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九○ 理想與存養
人生有實際與理想,兩者當兼顧。縱是個人主義,亦該為超個人的社會大眾存一理想。縱是社會群體,但亦該為群體中各個人存一理想。
萬物並生育於天地之間,取於物以自給其生,此乃自然,不得已。至若取於人,終是要不得。漁獵畜牧耕稼莫非取於物,但商業則乃取於人。果是有供乃有取,但取於人以自給之心,恐終是要不得。
幼嬰非能取於人,乃人自育之。耄老非能取於人,乃人自養之。幼吾幼,老吾老,人各顧其私,而有益於天下之大公。自有幼稚園,有老人院,老幼各由公養,而人心之私反以大減。故唯督其私,庶以全其公。個人主義則太偏於私,無公可言。
至若拳擊運動等,則更無可言。參加各項運動會,亦唯為一時快意。但損己害人,事又何限。人生不快樂事多,乃有不顧一切,而唯求一時快意者。國際戰爭屢發,亦可謂乃求一時快意。故勿使人多不快意,斯其人亦不唯求快意。勿使人太不自由,斯其人亦不唯求自由。注意其消極反面,而積極正面乃有不求正而自正者。小而修心養性,大而治國平天下,皆當注意及此。
父母寵愛其子女,常驕縱使其快意,則不如意事必連續而至。今日全世界皆求一時快意,則唯核子戰爭最為可然。言此何堪嗟嘆。
中國有一古老道德舊傳統,但今日則改而趨向於一個前所未有的新社會。舊道德與新社會間,不免有隔閡,應各求遷就,使舊道德能適應新社會,而新社會亦能符合舊道德,始是當前一正途。今日又稱知識爆破時代,而知識在對物。中國人重道德,則是人對人。主要在幼童時期即須教養。今日則在小學中即提倡所謂視聽教育,幼童頭腦全花在對物上。對人的意識日淡日薄,天真已漓,成年後又如何再教他對人。這實是當前教育上一大問題。
中國乃一廣土眾民大一統的國家,君位最高。然尊其位非即尊其人。司馬遷史記以下,全部二十五史,帝王本紀僅為時事紀年標幟。歷代開國之君,秦始皇漢高祖以來,都遭譏議。唯東漢光武帝一人最少,但其受後人推崇,則尚遠不如同時富春江上垂釣之嚴光。守成諸君,唯漢武帝、唐太宗、清康熙三人多得後人稱述。然漢武帝、唐太宗晚節皆有虧,獨康熙一人較完好。其當治平盛世,畢生數十年享安樂生活,亦無過甚差失者,唯清乾隆一人,然亦未得後人之稱重。中國人崇禮,賓主相交,貴各盡其禮。為人臣止於敬,亦自盡其禮而已。對富貴而過分卑謙,只自表其鄙賤,故歌功頌德亦所當戒。而居高位則更當自抑遜。試讀歷代帝王詔書,可知其立言陳辭之節制矣。凡此有關人心風氣,乃為論歷代政治制度者所未及。
道家言因應。事物之來,我但求所以應之而已,且莫問其所由來。如子女,或不孝,為父母者只求所以應,則可不見為子女之不孝,而終不失父母之慈。父母或不慈,為子女者只求有所應,則可不見為父母之不慈,而終不失子女之孝。儒家則謂盡其在我。果必問此事物來,則用心移在外,而在我轉有所不盡矣。故物理與人道有別。中國人只問所以應,其所見物理亦不同。西方人只問所由來,則其所盡人道亦不同。此所謂重內重外之分。
生老病死,人所同然。中國人生則謀養育之,老而謀侍奉之,病則求何以療治,死乃謀如何葬祭,而人道盡矣。釋迦必問生老病死何由來,乃逃家出走,而發明其一套涅槃之理論。西方人亦追問人生來歷,遂有靈魂自天堂謫降之說,於是其論人道亦相異,要之不本於人生之本身。其遇病,中國則因病治病,故中國醫學終不忘失人身之整體。而西方醫學則重解剖,俾使認清人身之各部分,於是目病治目,耳病治耳,而人身整體之氣血相通則轉多忽視。故即論自然,中西觀念亦不相同。
