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八六 德與性

錢穆 《晚學盲言》
中國人生,余謂乃音樂人生,亦可謂是超空人生,即抽象人生而非具體人生。具體人生重軀體,重物質。抽象人生則重心靈,重情感。中國人連言禮樂,禮具體落實,樂抽象超空。其實禮樂兼言,禮亦超空。如賓主之禮,必超賓主以上。夫婦父子之禮,亦超夫婦父子以上。凡屬人生,必超個體人生以上。群性之具體實際,即失人生之真。 何謂超空?積四五千年,廣土眾民之統一大國,國之外尚有天下,此一民族生命,則不得不謂之超空。然超空必有落實處,故曰「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精微中有廣大,廣大中亦有精微。中庸之上有高明,高明之下有中庸。德性中有學問,學問中亦當不忘有德性。故唯精微必求廣大,中庸必求高明,而凡所學問決不能忘其德性。亦當知德性必待學問,高明必求中庸,而廣大亦必有其精微,乃始得之。 中國人最好言德性。但言德即性,非雲性即德。水性動,盈天地,億兆年,到處可見水,而動之一字盡之。石性靜,盈天地,億兆年,到處可遇石,而靜之一字盡之。但動靜之中,仍各有德。中國人不重言人事,而重言人性。然水可淹死人,石可壓死人,故中國人言性則必言德。亦可謂德即性之精微處,亦即性之高明處,而有待於人之學問以成。易言「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成性即德,失德則性亦不存。 核武器之建造,亦賴學問。但未成其德,亦不足謂性。西方科學不尊德,亦可謂之不盡性,即不自然。西方宗教信人死靈魂上天堂,雖亦人所欲,但賴上帝之力,既非人性,亦非德。凱撒事凱撒管,亦非性所欲,即非率性之道,亦無德可稱。 中國人言性必言德。孟子主性善,而曰「人皆可以為堯舜」,乃重德言,但非忘性。故一切學問皆重德。發財做官,求富求貴,或可不重德,亦非性,故中國人以為戒。孔子言,富貴不可求,從吾所好。求富貴當向外,所好則向內求。向外求無常而必變,向內求則有常可守。德有常,據德乃有道。孔子言「天生德於予」。德言天生,亦由性來,而與性有不同。性人人相似,德必志於學,磨練修養以成。少數傑出者乃有大德。孔子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忠信德之基,亦即性。孔子好學,超於全天下億兆世之全人類,故謂至聖先師。學而非性無德,亦不得謂之學。 子夏曰:「富貴在天,死生有命。」在天指其在外不在己,有命指其有常不可變。謂人人盡得在天之富貴,可逃有命之死生,此則愚而惑矣。故孔子言:「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曾子言:「慎終追遠,民德歸厚。」死則一切歸休。但必慎其終,又當追於遠。視死者長如生,於變中得求常,此可謂性之德。人具好生之性,則可成其慎終追遠之德矣。是為中國儒家教民育德一大節目。 方西人亦非不知好生惡死慎終追遠,然求之於外於物於事,而不知求之於內於心於德。如埃及之金字塔木乃伊,唯少數富貴人所能,多數無可模仿。宗教家之信仰靈魂天堂,雖亦在終處遠處,然各為私人一己打算。其慎其追,各在其人一己身上,非對他人之忠信。故可謂西方人縱知性,不知德。此又中西文化一大異。 中國人對天地,亦言其德,不言其性。如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生萬物乃自然,可謂乃天地之性。然而必謂之德,此即猶人性忠信之德。若必謂之迷信,則不失為違性非德之言矣。 深言之,性有限,可變。德無限,可常。衣食住行乃性,其對象皆在外在物,故其事有限而可變。孝弟忠信之德亦屬性,其對象在內在心,故其事乃無限而可常。「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孝德無限可常。西方人好言男女戀愛只是性,中國人更好言夫婦和合則成德。但主性,則戀愛自由,離婚亦自由。唯重德,則百年偕老,乃為夫婦一倫之常道。天地生萬物,廣大無限,悠久不變,故乃言德不言性。 中國人言萬物,亦好言其德,如陰陽家言五行之德。西方自然科學研討物性,但不知欣賞其德。五穀養人即其德,商品則唯求贏利,非可謂有德。農商社會觀念不同,此亦其一大異。故西方學問家,絕不言及德字。其知識對象,求專求有限,又必言變,而不言常不言通,一若常即無進步,通即非專門。不知其內在之德,則可通可常而亦有進。此為西方求知態度一缺憾。今日國人一尊西化,求常則曰守舊,好德則曰迂腐,我民族五千年文化舊傳統乃無可言。今苟謂性屬自然,德乃人文,則亦可謂全世界人類文化學唯中國為首創。 德貴同。孟子曰「聖人先得吾心之同然」,即指德言。少數傑出人之德而下同於普通廣大之群眾,乃有所謂德化,亦即所謂人文化成。故中國人言文化,亦言德化,又言教化。中庸曰:「大德敦化,小德川流。」川流亦貴在通,涓滴必歸於大海。大德則貴在化。安重敦厚不動如山,而化及於天下萬世,此為敦化。西方人貴言流動,其中乃無通義。西方人言文化,其中亦無德意。電燈自來水,流行遍及全世界,然各是一物,何嘗有德與心之相通。普遍流行,乃商業意義,又何有所謂德化。故西方文化流行,乃物與物之流行,必分裂而相爭。 西方學者,大科學家,大哲學家,大文學家,可謂其有大業,但不得謂其有大仁大德。西方一切事,以中國人觀念言,皆可謂之為缺德。發明核武器,此非大缺德而何。於西方學術界求一德字,則誠難之又難矣。西方人言真善美,亦皆指外不指內。即言善,亦指對外及物,非指內心所存。若存於內不及外,則一無意義價值可言。然則自中國人言,無之內而行之外,又何德何道之有。 果從西方觀念言,則僅有個人,無家無國無天下。家則夫婦可合可離。國則政府權力必歸之多數。天下則商戰兵爭。中國人言君即群所歸往,故必言君德,而不言君權。中國人言天下,則曰大同太平,非如近代西方人之言國際。此正中國文化理想所寄,而為西方文化理想之所缺。中國人又貴少數,學術人物,大智大德,上通天人之際,下明古今之變者,又得幾人。然而中國傳統文化不斷綿延,不斷擴大,則胥賴此少數。 少數多數即德性之別。性則多數所同,德乃少數之異。唯德仍性中所有,少數亦必出於多數之中。隔離多數,即不成少數。故政府必有首長,軍隊必有統帥,宗教必有主教與牧師,學校必有教授,工廠必有管理員與工程師,古今中外一切社會莫不如是。不得謂政府重少數即專制。經濟重少數則成資本主義,重多數則為共產主義。中國則貴執兩用中,貧而樂富而好禮。西方哲學言唯心唯物,心物內外亦非可嚴格分別。無物即不見心,無心即不見物。而中國人言心,則有人心道心之別。分言之,則必知有合。合言之,又必知有分。乃見中道。今日國人非不當知有西化,但只知開新,不知守舊。只重現代化,而不知有傳統。只重視專門,而不知有通識。只重視功利,而不知有道義。則終不免偏執一端,而無中可用矣。但我國家自古即稱中國,今又何辭以變之。豈得謂民國即開新進步,中國即守舊退步。 朱子中庸章句序,陽明答顧東橋書之所謂拔本塞源論,實已先余此篇而深發其義,讀者其細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