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八四 福與壽

錢穆 《晚學盲言》
福壽二字為中國通俗人生之兩大目標。福,條件具備義。如有嚴父慈母,有良配偶,有佳子女,一家和樂,此即是福。其事非我所能主,若出天賜。今人稱幸福,亦庶得之。蓋福皆自幸運來,俗又稱享福,有福須知享,若有福不自知,不能享,則有福如無福,亦無多意義矣。 福自外至,非可自造。俗稱造福人群,我為他人為大群,可為之造福,但不能為己自造。唯可只求,詩曰:「自求多福。」人生孰不有父母,父母不能盡賢,亦不能盡如己意。古人常福德連稱,則唯有自盡己德,善修孝道,使父子之間少衝突,少扞格,多和洽,多諒解,斯亦自求多福之一道。人孰不有夫婦婚配,關雎之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使己能為一君子,能知求窈窕淑女為配,此亦自求多福之一端。有子女,能教以義方,此亦自求多福。 富貴亦人生之福。但孔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又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中國人講道設教,貴於人人可能。富貴則不然,一人居高位,斯必千萬人居其下。一人擁財富,斯必千萬人相形見貧乏。人人求富貴,斯必啟爭端。少數人得之,必多數人失之。多數人之所失,成為少數人之所得,其道不可由。至於家庭,則人人可得。邦國天下,則人人不可失。故夫婦父子長幼君臣朋友,中國人定為五倫。孝弟忠信,中國人定為至德要道。為人君止於仁,果使在上位者能仁,豈不即是在下者之福。又曰:「貧而樂,富而好禮。」果使居貧能樂,斯亦是福。富而好禮,則貧者亦自得其福矣。 唯自求多福雖為中國人通俗人生之主要教訓,而福終在外不在己,乃終不免有無福之人生。中國歷史人物最受中國人崇仰景慕者,必推至聖先師孔子。而孔子實為一無福之人,且為無福中之尤無福者。孔子早孤,幼年即喪父。逮及成年,又喪母。故孔子乃為一無父母之人。大舜父頑母嚚,而大舜猶得盡其孝道,父母感格。孔子方成人,父母俱亡,其福薄矣。孔子有兄,故字仲尼,今國人稱之曰孔老二。然其兄從不見稱述,殆一庸俗人。孔子出妻,則夫婦一倫之福,孔子亦不能享有。子伯魚先孔子卒,則父子之福,孔子亦薄於人。家庭之福,在孔子亦有憾。 孔子曾為委吏乘田,孔子曰:「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則孔子在早期任職上,亦無福可知。年三十左右,即開門授徒,以教為業。逢國難,曾避至齊,不久而返。年五十始出仕,位司寇,為魯政府三家以下之第一高位。然以不得行其志辭位。去衛,雖受尊寵,然有祿無職,終亦離去。遭難於宋,至陳得安。又罹亂,有絕糧之困。在外十四年,不得意,仍返魯,以老而死。則孔子生平事業,亦極摧抑流離之苦,無福可言。 故孔子一生,唯有學與教。自稱:「學不厭,教不倦。」又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此即孔子之自求多福。孔子最稱賞之弟子為顏淵,先孔子卒。孔子最熟稔之弟子為子路,亦先孔子卒。當此二人之卒,孔子均發天喪予之嘆。則孔子即在師弟子之間,實亦可謂無福。中國人既以自求多福為通俗人生之最主要教訓,而獨選一最無福之人生如孔子,而崇奉之為至聖先師,斯亦見中國人之深智高慧,可謂能善擇其師矣。 孔子之後有黑翟,亦如鯨布,乃以黥墨之罪為刑徒。其道以自苦為極,腓無胈,脛無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以大禹治水為榜樣。謂非大禹之道,不足以為墨。其徒千人,然於墨子之家世妻室子女,更無一語道及,則其私人生活乃一薄福人可知。其徒如禽滑釐以下,莫不皆然。有巨子孟勝,與其徒一百八十人,盡死楚難。此一百八十人有家屬否,皆不可知,則墨徒皆薄福人。 儒墨之繼起有道家莊周,為宋漆園吏。