近代國人每好本西方思想來研討中國文化傳統,遂多格不相入處。如中國重禮樂,必牽涉到中國人之鬼神觀。但今人則謂中國人之鬼神觀迷信不科學,而西方人之靈魂觀念則謂是宗教信仰,又可外於科學來作研討。果能以中國之鬼神觀與西方人之靈魂觀作一比較,則中西文化相異,庶亦有一契入處。又如中國人之民族觀,乃中國社會結構一要項,亦可謂中國乃一氏族社會宗法社會,而近人又以封建觀念加以鄙斥,不加研尋,則一部中國社會史又將何從說起。
討論中國文學,亦當從中國文化大全體中探求其意義與價值之所在。如舉極微末之一端言,平劇中有白蛇傳,法海和尚懲治蛇精,此乃佛門大經大法,無可非議。然此故事屢經演變,白蛇精乃為盡人所同情,而法海所為乃轉使人內心反對,此中大有深意。中國人之文化理想,有曰「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今則蛇而人,斯亦人之而已。又烏得必以其蛇而斥之。尤其是最後祭塔一出,白蛇精所生子獲中狀元,親赴雷峰塔設祭,白蛇精從被幽中得出,親晤其子。一段唱腔,哀怨欣悅,聽者神往。較之三娘教子岳母刺字各有勝場,而或覺情味更深。此固見平劇之藝術精美,但亦在文學傳統中有其宜加闡發處。
立場二字,不知起始何年,或傳譯西語,茲不詳考。但此二字在中國文化傳統中亦有涵義可申。立屬私,場屬公。如父慈子孝,父子地位不同,斯則慈孝有殊。但家之立場則同。苟非有家之共同立場,亦將無父子地位之分別。君仁臣敬,地位不同,但國之立場則同。苟無國,亦無君臣分別之地位。其父攘羊,其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異於是,子為父隱,父為子隱。」在家的立場上宜如此。瞽瞍殺人,舜為天子,在國的立場言,宜治瞽瞍以罪。但舜就家的立場言,則只有竊其父而逃。立場不同,而道亦異。立場有大小,家與家之共同立場則為國。國與國之共同立場為天下。周武王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議論行事各不同,其以天下為立場則同。西方人言個人主義,依中國觀念言,個人在人群中有地位,但地位非即立場。僅以個人為立場,則唯自私自利,謀富謀貴,此乃小人之至,而非人道所許。如國與國之上,尚有一天下共同立場。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乃中國之恕道。於是在共同立場下,始有和平相處之道。至唯物史觀,則雖號為世界主義,而人類立場專在物,人之自身乃亦無立場可言,則與西方之個人主義實相同。
處境與立場有異,人類大群與其他有生物同處天地中,但立場可各不同。道家言自然,可謂多發明了人類的處境。儒家言道,則著重在人類之立場。今人言人本位,應主立場言。人本位之下,又可有民族本位,但不可言家本位,則立場與本位又不同。今人治學,貴能於現行新名詞一一闡申其涵義,此亦可謂訓詁明而後義理明。
最近在夏威夷開一世界性的朱子學會議,余以不能親自出席,特撰文囑人在場宣讀。大意謂中國人為學不重求異,重在求同。故不貴一己特創著書立說,而以朱子為例。初疑如此立言,絕不受人歡迎。乃事後代為宣讀者告余,歐美學人頗重此文,不少人在演講中提及,並有人謂西方哲學本亦如余文所指,特康德以下,近數百年來始不然。故專據近代歐美來比論中西,乃見有大相異處。余意則謂中西文化自始即相異,在此不詳論。但近代西方學人乃多治漢學,出席此會議者亦頗眾,並有主古代歐洲亦與中國同道者。此可見最近西方人途窮思變,乃與我國人之一尊西化,大異其趣。此亦微露其端倪而已,此下為變尚多。國人主新主變,試靜待數十年或百年以上,再觀西方之所變所新,再試立說,宜亦未為太遲。
