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八八 德行
(一)
孔門四科首德行。此德行二字,乃西方所無。如戰國有陰陽五行家,言五行生剋,亦稱五德終始,是五行即五德,實皆本於性,故曰德性,亦曰德行,或稱性行。孔子言有狂狷與中行之分,中行即德行或性行。衣食住行,乃個人自然生活中事,孝弟忠信,乃大群人文生命之行,兩者絕不同。
易言「果行育德」,乃謂以果決果斷果敢之行。以漸滋生長完成其德。故果行乃非人生日常之行,雖非成德之行,乃育德之行,乃生命性之行,非生活性之行。性屬自然,德則人文。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果行育德,即是學而時習。中國之所謂學,乃生命之學,乃本於自然以達於人文,乃天人合一之學。故中國有教育一名辭。西方則傳授知識,有教無育。亦可謂西方人僅注重外在之自然方面,不注意到內在人文方面。故其學乃以成物,非以成人。
人謂中國傳統亦同有哲學,其實亦可謂中國傳統亦同有科學。唯中國哲學僅可謂多自然哲學,即偏在天的一面。而中國科學則多偏在人文方面,即如陰陽家五行五德之說,即可為人文科學一代表。中國陰陽家言,乃匯通儒道以立說。其實如墨家,如道家,皆可謂其有合於人文科學,但偏在自然哲學方面。儒家則較近於人文哲學與自然科學方面。要言之,自然與人文哲學與科學之會通合一,乃為中國學術思想主要一大綱領。德行之學,則可謂乃自然科學、人文哲學之會通,而孔門儒家為之主導。孟子繼孔子後有三聖人論,其實伊尹之任,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皆德行之學,皆人文哲學,而皆植根於自然科學,如是而已。
此下三千年,中國學術思想率無以逃於此。今人率尊西化,乃無德行之學可言。曰平等,曰自由,曰獨立,非德性,非人文生命所有,故可謂非人生之本行,乃人生之外行。僅以成物相爭,非能以成德自立。舉世禍殃,乃無可逃避矣。可嘆何如。
(二)
行業二字可連言。然中國人則重行甚於重業。俗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此行字即指業言,然必改言行,以其重要出人者在行不在業。如孝弟忠信,乃從事各業者所共同應具之行為。從事工商業仍當孝弟忠信,則同得為堯舜。謂之為狀元,乃言其為人上人,出人頭地,如山東有乞丐武訓是已。實則狀元並非能出人頭地,即仕為宰相,亦非出人頭地。古今為宰相而遭人鄙視詬罵者何限,即貴為皇帝亦多遭人鄙視詬罵。孟子曰:「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為君當有君行,如堯舜,即君中之狀元,故曰行行出狀元。中國人又常連言學業,然從事此業不為謀生,志於學,志於道,敬業樂群,乃不為一身謀,而為大群謀。故學行連言,猶多於學業連言,學業終與其他行業有不同。俗又言唯有讀書高,則學業又為百業中之狀元矣。
職事二字亦可連言。唯職業連言,則似最屬後起。言職業言行事,則職近業非所重,事屬行始當重。如紂為君,箕子、比干、微子為臣,論職則君尊臣卑,論事則紂可誅,而箕子、比干、微子孔子稱之為三仁,永受後代崇仰。一職有一職當行之事,故曰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果居臣位,而其上不當則可辭職不居,如孔子之辭魯司寇是也。故職業有定分,而行事則可自由。亦有為一小吏,而其人乃高出君相之上者,史乘所載,歷代有之。
遠溯太古,原始人類即有職業行事可分。如出而漁獵,可稱是職業。歸洞窟中,男女老幼群聚團居,言笑歡樂,或石上雕刻繪畫,或玩弄牲畜如羊彘之類,或月夜在洞外歌唱舞蹈,此當屬行事,非職業。循此以下,畜牧時代,耕稼時代迄於今,職業行事依然有分。大體言之,職業主要多對外物,行事主要則對同群。職業必由個人分別操作,行事則必聯合他人。職業所以維持生活,而行事則為生命之發抒。職業必有外在約束,而行事則出一己志願。職業乃屬人生之手段,而行事則為人生之本身。