宋乃其時一小國,漆園吏尤卑職。楚聘莊周為相,周辭焉,曰:「願為曳尾塗中之龜。」其妻死,莊周鼓盆而歌。周之私人生活,可知者僅此。則周之為薄福人亦可知。其他如孟子,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傳食諸侯,見梁惠王、齊宣王,皆當世巨君,皆受敬禮。然孟子卒辭官而歸,僅知其有一老母,列女傳謂其欲出妻,老母禁之。其他盡不知,則孟軻亦一薄福人。 呂不韋以巨商為秦相,廣招賓客,著書懸咸陽門上,能易一字,賞千金。斯其富貴,可謂超絕同時諸子百家之上。然其書雖傳,其人終不受後世之推崇。其他諸子如匡章,如許行之徒,皆名高一世,而其皆屬非福生活,此不詳舉。 以言文學,詩三百以後,屈原離騷最受後代尊崇。尊其辭,乃因尊其人。而屈原沉湘以死,其福薄更可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後世尊荊軻,此兩句詩乃亦兩千年傳誦不絕。其實此種風氣,乃遠起孔子以前。如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其父欲傳國於叔齊,伯夷讓以去,叔齊亦隨而去。則此兩兄弟之父,非為能知其子者。及周武王興師伐紂,伯夷、叔齊在途中扣馬而諫。周一天下,伯夷、叔齊恥食周粟,採薇首陽之山,餓而死。此兩人究有妻室子女否,今不知。要之,為薄福人。孔子稱之曰:「求仁得仁,又何怨。」是孔子只教人求仁,不教人求福。孟子尊伯夷為聖之清,清亦無福之稱。伯夷、叔齊以前,尚有西周泰伯虞仲,以讓位於其弟王季,遠適荊蠻。在當時,其生活之艱辛困苦,亦為一無福人。而孔子稱之曰:「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孔子又稱殷有三仁,比干諫而死,微子去之,箕子囚焉,是亦皆無福之人。孔子以前,其他無福人備受後世推尊者,尚不勝舉。是中國人以自求多福為通俗人生之目標,而所推崇,則多系無福之人。此非中國文化傳統中至堪闡申一大項目乎? 以今語言之,福乃人之生活,德則人之生命。中國人看重生命之意義價值,遠在生活之上。固然生命必表現為生活,但生活只是生命之外皮,人生一切意義價值全在內,不在外。中國五千年歷史綿延一廣大之民族國家,此即中華民族之生命。近代西方一切科技發展,物質進步,至富且強,以爭以奪,此只是西方人之生活。至論西方人之生命,則自希臘、羅馬,以至現代之英、法,皆短命,皆苦命,昭張目前,無待深言。 中國人常德性連言,故生命亦言性命。諸葛亮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是也。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性命連言即是天人合一,人生大道儘是矣。至於名為聞達,此乃人之生活際遇,宜屬無足深論。也有聞達而福薄者。諸葛孔明高臥隆中,劉先主三顧草廬,遂許以馳驅。及其晚年,六出祁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卒以食少事繁,病死五丈原軍中。其家唯有桑八百枝。詳考其終生,亦一無福人,但諸葛亮乃為三國時代大賢之首選。 又如南宋岳飛父子同受斬於風波亭,但其受後世尊崇,則同時如韓世忠諸人亦遠不能比。果專就生活言,韓世忠尚獲騎驢西湖之上,豈不較岳飛為勝。若就生命言,人孰無死,而岳武穆之生命,則可與宇宙共存。故中國人之所崇敬尊仰,則在彼不在此。史跡昭然,人心若揭,我無以名之,竊名之曰此乃中國人之同情心。 孔子不言求福,而言求仁。仁即是一種同情心。我之幸,當知同情人之不幸。我之不幸,則更當同情人之不幸。以其同情而加以愛敬,斯對人為有福,而己之福亦在其中矣。中國人既以自求多福為通俗人生之主要目標,遇有不幸薄福,而非其人自身有不當行為所招致,則人盡付之以同情。孔子之教仁,非違乎人心以為教,實本乎人情以為教。而人生之福,亦端賴之。