人生應歷三階程,一為對物,次為對人,三為對己,即對心。如原始人出外漁獵,求取食物,此為第一階程人對物。漁獵有獲,歸其洞窟,男女老幼,相聚群居,此為第二階程人對人。在此第二階程中,有其喜怒哀樂,此為第三階程人對心。第一階程為維持生命之手段,第二階程乃真實生命,第三階程則為生命之深入與光輝。以嬰孩言,當其初出母胎,驟見陽光,感受空氣刺激,以驚以喜,放聲啼哭,實則發自其內心,此為人生第一階程,而第三階程已為之主。隨即有父母家人披以襁褓,哺以飲食,此即人生第二階程。嬰孩天生,原始人則屬人生。文化理想貴能由人生回向天生,故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人之老,無不回念其幼齡生活,此乃最自然最幸福之生活。無幼年何來有中年。無老年,則中年一切辛勞皆無留味。人能善盡其幼年與老年,則中年辛勞始可自慰而無憾。今人太過重視中年生活,童稚與老年,失其照顧,恐終非人生之理想。
董仲舒言:「明其道不計其功,行其義不謀其利。」今人乃謂中國重道義,西方重功利。其實功利即在道義中,道義即功利之大者。義字從羊從我,即我之私人權利。故攘人之羊,乃大不義。羊美食,此乃人對物自然方面事。但他人之羊,己不可攘,此乃人對人人文方面事。故必先知仁,乃有義。老子謂「失仁而後義」,即明其先後。其實原始人各在洞窟中畜羊,已是仁義。人生本已在仁義中,唯當戒不仁不義。老子謂:「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亦明其先後。人在洞窟中畜愛其羊,此亦有道有德。故道德仁義,唯恐失之,非患不得。故孟子有由仁義行與行仁義之分別。今人則盡計功利,不守道義,貧由富人餓死,弱由強人殺死,不仁不義,又何功利可言。
孔子言治道,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不得已而去兵去食,民無信不立。」韓非言治道,則曰:「耕戰」,又曰:「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則二者當去。秦始皇帝喜讀韓非書,漢武帝則表章五經,罷黜百家。秦始皇帝開始統一中國,而統一之局維持兩千年以來,則有賴於漢武帝。今人則言工商建國,農與兵皆當機器化工業化,物力居上,人力為次。又分開發國家與未開發國家兩等,開發皆指工商業言,未開發國家中能知從事開發者,則為落後國家。工商業落後,而再從事上進,則當從民生工業改進為策略工業。民生工業主內部之自給自足,策略工業則主向外推銷。最高先進則為推銷軍用品,至於推銷農產品,則仍為落後。主向外推銷,則必重大貿易商,必重機器化生產。又曰自動化生產,不賴人力。孟子有王霸之辨,曰:「王者以德服人,霸者以力服人。」近代則盡仗力,無德可言。又必能仗物力。推銷軍火,即得他人信服。然則此後世界進步,將為物世界,而人世界則為落後未開發世界。宗教信帝力,但帝力終不如物力之客觀具體而可信。民主政治則力在多數,舍卻一力字,尚何可言。
