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八七 尊與敬
中國人極重社會風氣,善風良俗,可以數千年不變,如敬老尊賢。古代井田制度,年老歸田即成無業。然六十杖於鄉,七十杖於國,不僅家人侍養,亦獲鄉里邦國人之崇敬,所以高壽為人生一大幸福。而老年人慈祥安和之心情,無形中亦於社會一大影響,樂生之情,油然而生。
人群中必有才智俊秀異人,縱非大聖大賢,即鄉里之賢,必受鄉里之推尊。鄉里事皆受其判斷,從其指揮。餘生三十年,每見此風尚在。周圍三十里內,鄉村市鎮必各有賢,一切事由其主持。故鄉裡間經年可不上官府,官府亦經年不下鄉里。不僅如此,即府城縣城亦然。
餘生前清光緒乙未年,後甲午戰爭一年。六歲庚子年,八國聯軍入京師。十一歲光緒卒,十七歲辛亥革命,余此十二年間,亦已稍有知識,至今尚多能追憶。要之,政府動亂於上,而社會仍安定於下。固是疆土遼闊,中央與地方疏隔不親,而社會風氣亦有種種作用,敬老尊賢乃其一端。
今則老年不僅不受敬,甚至無依靠,如此則心不安。人生必期望老壽,老壽不安,則成年人亦心不安。賢不尊,則別求表現以自尊。求富求貴,專為一己謀,不為他人謀。他人亦唯尊富貴,不尊賢。風氣如此,社會又何得安。果歸咎於政府,則舉國上下俱不安。人之才情意氣,必有所發泄,轉求發泄於國外,資本主義帝國主義乃為群心所共趨,而舉天下亦不安。
才性各異,亦有不務外求財富權位,而拳拳以杜門讀書自樂者,此亦可謂有賢於人。余幼年尊師重道之風猶有存,私塾師亦倍受尊敬,年老則所受尊敬益甚。余在新式小學中學讀書,年長諸師,其受尊程度亦較新進為高。及自為小學中學教師,雖年幼,亦倍受社會推敬。師心安,學校亦安,全校諸生亦皆安心,受學無他心。
其實當時尊師之心,亦即傳統尊賢敬老之心。師即賢即老,人人心中皆知對他人有尊敬,此即中國人相傳之所謂禮,而樂亦隨之。不僅受尊敬者心安而樂,即尊敬他人者,其心亦安亦樂。中國人教人尊敬人,由家庭始。子弟地位輕,父兄地位高。即對死者亦然。論語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要之,教人不忘其子弟心,不忘其對人尊敬心,而又使人人能得人之尊敬,則生男育女以至老壽,生命自安自樂,亦自足矣,他復何求。故必自修身齊家,乃至於治國平天下,此乃中國傳統文化一貫大道之所在。
新文化運動以下,中國人心大變,不求尊人敬人,務求人尊人敬。不甘為子弟,盡求為父兄。但聞有青年為國家之棟樑,為求變之新進,其受尊敬有如此。苟為子弟,焉得求父兄之尊敬。人無子弟心,又焉得有父兄心。為父為兄,不復見尊敬,遂競求之外,曰財富,曰權位,曰名譽,成為人生之歸宿。而人心又難於驟變,中國傳統向不教人尊財富,故求人尊敬,亦不重財富,而更重權位與名譽。但財富亦非所鄙。尊家長則斥之曰封建,尊政府則斥之曰專制,尊師則斥之曰頑固守舊,鄉里都邑亦有賢,苟得尊敬,則斥之曰土豪劣紳。全國家全民族,則斥之曰不開化落後。風氣所趨,不論歷史與現代,乃無可尊無可敬。而其實際存心,則仍在求人尊求人敬。其唯一道途,唯一方法,則先尊敬西方,乃可得人尊敬。而其影響乃深及於舉國之上下。故當前立國為人之大道,唯曰尊西方敬西方,所幸者則尊敬二字仍自中國之舊傳統。果尊西方,則當尚爭奪,不務尊敬。故當前之中國社會,爭奪是其實,而尊敬則其虛,此為當前大禍深病之所在。
此種大禍深病,其影響之及於家庭者暫不論,其影響於政治者,則先成軍閥割據之局。各地軍人非欲自建一國,但不受中央命令,中央亦無奈之何,斯即為割據矣。其他各部門、各機關,苟能割據,亦同以自豪。其影響及於學校者,則風潮迭起,政府亦無如之何。其影響之及於學術者,則創造開新,各別自由。古人今人,同無尊敬。人自為說,相互間亦各不尊敬。但如此始可免人斥罵。要己為風氣之先驅,現代化之榜樣,亦得自慰自安矣。故社會動亂於下,政府亦終難安定於上。治安二字,亦終難言。
中國人之言尊敬,不僅當廣及於全天下全人類,並當廣及於天地萬物,眾祀林立,普遍皆是。今國人則又斥之謂多神教,屬迷信不科學。果使環我生而多神,可敬可尊,予茲藐焉,混然中處,斯何大福幸而得之。孟子曰:「可欲之謂善,有之己之謂信。」可敬可尊,寧非可欲?我心誠然,何謂不信?西方人無尊無敬,乃獨尊耶穌,以尊其所信之上帝。但上帝耶穌皆遠在天國,環顧四周,仍無可尊可敬,則此塵世之生,唯往天國,又何追求。一心之尊敬,乃由天賦。他人即無可尊敬,乃猶求他人之尊我敬我,則唯有在物質條件上求之。條件有限,乃相爭相奪,而終不獲他人之尊敬,誠人生一悲劇矣。
中國人信尚尊敬,首為父母,可尊可敬。大舜周公,父母不同,尊敬則一,乃亦同受人尊敬。則同孝父母,亦同受人尊敬。人孰不有父母,果能孝,亦孰不受人之尊敬。有所尊有所敬,斯能讓,故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即不啻言人皆可以得人之尊敬。得人尊敬,則心樂心慰無餘憾矣。中國社會之可大可久,則唯此之賴。