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孰不能孝,而舜之父頑母嚚,超乎常情,而舜心仍不忘乎孝,而其孝乃有人之所難能。人盡付以同情,舜之孝名洋溢乎鄰里,以上聞乎朝廷,而堯遂妻以二女,以詳覘其日常之行,而遂擢用之於政府,而終受堯禪為天子。此則以不幸而致厚福,乃非常人之所及。禹父治水無道而殛,禹繼父業求干父蠱,此亦不幸薄福。十三年勞苦不休,終平水患,而亦得受舜禪為天子。舜與禹能人所不能,皆其不幸薄福之所致。橫渠西銘謂「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故中國人常能在危亂困厄中自奮發,自振作,在薄福中得大福,此亦天命。故中國人能安命,而不務求福,此乃中國最高人生哲學。乃能文化綿延達於五千年之久而不衰,而為務求多福者所不及。孔子五十而知天命即此意。 中國人既主自求多福,其所求不在外,而在內。所謂福,亦可只在人之心情。其心能同情人,斯即對人對己皆有福。如互不同情,即互相無福。孝即對父母之同情,父母與己皆有福,不孝則父母與己皆無福。故求福貴安心,於人有同情,於己無私慾,以福讓人,則己益多福。老子曰:「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此唯求福人生足以當之。故老子又曰:「人各安其土,樂其俗,老死不相往來。」此唯農業社會宗法社會有此俗,有此樂。而行游求樂之人生,乃為中國所忽視。離鄉去家,遠出在外,羈旅孤單,是樂非所樂,福亦非福矣。故商人重利輕別離,為中國人心所不忍。重利乃一種手段,非即福。輕別離,則父母妻室子女家鄉人情皆淡,無福可言矣。而且商人必取於人以為己利,人己之間,先後顯別。公私之分,輕重倒置。外在條件摒棄不論,唯圖一己之私,又何福之言。 福猶幅,人生必有一幅度,父母夫婦兄弟君臣朋友皆在人生幅度之內。如點線面,非面無線,非線無點。非外在之幅度,即無內在之基點。故有德乃有福,即猶言有群始有己,亦即言有天始有人。此就空間言,時間亦然。使無過去未來,又何得有現在,此又即人生之幅度,亦即人生之福,非福即無由得人生。故人生之福乃在過去,乃在未來,而豈得限於眼前一時之有福。 商人向外謀利,非即是福,此已盡人皆知。故必俟獲利,乃退而求樂,乃始謂福。但真實人生則早已失去,非能向人生求樂。乃於人生外求樂,故業商而所樂則在商之外。中國人則於人生中求樂,於人生幅度內求樂。幅度大,則稱多福,家庭鄉里,歲月時令,當下眼前皆是。故中國社會乃不以求福為宗旨。德即是福,生命即是生活,人盡由之,而知者其誰。此乃人文教化之功,故稱文化。若西方人則人盡務於物,物競天擇,優勝劣敗,全部西方史盡成一部物競史,將來誰是優勝者,則人無能言,此亦誠可謂乃一福薄之社會矣,而又何文化之可言。 姑舉台灣言。中國乃一大陸國,亦沿大海,乃中國人不以出海遠遊為樂。今人所詬病者,此亦其一端。但閩廣人渡海來台,台灣乃一島,四面大海,孤居島上,仍不以出海為樂。今台灣人亦能製造遊艇,但僅供外銷。除漁民外,台灣人仍安居島上,寧非一怪事。 台灣亦多崇山峻岭,游山亦人生一樂事,乃台灣另有山地民族居之。平地人不登山,亦不動其心。即如日月潭,亦一勝境,乃由山地人發現,非日本人來,平地人若不知有此潭。安土重遷,中國民族性可詬病者誠其一端。然中國人自有樂趣,並不在攀嶺越海。居台灣即知大陸。山川勝境何可勝言,然大陸人亦不務遊山玩水。隱士居山,道釋登山拜神。林和靖梅妻鶴子,在西湖孤山中,西湖實亦一小地面,而林和靖乃終身安居不出。今日西化東漸,人盡以登山玩水為人生一樂事,則林和靖復生,亦不得有此雅興矣。遊人麇集,何從得安。 中國文學中,亦有山水之樂,並成文學一大題材。然名山大川,亦如孔墨為人。以非群眾所居,故遂尊為名勝,親近乃人生一大樂。譬如飲酒,一杯在手,亦人生一樂,但不沈溺杯中。賓朋宴席,相互舉杯,必有禮數。而西方人則飲酒儘量,彼此不相照顧。人生樂趣相異有如此。故中國人生為線的面的體的,有幅度的,而西方人生則為點的,分別獨立,不相關連,無幅度。此亦人生相異淺顯之一例。 尤著者,如當前舉世盛行之運動會,尤如拳王爭霸,打倒對方,即為成功。