務農經商,同屬職業,但業農自給自足,其事單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家人團聚,職業行事分別易顯。業商則銷售貨品,必待他人購取,以其贏利維持生計,事已複雜。又供求雙方交涉多,家人共聚期轉促。疏者親,親者疏,職業與行事易混淆,難顯分別。抑使職業重於行事,而個人意義乃日增。中國人多業農,遂重家庭,重宗族,群體意識更深於個體。而西方古希臘人多業商,家庭觀念較淡,宗族觀念更渺然,而個人主義則日重。此皆由職業而影響其行事。
近代科學發展,利用機器,工商業性質大變,乃以集體為主,而有公司與工廠之組織。參加其業者,不僅隸屬於集體組織之下,抑又隸屬於各項機器之下,每一個人多失去其自主性。又有女工童工,一家皆散入工廠中,於是職業團體乃代私人團體而出現。即每一職業團體中之少數主持人,所謂企業家或資本家,上面復有政治壓逼,賦稅重重,於是自由、平等、獨立之呼聲,乃日呼日高。實則此等口號,乃從各人內心發出,乃人類生命之自然要求。於是先有政治革命,乃有近代之民主政治,繼之有職業革命,乃有更近代之共產主義,乃及集體罷工運動之出現。此可謂是人生行事。於是職業則多具服從性,而行事則多具反抗性。此誠近代人生一大變。
實則此一大變,乃胥由職業之團體組織化來。職業本為維持生活,應由私人各自負責,乃屬自由平等獨立性的。行事為生命之發抒,各人之小生命投入群體之大生命中,此為生命發抒之唯一趨向。如家如國如天下,有群體,斯見大生命。而此大生命則屬小生命之集體,當以各自小生命為中心。如夫婦,為夫始有婦,為婦始有夫,則夫婦互為此一體之中心。如父母子女,為父母始有子女,為子女始有父母,則父母子女亦互為此一體之中心。若各自自由平等獨立,則無此一體可言。故在職業上,始有自由平等獨立可言,乃帶有反抗性。在行事上,應無自由平等獨立可言,乃帶有服從性。如父母對子女言自由平等獨立,則不盡為父母之責任。如子女對父母言自由平等獨立,則不成為子女之身份。即夫婦亦然。由一家推之一國,君民上下,必當明責任,明身份,更無自由平等獨立可言。為君為卿,有其君卿之責任。為民眾,為百姓,有其民眾百姓之身份。即如近代之民主政治,國民只有一票選舉權,政治元首既經選定,則為國民者應向之服從。雖在選舉上少數服從多數,但在選舉後則多數仍服從少數。要之,政治以服從為主,不以反抗為主。若論職業,則應許反抗,可以辭職,可以轉業,豈得不許其自由。
如上所分析,政治應屬行事,不屬職業。中國向來為君主政體,然為君者,亦當知服從道義,服從制度。為臣者雖有出處進退辭受之自由,然居其位,則有其責,無所逃其任。即在近代民主政治,元首亦當服從法律。推而言及國際,亦屬政治問題。孟子曰:「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仍當一本道義,相互服從,天下始得平。豈得各以自由平等獨立為言,則天下必入於亂矣。
中國周易六十四卦,首以乾坤兩卦,乾主健主陽主動,可謂具自由性。坤卦主順主陰主靜,可謂具服從性。一陰一陽之謂道,乾屬天,坤屬地,人生天地間必同具此乾坤兩道,始得成為人道。故無嚴格之自由與服從可分,但亦可謂人之行事則屬天道,人之職業則屬地道。近代之職業集體化,則不啻以天道轉隸於地道,而人道失其正,乃為近代人生一大問題所在。
然近代之職業集體化,乃由利用機器來。人生職業本為對物,今則物為人用,聽人支配,可省人力,則人之生命應可在行事上多發抒,而在職業上少拘束。然事實上乃有大不其然者,則在利用機器益增多產,而徒增貧富之別。其病乃在資本主義之為祟。
今果使廢去資本主義,而並世科學落後諸民族,均教以利用機器,從事農工業,則人類生產當盡夠其維持生活。而商業牟利之性質,則必加改良。僅求通有無,以信義為主,一如中國傳統之所為,以農工為本,而商業僅為其副。則職業性之壓逼自可日減,而人類乃盡可向人生方面一途發抒邁進。而人生理想庶可正常而勿歧。