今國人則盡言自由平等獨立,而全社會,通古今,乃不見有可尊可敬。而尊敬之心,則所天賦,終亦常存。故尊器尊物,尊財尊利,尊勢尊權,尊名尊位,無所往而不見尊,獨不尊己尊人。一若天生斯人,乃獨無可尊。西方人雖尊上帝,亦尊上帝之在天堂其位其勢,而非尊上帝之為人。雖尊耶穌,亦尊其為上帝之獨生子,上十字架而復活,但亦非尊耶穌之為人。今國人則尊西方人,但西方人亦非可尊,亦尊其財其利其權其勢而已。果使中國傳統文化復興,能尊敬父母,又能敬老尊賢,又能尊師重道,斯治國之下達於平天下。又必能尊敬及於外國,及於西方,及於全人類,則此一片尊敬之心,充實光輝,以達於聖而神之境界。而中西雙方以及全世界社會人生,亦未嘗不可臻於化而達於道一風同之境。
東漢魏晉南北朝,佛教東來,迄於隋唐而大盛。然中國孔子老子,亦同受尊敬。印度佛教衰亡,而釋迦在中國,則仍受尊敬。寧得謂西方一切,斷不能與中國舊傳統共存並立。
抑且蒙滿入主,中國人亦能尊能讓,但自尊自敬則如故,好古守舊亦如故。不久而蒙滿亦同化。晚清西化尊紅樓夢,一時稱紅學,但不尊曹雪芹,不得稱曹學。實則慕西化乃慕西物,非尊西人。他年物世界變,人當盡失。只求中國仍有人,則此物世界乃為中國人所有。換言之,當為中國遠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以及伯夷、叔齊、顏淵、孟軻一脈之所有,此義則唯好古守舊者知之。尚物維新,恐所難知。再論西化,不論美,不論蘇,亦可自由通商,亦可勞工同利,只求不違人本性之大道,則西方人亦當與周公禮樂、孔子仁道相同化,而豈核子武器所能判此世界之大運。孔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今亦可謂,雖有繼美蘇而起者,亦百世而可知矣。國人必求美必求蘇,乃使一國分裂,並不和同。若能求之道,求之仁,則反之己而得,歸而求之有餘師。是則果知尊己,即知尊人。能自敬,亦能敬他。平安和樂盡隨之,此乃中國古義,幸國人其試一再思之。
今國人提倡新文學,必求將中國舊文學盡情摒棄,詩騷以下,一應作者盡失尊敬。但新文學作家,亦恐失其尊敬。新思想亦然,中國人已遭摒棄,則思想無論新舊,亦將同遭摒棄。百年來史實經過,豈不顯已成例。數十年前,提倡西化,受人尊敬,今則姓名湮晦,不在人口耳問。果中國當西化,百年來先知先覺又何限,當一體尊之敬之,此風氣乃可發展旺盛。今則亦加摒棄,西化東漸至少歷百年,而今日仍然提倡趨新,豈不仍在守舊之列。風氣變,不當謂由我乃始變。我亦隨人腳步,不尊敬他人,乃求人之尊敬於我,則又烏從而得之。
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近代國人亦信西方,好西方,述西方。言文學,則必莎士比亞。言哲學,則必康德。然終不敢自比莎士比亞、康德。得與其下三四流人物相擬,則沾沾自喜矣。謙退之懷,亦猶孔子之自比老彭。如是則孔子又烏不如今人。但生在兩千五百年前,當時不知有今日之西化耳。後人迭尊孔子,亦為不知有西化。其有信有好有述,與其謙退之懷,則仍與近代國人無異。同為中國人,同此心情,過分加以申斥,豈不與其尊敬西方之胸懷相違異。
即在西方,亦知尊古敬古,有信有好有述。英國則有英國之古,法國則有法國之古,其他各國莫不然,猶有其共同所尊所敬所信所好所述之古,則為希臘與羅馬。今日國人於希臘羅馬,亦不勝其尊敬之情。但一游長安洛陽曲阜各地,則不敢有尊有敬,有信有好。豈不同是一古,亦何不效西方能稍肖其好古之胸懷。於西方則有信,於中國則無信,豈其然乎?實則今日國人所信,亦已早不在西歐,僅在美蘇兩國。豈不國人又效孔子之為聖之時?似宜對孔子稍加同情,不予斥責,庶乃於人道有當。孟子拒楊墨,自稱「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今日國人宏揚美式民主自由,必予蘇式之共產極權加以力辯,則豈不亦當於孟子稍予以同情。苟於孔孟然,則於其他中國人亦所宜然。今日國人亦稱愛國家愛民族,則對國家民族稍有一分尊敬,豈不亦如西方之各自尊重其國家。今人西化,有國旗國歌,能對古人亦如一面旗一首歌,豈不甚佳。中國人重禮樂,亦如今日之有國旗國歌,又何必於禮樂則必加鄙棄。
要之,人群相處,不宜對他人無一分尊敬心。外國人亦然,本國人宜更然。現代同時人宜然,前代古人亦宜然。今日國人,對美蘇人知尊敬,對自己父母當亦知有一分尊敬,對祖宗亦然。吾國人稍加尋思,於當前風氣稍有助益,庶於本文所言,亦不深斥,則豈作者一人之萬幸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