年過三十,便該退出。倘求繼續,敗績繼踵。但此下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五十年之長時間,回視其早年生活,豈不已如隔世,果求另創一新人生,則幼年已失,又何得開始。行屍走肉,情志全消,人生苦痛,又何以自解而自遣。此唯點的人生,不顧前後,僅爭一時,寧有是處。抑且盡人為運動員拳王打手,社會成何社會,世界成何世界。中國則家國天下,時空廣大而悠久,有其面,乃始有其太平大同之人生。中國人教人,俗有體面二字亦其義。如言孝,自幼到老,百世千世,豈不成體成面。此之謂幅度,亦即謂之福。 又如運動中有少年棒球賽。十年前,台中某少棒隊赴美競賽,榮獲冠軍,歸國來備受歡迎,獎勵無不至。隊中尤傑出者某少年,斯亦登上了人生之最高峰,此下何以為繼。為之長為之師者,又將何以為教。轉瞬十多年來,乃為一淪落不肖之人。中國人言,「衣錦尚絅」,「大器晚成」。未成年,出風頭,但足喪其前途。 一人如此,國家民族亦然。猶太人積世未能成國,第二次大戰後,歐洲人為之創設一以色列,又貸之財,助之軍,而不此之安,侵略鄰邦,奴役異族,為中東平增禍害,或當為此下第三次大戰作導火線。已往數千年歷史經驗,乃盡不在記憶中。如此不仁無義,此亦開創猶太人三四千年來未所前有之故事。今日國人方務競財富,求以經濟大國進為文化大國。不知當前世界,言財富,言文化,正如運動場上比賽,一人得勝,餘人盡負,而此一人亦不得為常勝將軍。而且運動項目繁多,專在一項目獲勝,與其他項目渺不相干。自求多福,吾國人其深思之。 尚書洪範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富無限,盡求不得所終極。壽有限,百歲即天年盡。故壽富不可求。中國人重孝悌睦姻任恤,通人我以為德。子孫綿延,即祖宗常在。故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後即有福。中國通俗人生亦以福壽全歸為主要目標,實則福非限於一人,壽亦非限於一人,皆在外不在內。至於富,農業社會無大富,經商求富,則一人富而萬人窮,為中國人所不取。 康寧亦在外,不在內,亦不可求。如生亂世,居危邦,苟全性命寧非大福。唯攸好德,則全在己,而人可求。有德亦即有福。其最無福者,轉易養成大德,為聖為賢,造福人群,故洪範列之第四在壽富康寧之後。而考終命最居其末,則更非易求而亦更當有求。好如伯夷叔齊,大德無虧,而餓死首陽山,孔子曰求仁得仁,孟子以為聖之清,兼仁與聖,此考終命之尤大者。 伯魚死,孔子非不心痛,然猶能忍。顏淵死,孔子哭之慟,又曰「天喪予,天喪予」。孔子福薄,僅希傳道於後世,顏子最其所望。孔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我以汝為死矣。」顏淵對曰:「子在,回何敢死。」則顏淵慎重其生命求以傳師道。居陋巷,簞食瓢飲,不改其樂。豈不知攝生自衛,而卒不壽。但後世以孔顏並稱,則亦可謂之考終命矣。子路死於衛,孔子早知其不歸,雖亦慟之曰「天喪予」,但子路終不得謂考終命。其與後世諸葛亮岳飛之死亦有辨。孔子曰:「我五十而知天命。」國人慾遵孔子之道,以維持我中華五千年傳統之文化,洪範之考終命,烏得不深究其涵義。今百年來,國人慕西化,競求財富。孔顏之貧,不得成典型。彼此不知足,相與無同情,相爭相奪,至於相殘。較之中國故有人生,利弊得失,宜可自明。 就通俗言,如當前之美國,富強冠一世,安定亦愈常,然每年交通失事身亡者何限,何得謂之考終命。其他不獲考終命者,尚難計數。而此一富強大群之最後考終命又當何若?洪範列考終命於五福之最後,如我中華以五千年歷史成一廣土眾民之大國,豈不賴於有好德,殆亦可有考終命之望矣。中國人之人生求福,亦可謂乃是最難得,而又最易求者。人在福中不知福,不安於己,不安其常,爭求於外,但求大變,則咎由自取。考終命之望,竊恐其或亦將有變矣。願我國人其再三深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