唯更有其重要者,自由平等獨立三口號,並非人生大道所在。抑且其語空洞,實無具體領導功能,於此最當加以糾正,而反抗性則尤須提防。非遇甚不得已,則不宜肆行反抗。反抗若屬積極性,其實轉屬消極。服從若屬消極性,其實正是積極。於此當深辨。而更主要者,則為務使人明得職業與行事之分別。職業乃人生中所不得免,當屬人生消極方面。行事乃人生所應有,正屬人生之積極方面。果能明此,則自能重行事而輕職業,即重德行而輕事為。中國傳統中之士,則正為唯求有德行,而非職業。仕宦從政,亦為求行事而非職業。學以明道,則學亦一行,而非事為職業。至於職業,則最多能不違一義字,但終當不起一道來。人群中能多不謀職業,而唯勞心明道努力行事之人,則病害宜少發生之餘地,而亦庶乎其幾矣。
(三)
今人言人生,好言行,言活動,言向前進步。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行乃是生命一重要性,立是其起始,達則其歸終,各有其意義與價值。
西方人只言行,乃若個人生活性。中國人必言立達,其行乃若大群生命性。
宋代王荊公其先有志儒學,及相神宗,推行新法,反對者群起。荊公不之顧,亦卒無以消散反對者之氣氛,乃乞身退。神宗再起用之,所遭反對益盛,不得已,又乞身退。居於金陵之鐘山,以吟詠終老。如荊公,可謂有所立無所達,然讀其晚居鐘山詩,想像其生活,亦可謂在私人則有所達,終不失為一儒一學者,是即其所達也。其性褊急,執意肆行,事功無所成,而志節則完好。故後之學者亦終以平恕責之而止,不更加以深斥。
西漢末,王莽亦以歷行新法遭亂身死。然其與荊公終不同。王莽篡漢,改創新朝,其先之恭儉自約,博得眾譽,其志所在,無以自白。荊公則為國為民,其意在公,昭然明顯。行有未得,則潔身而退,亦只可謂其未達於大賢,未可疑其自始即非一君子。若王莽則令人疑其為一偽君子,真小人。乃其立身不正,非拘於今人所謂君主專制一觀念而責之。
後漢末曹操乃與王莽同稱。曹操天才橫溢,政治軍事文學皆超卓絕世。雖終身未敢正式篡位,乃以待其子而自居為周文王,偽跡無以自掩,此亦其居心立己之未達於正。若論成敗,則曹操未有敗,而身後則名裂,此見中國論人之嚴。
孔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中國人言立己,首在立其志立其德,為仁人。命則其所遭遇。孔子之為大聖,在其志在其德。其道未行,則時代之命。孔子三十而立,其授徒,其出仕,其去衛去陳,其歸老,則未有一念之私以求有利於一身。如王莽,如曹操,使能忠於平帝、獻帝,亦未嘗不足有為於其時。其自私自利,而不得為一仁人,則非時代限之如此。春秋責備於賢者,兩漢之亡,後人不以責之平、獻兩帝,而必責之莽操,此於大群生命可謂有真知卓見。中國人之論立己大義有如此。
宋神宗尊信王荊公,使在相位,不以朝臣之群加反對而加以罷免,後人則賢之。果使神宗早免荊公,則荊公退居下位,或亦如歐陽修曾鞏,轉以益成其學,而宋祚亦不遽衰。然君職當用賢,荊公一時之賢,神宗能信用之,斯即無足深責。其責則在荊公不能寬裕以教,和諧以濟,其失敗亦不得諉之於時代。堯能用舜,斯堯責已盡。舜之殛鯀而用禹,舜責亦已盡。使孔子居司寇不去,終亦不得行其道,斯孔子亦無以為大聖。中國人論立己大義又如此。
今人則先求己利,如為商即是。中國科舉制度商人不得應試,因求己利,則己先不立,更無以立人之上矣。如為勞工,僅求一身溫飽,亦為己利。然其利小,則亦不深責。但其不能立身則一。孟子曰:「勞力者食人,勞心者食於人。」勞力為己,勞心乃為人非為己,非為己乃可食於人。孔子為魯司寇,高官厚祿,非求而至,然而孔子乃辭而去。唯立己,能有所為,亦能有所不為。有進亦有退,自有立場,屹立不動,不隨外面形勢而轉移,始見其有己。如求富貴,則必隨人腳跟轉,依人意向移,無己可立矣。
孔子於門人獨許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實則其他門人皆求有立,子貢子路亦未見其失身。冉有使季氏富於周公,孔子曰:「冉有非吾徒,小子鳴鼓而攻之。」實則冉子亦顯其理財之能,非為向季孫氏求進,而孔子非之。故知進不知退,騁其才能以顯其長,皆非立己之道。求富求貴,益可不論。