南郭子綦隱几而坐,嗒焉若喪其偶,曰:「今者吾喪我。」鄭玄言:「仁者相人偶。」一人隱几,本已無偶。偶亦寄寓義,心寓於身,身與心偶。吾喪我謂心忘其身,則此心可作逍遙遊齊物論矣。此即渾沌之帝,無分別,無對偶,則隱几喪我,亦即此心投入大自然與為一體,亦成為神矣。道家以靜坐工夫學為神仙,即本此。至於吐納鉛汞之術,並此身而長存,則更屬後起。儒家不主忘我,只求知己。必與人相偶,與人對立,始有己。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人己一體,始是仁之境界。宋儒亦靜坐,如程門立雪是矣。靜非以忘我,乃以存我。一時視聽俱泯,思慮不起,亦如渾沌,然乃以養其一體之真而已,此之謂存養。醒則尚有進學工夫。至象山之靜坐,只主明一心,不知此心必有偶。舍卻人倫,舍卻此身,此心復何在。固當於存養之外,復有進學,不得即以存養為進學,此則陸學之偏。近代則專以此心對物,不以此心對人,專尚知識,不重情感,是為個人主義。其心只在一身,此亦與儒家言立己不同。
文學而商品化,則於文學價值必有減失。如近代電影編制劇本者,內心空洞,僅為揣摩觀眾心理,戀愛神怪戰爭冒險,曲折離奇,緊張刺激,皆為迎合觀眾要求。其實觀眾亦以空洞心情,徒求消遣娛樂,走入電影院。兩皆虛無,而千萬影片,層出不窮,如是而已。當在三十餘年前,大陸以梁山伯祝英台故事用紹興調播為電影,香港南洋各地一時風靡,香港某電影公司遂以黃梅調改編,全台灣觀眾如痴如狂,有兩老友面告,彼等皆連續觀賞至六七次不厭。迄今此片尚重製新版,達三次以上。梁祝故事不知始起何年,由何人編造,中經幾何轉變,久已家喻戶曉,耳熟能詳。但古老傳說受人歡迎,乃大出時代新人精心創作之上,此亦有大值深思者。化腐朽為神奇,豈亦如此之類乎。而眾人之喜新厭舊,如梁祝此片,亦可供作一大諷刺矣。又如桑園會,秋胡戲妻,此故事始見於漢樂府。當已有兩千年之歷史,及今演為平劇,受人喜愛。而如搜孤救孤,此故事起在孔子前,則至今已逾兩千五百年。何待創作,始得成為文學。故中國文學乃係長壽的,而西洋文學則多較短命。故中國文化理想,一天人,合內外,大人而不失其赤子之心。否則又烏得有若是之長壽。
中國為一人對人世界。而西方則為一人對物世界。南北朝時代,佛教傳播,如道安、慧遠竺道生諸高僧,雖非佛徒,同知崇仰。至如雲岡石刻,極狀偉宏麗之致,然國人少所稱道。西化東漸,雲岡石刻之價值遂超道安、慧遠、竺道生諸高僧而上之。唐代佛教大盛,天台、華嚴、禪三宗,以及玄奘行事立說,雖非佛徒,同亦傳述加敬。敦煌在偏遠地,洞窟中遺留有佛教文物,國人初未注意,英法人來此,大量竊取,藏入倫敦、巴黎國立博物院中,舉世哄傳。國人游英法能傳抄影印加以闡說,即為無上新發明。而舊所稱述傳誦之諸高僧諸經典,則轉可置之不問,懵焉不知。佛、法、僧同為釋門三寶,今則見之物乃加珍視,傳之人則盡加鄙視。即此一端,其他亦可推。
余幼時鄉裡間到處有土地廟,備受鄉人崇敬。稍長得進入城市,游城隍廟,莊嚴肅穆,亦受感動。後乃飽聞國人言,此等皆不科學,皆迷信,足征吾民族之落後。及游歐美,到處見禮拜堂,較之幼年所見之土地廟城隍廟,建築上已無可倫比,而其得人崇敬,則尤遠超於余幼年所知土地城隍之上。然念上帝天堂靈魂,亦未經科學證明。苟使西方人心中抹去了一上帝,各地皆毀去了禮拜堂,則今日之西方世界,豈不更將有甚大變化,難以揣想。今日國人既盡排除了一切不科學之迷信,而耶教信仰亦未得吾國新文化運動者之儘量宣傳,但一時亦尚為盛行。民無信不立。今日西方人既信科學,又信宗教,覆信財富,更信核武器。所信複雜,轉亦不知何以為立。而我國人,則國家民族古今一切言論行為盡所不信,唯信西方人所謂之科學。任重道遠,專習西方科技中一項目,又何以勝此重任上此遠道。且此又為西方每一科技所不論。然則聽天由命,恐仍不出吾古人之所言矣。其奈之何!其奈之何!
