義遂絕不在中國社會中出現。中國遂始終成為在統一政治下以農業為中心之社會。工商業亦得絕大發展,然終以不害農業為本。又國內貿易遠超於國外貿易。非無大都市,然亦皆對內相通,非向外樹敵,如西方之例。生產各業既各對內自足,亦自不感有一客觀存在之外力堪加憂慮,而必待探索。故外力存在,自不如西方之受重視。而道德藝術,則為中國社會之所尚。
工業如陶瓷,歷唐、宋、元、明以迄清代,皆有官窯,其出品皆受限制,須得保持其精美之水準。故中國工業均有一藝術水準,並世無其倫比。而商業如茶,如鹽,如絲綢陶瓷,凡大利所在,皆官督商辦,為人群通有無,尚信義,有道德美意存其間,而不許為私利爭。一切學術思想,其間亦存有一番公心可知。此一番公心,又必向內求。於是在中國,乃有其一番獨特突出之心性學。既不如西方之宗教與科學,亦不如西方之哲學,而有其內在深潛之一番修養與體認。
自孔子提出「仁」字,而孟子繼之提出「性」字。仁乃人心,亦人性。而喜怒哀樂之種種感情,乃特為中國人所重視。在西方如宗教,如科學,如哲學,皆不重情。情字當屬主觀,非客觀。而中國人乃特重此各人私有之主觀。其實主觀即客觀,「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人同此心,即己心可以推他心。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能以己心推置他人腹中,斯乃人生一絕大道德,亦絕大藝術。
「天命之謂性」,在中國乃有「通天人合內外」之理想。我之內在,即同於外在。我之主觀,即同於客觀。天即在人中見,客即在主中存。不有主,何來客。不有人,何來天。雙方非對立,乃互成。中國人理想中,第一等人為聖人,聖字即寓通義。唯聖人之心乃可通彼我,通古今,通於全人類,而因以通於天地萬物。因人類為天地萬物之中心,而我心又為全人類之中心,故我之一心,實可以上通天地,旁通萬物。耶穌為上帝之獨生子,然必以上帝之心為心。而堯舜孔子乃中國聖人,貴於能以己心見天地心。實則天地無心,即以人心為心,亦即以聖人心為心。此乃中國人意見。故西洋哲學必從宇宙論轉入人生論。中國無如西方之哲學,若謂有之,則實當自人生論轉入宇宙論。先立乎其內,然後可以推及乎其外。此為中國思想之特有路向,與其特有進程。人心相通,斯為人生道德之主要,亦即人生藝術之主要。
周濂溪太極圖說,陰陽五行,太極無極,此為其宇宙論部分。然歸結於主靜立人極,則為其人生論部分。天地大自然有其太極,而實是無極。人生則貴能自立其極,此之謂人極。求立人極,須能主靜。此靜字,非從人生言,人生不能有靜而無動,乃從人生內在之心言。此心則貴能有一不變之定向。故濂溪主靜立極之心,即孟子所言之不動心。在實際人生中,不免有欲,如飢欲食,寒欲衣,勞欲息,倦欲臥,隨所遇而生其欲,斯其心常動無定向,必向外求之。濂溪曰:「無欲故靜。」能在實際人生中,節慾寡慾,而至於無欲,斯能不動其心矣。諸葛孔明有言:「澹泊明志,寧靜致遠。」志即人心之不動而有定向處,非澹泊不能明,淡泊即無欲。有此定向不搖動之志,斯能寧靜而致遠。一人如此,全人類亦如此。此即人類文化一遙遠前程之起腳點。如此則中國人意見,乃謂人類文化前程乃起腳於一己內在現有之一心。此非主觀而何?
然實際人生烏能無欲。莊子養生主有言:「官知止而神欲行。」自然之欲,如飢欲食,寒欲衣,此即人之性。唯莊子不謂之性,而名之曰神欲。神欲即性。儒家所言無欲寡慾,斯指違性之欲言。不僅物質人生中多易引生出違性之欲,即在精神人生中,亦多引生出違性之欲。如宗教信徒一心欲死後靈魂上天堂,而不免隔絕人事,男則為神父,女則為修女。自儒家義言之,斯亦一種違性之欲。故西方宗教家乃以上帝心為主,中國儒家孔孟則以人性人心為主。一內在,一外在,其別判然。
羅素言,現代世界唯美、蘇、中三國有其前途,因其同為一大陸農國。此不失為能洞矚有遠見之言。然美蘇兩國,同束縛於西方文化內不足而一心外向之心理習慣,於可止中不知止,仍然一心向外。或以經濟,或尚武力,終於挑撥起外面種種糾紛衝突,使各陷於不足不安。循此不已,恐終將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戰之大悲劇,乃使世界人生文化前途形成一大停頓。唯有中國,一心內向,自足自安。其文化傳統常教人克勤克儉,不忮不求,於無欲中見性,於淡泊中見心,於可止處且止,於一定向中寧靜致遠。而可以推己及人,以達於彼己俱足,人我俱安,世界大同,天下太平之一理想新境界。而惜乎現代之中國人,則舍己之田,芸人之田,亦唯西方文化是慕。不學蘇,則學美,多欲而不知靜。只認有客觀真理,不知尚有一主觀真理。斯則不僅為中國一悲劇,亦為全世界人類一悲劇。誠大可謂乃極可惋悼傷痛之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