今人則知有進,不知有立。在資本主義下,求為一大企業家大富豪,而百千萬勞工屈居其下。微薪薄酬,勤苦度日,人與己同是一人,故立己立人非有二道。己當立,人亦當立,唯當各自從立己做起。剝奪勞工之剩餘價值,以為己利,既非立人之道,即亦非立己之道。又且經商贏利,如在賭場,有贏必有輸,己之富乃以形人之貧。輸者既竭,又何得贏。故商業有不景氣,商業進步必有止境。人不立,則己亦倒,何能以一贏長立於群輸中。
抑且求富必繼之以求貴,否則又何以保其富。故資本主義之後,必繼之以民主政治。其先選舉資格乃以納稅額之高下為定,繼之以普選,然仍賴財富,始能操縱選舉。其在國際間,則尚武力,乃有帝國主義。立國猶立人,勝於他人,非所以立己,勝於他國,亦非立國之道。西方有羅馬帝國,繼之為大英帝國,今皆何在。非道則不可久,亦其宜也。要之,今日世界趨勢,有己則無人,皆非中國傳統立己立人立國之道。
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可謂乃中國人立己之道之四綱領。最後游於藝一項,包括最廣。食衣住行諸端所需,以及一切禮樂,皆即藝。立己不以損人,斯可矣。今人之藝,則務爭勝競利。即如樂師樂工,中國古代早有之,乃一公職。守其職以維生命,維生命乃義非利。後代有樂妓,亦公職,亦以維生命。今之音樂家,則爭利並爭名。中國古樂師,亦有聲名可傳,如師曠伯牙,名傳於今越兩千年,乃群譽之,非己之求。能立於己,則不待求於外矣。繪畫亦公職。中國以宗法社會而創為封建政治,同一氏族,組成同一國家,各業皆公營,非圖私利。立國為公,立己亦為公。漸解放,漸為私,此則為小人非君子。立己則自求為君子,不為小人。小人則即今之所稱個人是也。
近人則音樂繪畫皆成商業,畫家有展覽會,畫品標價出售,中國無此例。人慕其畫,請託求乞,而厚加饋贈,此屬禮,不屬商。其他如漁獵,亦由政府民眾集體為之,所獲歸之公,由公散之私。余幼年鄉間有一湖,廣五里,長十里,入冬定時大捕魚,亦公非私,即古禮之遺。即為人,亦不稱私,故人之幼年稱子弟。子弟父兄,亦公非私。非有父兄,焉得子弟之稱。非人亦焉得己稱。故立己乃立群中之己,非外於群而有己。故立己在立其德。如為子弟,則有孝友之德。如為朋友,則有忠恕之德。豈立己之為立其財富,立其權位乎。今人又好稱人權,依中國古人觀念,人之於人,皆非貴有權。若謂有之,則子弟亦唯有孝友之權而已。人之為君子為小人,他人無其權,唯己有之,故貴自立。今人又不稱子弟,改稱青年,此則西方之個人主義,乃可平等自由獨立於社會群體中,而他人不得相干涉。又常言青年為國家之棟樑,但從不聞人言子弟為國家之棟樑。此唯西方二字可以明辨其意旨之所在。
近人又有各種運動,皆重比賽,重競爭,必使一己超出他人之上。亦如財富權位,己為冠軍,則他人僅得為亞為季,而餘人則盡歸於失敗。豈非人之失即己之得乎。人盡如此,國亦然。如最近以色列之與巴勒斯坦,只許以色列立國,再不許巴勒斯坦同樣立國。其他國與國間亦盡相爭,更不相容。今日之國際相爭,亦如開一世界大運動會。中國言立己立人之道,豈固如此?故中國只求治平,求己國之治,不在他國之亂。而今日立國,則必言富強。然絕未聞己國之富必待他國之同富,己國之強必待他國之同強。此如運動會,絕不能使預賽者之同為冠軍。中國少林寺以擅武術聞,然打擂台則屬江湖事,絕不聞少林高僧亦為之。
今人好言自由平等獨立,竊謂此三語亦唯中國人立己之道最足以當之。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是不為,非不能也」。人皆可以為,斯為最自由。如富如貴,非人皆可為,則無自由可言。人之德性,最為平等。如孝,如忠信,豈不人人能之。忠信或遭不利,人斯不為。然不忠不信,又豈必盡有利。倘人人盡為我,先以利計,又誰為必能得利。此則有命。今人又不信命,而唯好利,則將無所不為,而終亦無利可得。此可謂之愚而不仁。但時代如此,風氣如此,而我能獨立不懼,強力不反,此之謂能立,此之謂有己。若人盡好富,我亦好富,人盡好貴,我亦好貴,生斯世為斯世也善,此為孔子所深鄙之鄉愿。今則尊之曰現代化大眾化,而惜其無一己之獨立精神,彼不自惜,斯亦無奈之何矣。