余又聞非洲人言,彼輩所願,乃一非洲黑人之上帝。中國亦有上帝,但分派土地城隍赴各城市各鄉村管理一切,不由上帝一人獨管,亦不只派一獨生子來作代表,故能於此廣土眾民綿延四五千年之大國,管得有條有理,使被管者皆得互信互安。此等管法,雖非自然科學可證,但在人文科學中,亦說得通。何以今日國人於政治上則必斥為帝皇專制,而在信仰上則又斥多神,必使一神儘管此上下古今一切世界人事,則誠難乎其為神矣。耶穌言,「凱撒事凱撒管」,則西方人心中之上帝,不管人間政治。帝王能專制,則盡可專制,則中國傳統政治之帝王專制,豈不早得上帝之默許。其中是非,誠難得定。不知吾國人究何去何從。或由非洲人言,則中國人豈不亦願有一中國之上帝。
耶穌當時自稱為上帝獨生子,但不言有母。耶教中有聖母,乃後起事。但耶穌有母,豈不上帝亦有妻,則亦為多神,非一神。今國人信耶教,必尊之曰一神教,但亦信有聖母,然又寧得謂聖母非神,又寧得謂上帝夫婦不平等。中國古代君王亦有後,但其臨朝聽政則後不得預,此卻近西方之上帝。近世西方國際外交,或總統,或首相,皆夫婦相偕,此事始於第二次大戰後之巴黎和會,美國總統所提倡。此真凱撒之事上帝不管。若在中國,則祭天大禮亦唯君王一人主祭,後不能預,此則較近當年耶穌設教之真情矣。然今日國人又必斥我中國為重男輕女,夫婦不平等。要之,今日國人心理,在西方則無一而非,在中國則無一而是。實則今日國人所崇信者,實非西方之上帝與耶穌,僅乃西方當前之富強。果使耶穌今日生中國,其言論行事,或仍將上十字架,如是則國人模仿西化始可謂得其真傳矣。
中國傳統文化深邃精義之所在,乃為對時間之認識,儒書中庸稱之曰「悠久」,道家莊周則名之曰「倏忽」。莊子應帝王,中央之帝曰渾沌,南北之帝曰倏忽。不加分別,斯為渾沌。一加分別,即成倏忽。倏忽積而為悠久,悠久實即是倏忽。貴為天子,賤為庶民,其分別亦在倏忽間。不百年同為枯骨,同淪腐朽,其分別又何在。西洋史上先有羅馬帝國,後有大英帝國,及今視之,豈不倏忽同盡。老子言:「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一切諸異,不必強為之同,時過即同。眾妙之門亦在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孔子聖之時,正為其與日俱新耳。自十有五而志於學,至於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畢生盡在化境中。今人只顧目前,不能同其舊,烏能開其新。舍其舊而新是謀,另起爐灶,既非是舊,亦即非新。既非倏忽之事,亦非悠久之事。不知倏忽,斯不知悠久。不知悠久,宜亦不知其倏忽矣。
本與舊不同,舊可失,本不可失。孔子十有五而志於學,夢見周公,乃示其志學之後。為魯司寇不得志,則辭去,不復夢見周公,乃自嘆其衰。則舊可去,有不可去。美國立國兩百年,豈為獲交於以色列。今乃不能捨去以色列,則往後之美國,亦可想而知矣。大英帝國先則逐步攫取,次則逐步退回。今香港不久亦重歸中國。歐西人不再執世界之牛耳。美蘇抗衡之局代興,但核武器競賽,究何結局,此亦難判。要之,西方人重物輕人,此下當不再主宰此世界。而吾國人則一意崇慕西化,又當如何。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吾中華自羲黃以來,歷五千年,孔子亦兩千五百年下一後生。自此兩千五百年,代有後生,善為主持。則今日處其變,他日處其常。後生可畏,又焉知來者之不如往。企予望之,企予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