孔子曰:「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富貴名位,人孰不知。己亦知富貴名位,乃不知其己。以今語言,則為不知有他自己獨立之人格。孔子之謂可知,即指己之人格言。中國人又說:「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又曰:「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己之心難以告人,唯富貴名位可以告人。故今日之人生,乃為一爭富爭貴爭名爭位之人生。其心則用在爭,在富貴名位,則又何能有一獨立之己。自由則在爭平等,爭富爭貴,實即在爭一不平等,如是而已,他復何知。
然則居今之世,而求立己之道又奈何。曰不求富,不求貴,不好名,不好位,不務前進,寧後退。處治世宜如此,處亂世則更然。今之世宜當為亂世非治世,則立己之道在是矣。或疑何以為國家,為民族?曰己之不立,而唯有富貴名位之是圖,則又何國家民族之有?今之人為己爭,乃謂為國家民族爭,則國家民族前途乃全在己之富貴名位上,又豈然乎?范仲淹為秀才時,以天下為己任,能不富不貴,無名無位,而即自任以天下之重,此始是其己立。顧亭林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匹夫豈必有富貴名位。或曰,居今世,不鬥爭,不前進,則受輕蔑,受蹂躪。曰立己貴有自信,亦貴能信及人。苟唯富貴名位之可信,此亦不信己,又不信人,孔子曰「民無信不立」是矣。故孔子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學即學其信而好古而已,立即立己,不惑亦即信其己之學,則立己立人自信己信人始。否則請信孔子。舍此復何道之從。
今人又好尚多數。唯今人僅尚一世之多數,中國人則尚千萬世之多數。孔子為至聖先師,其在中國已得兩千五百年之多數信仰,則孔子之自立其己,又豈不可信不可好乎?國人試以此思之,宜亦知所以立己之道矣。若並此而不之信,不之好,則又何言。
(四)
某西人治中國儒學有年,著有多書,謂中國儒學與西方個人主義相通,此層大值深究。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孔子意,為己之學,乃學己之何以為人。為人之學,乃學己之何得為人用。人之生,乃求做一人,非求為人用。故孔子曰:「君子不器。」器即為人所用。學做人,當從自己做起。學為一人,乃共通義。當從己始,亦共通義。則此非個人主義可知。
孔子曰:「學而時習之。」習乃行,即習做人,故中國人之學,重行猶過於重知。書有之「匪知之艱,行之維艱」,明亦重行。陽明唱良知之學,為知行合一,曰「不行只是不知」,其重行又可知。近代孫中山先生唱為知難行易之說,乃告其黨人信彼言而行,是亦重在行。不僅儒學重行,墨家道家亦重行。凡所陳義,皆必以行實踐,乃所謂學。豈著書立說之謂學乎。此一義最當認識明白。
孔子最稱顏淵為好學,曾曰:「我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省其私,即省其行。聞師言而發之行,斯謂好學矣。倘唯發之言語議論,則口耳之學,不足稱矣。顏淵亦曰:「夫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文即人文化成之文,非指書本文字。孔門四科,游夏列文學,亦可謂文章,非如後世之所謂文學。四子言志,子路志在治軍,冉有志在理財,公西華志在外交,此亦盡可歸入文章中。但常日用心在是,專一求用,機會未到,則人生落空,或不免於沈悶,並存未得知我之憾。故孔子獨與曾點,因其能不志於見用,而蕭然自得,則未失人生之正常。獨孔子稱顏淵則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誠使顏淵一旦得用,當能大行其道,猶不限於治軍理財之一端一節上,此即顏淵所謂之夫子博我以文也。然方其未得用,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即在日常人生中亦有可樂,何必如曾點之必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之乃為樂乎。如子路,如冉有,雖能不憂簞食瓢飲,然仍亦有不見用之憂。顏淵之獨出於人人,即顏淵所謂之夫子約我以禮也。是則孔門以及儒家之為學,行固要,藏亦要,或者藏更要於行。有志於儒學者,必先識此。故後世儒家每以孔顏並稱,良有深意存其間矣。
己之行與藏,關鍵在乎人之用與舍,即人之知與不知。孔子曰:「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知不知在人,可知則在己。然學益進,則可知益深益難。孔子又曰:「人不知而不慍」,又曰:「知我者其天乎」,則孔子之不為人知,乃孔子終身之學使然。老子亦曰:「知我者希,斯在我者貴。」前述某西人,乃以此等意識為近於英雄豪傑,求以高出人者作自我表現。但中國人之所謂聖賢,非在求表現以異於人。凡其異於人者,乃其同於人之益廣大,益精微,不僅同於一世之人,抑亦同於古今千百世之人。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是孔子非不同於人。人之不能同於孔子,則在其學。故論中國之學,亦必先知論其人。其人不足道,其學又何足論。此乃中國人意見。
用與不用,亦有條件。魯哀公季孫氏非不欲用孔子,亦如梁惠王齊宣王非不欲用孟子。然所欲用者,乃孔孟之才與智,非能用孔孟之德。才智足以供人用,德則學以自成其己,而非以供人用。英雄豪傑乃以才智供人用,成德則為聖為賢,為己之學。孔子曰:「君子不器。」因君子以德稱,非供人用。使喪其德以供人用,則曲學阿世,豈孔孟之所願。今人皆以才智事業論學論人,則豈能知孔孟之所學。
人之制器為用,此亦通天人合內外之一事。但器為物,唯聽命於人,易滋人慾,長人傲。親於器而疏於人,使為己之德日趨於薄。電腦機器人,可得則必得。夫婦父母子女,可離亦即離。而核武器原子彈一枚,即可殺數十萬人,乃為人類謀求和平所必需,則今日世界器為主,人為奴,已為物世界,而非人世界。人則唯求於物世界中寄存,而猶有難得者。又何德之足言。中國儒家為己之學,即成德之學。德非外力可成,而由己之成德,乃亦成人成物。物亦可以為人用,此之謂通天人合內外。為己即所以為人,但此非人人能為,必由少數人導其先路,有施而不求報。此乃中國儒學之精義。
中國人言,人生每分動靜。人性亦可分個性與群性。當其動,則個性易見。靜則群性乃滋。如原始人時代,以畋為漁,獵取食物以維其生。是其動則賴個己之才智。逮其獵取已夠一日之生計,歸居洞窟,男女老幼聚處,則群性賴以長育。人生當嬰孩期,衣食賴人,不能自主,其時則靜過於動,而群性乃特顯。逮其成人,中年壯年期出至社會成事,是時則動多於靜,始多表現其個性。老而退休,復歸於靜,群性又特顯,如含飴弄孫之樂是也。故一家中,必貴有老有幼,老吾老,幼吾幼,乃中年壯年人事。而男主外,女主內,亦偏動偏靜。而女性則偏靜,亦偏於顯其群性。凡生物莫不如此,而人類之生則其著耳。
中國以農業社會為主,故其人生較偏靜,較富群性,而家庭亦特見重。西方以工商社會為主,故其人生較偏動,亦較富個性之表現,而家庭地位之穩固,則遠不如中國。中國儒學則求其人在中年壯年期投入社會,而勿忘其自身本具之群性之重要。夫婦父子兄弟君臣朋友之五倫,皆重群性。太過於發展個性,則無五倫可言矣。孔子論道首重仁,仁即群性。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亦唯見其富群性,而個性較若未見其確立。人道之大,乃在群性中培養其個性。赤子之心,豈不知有父母親長,而轉若不知有其己。孔子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即立其一己。大學之道,一是皆以修身為本,修身即修其一己,但非外於人群以立己,乃內在於人群中立一己。仁義禮智皆在群中,而皆立於己,成於己。己不與群為對立,而己立則為群之中心,此己之能為群之中心者,在其德。孔子少言性,重言德,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是其性。不如丘之好學,則德不如。而孔子又曰「天生德於予」,則德亦天賦之性,而有待於學以成,唯性相近,習相遠。又曰「學而時習之」,人生之習,能一本於學,則庶幾其近於孔子之儒學矣。
顏淵之贊孔子曰:「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矣。」此贊孔子之人,非贊孔子之學。其他弟子則曰:「夫子賢於堯舜遠矣,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者。」此亦贊其人,非贊其學。孟子曰:「乃吾所願,則學孔子。」亦學孔子之人。故曰知人論世,世不同,斯人亦不同。學古人必知古人之世,世既變,斯為人之道亦當變。而其中存有不變者,知此則能自立其己矣。某西人言中國儒學亦猶西方之個人主義,能由此窺入,則不失儒學之真矣。
今人乃舍己以為學,一若學是學,己是己,學為己之人生中之一部分。學以為人,以供世用,非以學為己,即非學己之為人。如是而來批評古人之學,謂學術思想皆有其時代背景,則當改孟子言為知學論世,不當仍謂知人論世矣。
舜之孝,乃行於舜之家庭中。我之家庭與舜不同,則所行自不同,而仍當同於孝。孔子之學乃行於孔子之世,我之世與孔子不同,則所學亦不同,而仍當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則一。孟子稱伊尹為聖之任,伯夷為聖之清,柳下惠為聖之和,而孔子則為聖之時。此伊尹、伯夷、柳下惠之三聖,皆特顯其個性,而孔子則更顯其群性,以其最能追隨於時代,而若不見孔子之個性。然寧得謂孔子無個性,此則為孔子所最惡之鄉愿矣。今人好言現代化,當知於現代化中立一己,或為伊尹,或為伯夷,或為柳下惠,皆得為聖人。而唯孔子乃至聖。能明斯義,庶可與論中國之儒學。若己實無意於做一伊尹,或伯夷,或柳下惠,更無論於孔子,而輕以論孔子之學,則風馬牛不相及,亦以自表現其一己之所學而已。此孔子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也。其於孔子又何預。
然則當今之世,欲學孔子又奈何。孔子生在兩千五百年前,又何嘗知有今世,則亦唯有自為其己,自志於學,自立自成其己而已。唯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果欲學孔子,亦唯對孔子有信,能述而止矣。至於己之為己,則仍待己之自反。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則孔子不拒來者,唯來者自拒孔子。則孔子曰:「桓魋其如予何」,亦唯一任之而已,此亦所謂不相為謀也。孔子之個人主義殆如此。歷代以來,凡有得於儒學之真傳者,殆亦如此而已。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不得已則去兵,去食。而曰:「民無信不立。」信即群性完成之最要因素。夫與婦相信,父母與子女相信,人與人相信,國與國相信,而天下平。何以得人信,則在對人無欲。而女性陰靜,尤易有信。佛徒言「善男信女」,發揚群性在起信,發揚個性在行善,而善必在群中見。中國儒學精神在做人,主要在由己做起。然不能離群以為己,必處群始有己,故為己即所以為人,貴於群性中培其己。
孔子曰:「智者樂水,動而樂。仁者樂山,靜而壽。」故中國人於尊賢外,又必敬老。濂溪通書亦曰:「主靜立人極。」而婦女老幼皆偏靜偏群,若較弱,較無用。今人撇開做人來講儒學,不反求之己,不本於內在之性情,不本於人群相處,而徒以西方哲學家活動分子之言來治儒學,儒學之受人詬病,好靜不好動,在其弱,似無用,在其如群中之婦女老幼。而今人方各自務為一壯丁,務各自騁其才智為一英雄豪傑,以超出於人群之上。如此乃為道地的個人主義。苟使婦女老幼亦競倡個人主義,曰自由,曰平等,不僅違其性,亦徒自吃虧。中國儒學則務求人人可守可行,盡為大群著想,唯由己做起而已。天下平即平在此。殆非個人主義之可盡。此亦吾今日國人所當反身自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