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八三 多數與少數

錢穆 《晚學盲言》
(一) 西方言民權,人人平等,故唯多數為貴。然人性終喜於多數中特出為少數。如何乃為特出?自多數言之,最易見者為財富。人擁十萬百萬,我獨千萬,斯為特出矣。故商人謀財富,其意亦並不僅為身家圖享受。稱為富翁,便見特出,心自喜悅。然其評價標準則終在群眾之多數,此亦不可否認。 財力之上復有武力。一將功成萬骨枯,則武力亦當仗多數。羅馬武力震耀,環地中海歐亞非三洲,無不懾伏。雄心之滿足,猶勝於希臘之富商,斯亦足以自豪。然其評價標準,則仍在多數之群眾。西方近代之資本主義帝國主義,乃胥由古希臘羅馬之舊傳統來。 不僅如此,荷馬為史詩,評定其價值者,乃為其沿途四圍之聽眾。使無此聽眾,荷馬亦何由成名。雅典市區有劇場,每一劇之演出,亦仗觀眾而成名。即至近代,莎士比亞不知其究為何人,然一劇登台,觀者累月盈年而不衰,斯即成名矣。其評價標準亦在多數觀眾,不在作劇者之一己。其他文學,亦多以暢銷書成名。 文學然,藝術亦然。近世西方畫家必開畫展,競售一空,斯即成名矣。法國近代大畫家畢加索言,我畫之價值不在我所畫,而在我畫上之題名。人尊其名,即畫價高昂。其評價之標準,仍在外面多數,不在內之一己。則文學藝術亦盡如一商品,必入市場,乃有價值可言。西方人重多數,則其趨勢必如此。而人性之喜於群眾中求表現,其例猶不止此。 古希臘即有奧林匹克運動會,古羅馬有鬥獸場,直至近代,種種競技比賽,尤層出無窮。於是有拳王爭霸賽,兩人拳擊,事何足貴,貴在有萬千之觀眾。然使一出拳,對方即倒地不起,斯亦不足觀。故拳王相擊,往往雙方不相上下,歷十數回合,僅以分數定高下,此則拳逢敵手,愈緊張愈動看。實則一兩分上下所差無幾,而拳王之榮座,即在此十數回合中之一兩分上。既得名,又得利,人生無上光榮即在此。然一過三十,則務求急流勇退,又豈能終其生登拳王寶座而不退者。然則人生價值,豈真在此三十年前之剎那間乎。但多數群眾喜觀此剎那間,則價值亦即在此剎那間。 拳王之外,有歌王。歌之為技,豈論勝負。而歌王之得名,終亦定於多數之聽者。入場券可稽,券多售即獲利多,享名大,歌王之名亦定。然多數聽眾之興趣則易變,慣聽則厭,驟聽則覺新奇。別有譁眾取寵者出,而歌王寶座亦易位。故歌王亦常有後生新秀起而代興者。凡西方之喜新喜變,乃多以博取群眾多數一時興趣為主要條件。 賽拳賽歌之外,又如賽馬賽車。群馬奔馳,眾所樂觀。其到達終點,僅一頭之差,而勝負定。賽車亦多爭在分秒間。其他各種競賽,勝負之分亦甚微。亦有賽程已畢,勝負不分,乃延長若干時,甲隊得一分,乙隊即告負。果使再延長,焉知乙隊不轉增一分。要之,勝負多暫定於僥倖,具何價值,又當別論。人生如兒戲,富強豈即人生真價值所在。賽拳、賽馬、賽球、賽車,循至如登高山,游大海,空中飛行,飲啤酒,吃生蚝,吸鼻煙,人生一切事皆可賽。然果能化世界各大都市盡成為大運動場,化世界第三次大戰為一奧林匹克大會,豈非西方文化之終極理想所在,人類莫大幸運之所系乎? 唯人生即過分崇尚多數,終亦不免輕忽少數。而少數則誠有傑出於多數者。在古希臘之雅典,即有蘇格拉底在街道上宣講哲理,遂以招忌,竟入獄判死。豈能亦如唱詩演戲,僅供大眾之娛樂。羅馬統治之下,耶穌漁村論道,信徒十三人,終亦與兩盜犯同上十字架。其徒轉入羅馬城,潛為地下活動,聽眾愈多,信徒日增,上撼帝國政府,皇帝亦轉信其教。信耶穌,抑信地下群眾?自少數轉而為多數,其形勢乃大變。羅馬帝國崩潰,羅馬城獨有教皇遞傳弗絕,以迄於今。教皇非即耶穌,乃為群眾多數所仰望,遂為不可侮。非耶穌教言不可侮,乃多數信徒之勢力不可侮而已。耶穌言,凱撒之事由凱撒管,耶穌不與凱撒爭。教會中擁戴一教皇,斯則宗教亦凱撒化,而於是有政教之相爭。西方中古時期以下之一部政教相爭史,其與奧林匹克運動會之種種相爭,有其異,亦有其同。要之,其同屬西方文化傳統,則迄今無變。 政治本為大群中少數人之事,革命則為下層多數與上層少數爭。英法兩國皇帝皆上斷頭台,亦如蘇格拉底之下獄判死罪,耶穌之上十字架,不論其間相異處,實同是多數得意,少數被壓制。今日已為民主政治,少數政治人物皆受多數擁戴而起。然美國大總統任期四年,期滿需再選,連選得連任,亦僅兩次八年而止。非遇國家有大事變,多數急切感有需要,則不易競選第三任。英國首相無任期,一旦國會中多數投不信任票,唯有解散國會改選。果改選後,仍不獲多數信任,則唯有退職一途。多數則總喜變換一局面,一新耳目,或無理由可言。如邱吉爾在英國,當世界第二次大戰時,厥功甚偉,戰事方畢,即不獲再當選。非邱吉爾更無連任之價值,亦當時多數人心之喜變而已。 故言民主政治,必兼言法治。其所謂法,亦以保護多數,抑壓少數。即一國行政首長,亦稱曰公僕,其他政治人物,亦同為仆可知。麥克阿瑟不失為近代軍人中一傑出人物,當南北韓戰爭時,始終不敢轟炸鴨綠江大橋,乃遵杜魯門總統之禁令。然仍不免陣前撤職,以一老兵資格返國,深受紐約數十萬市民之歡迎。要之,其奉命守法,亦當為被歡迎之一條件。又英國分英格蘭愛爾蘭蘇格蘭三部分,美國自十三州擴大至五十一州,各自分裂,並不受中央嚴格之統制。可見民主政治終為一柔性的平弱政治,非為一剛性的強硬政治。其上層之統治權,必日削日縮,而其下層之選舉及議會表決權,則日擴日大。尤其罷工潮,風起雲湧。更如美國早期之黑奴,轉升為選民,亦同為美國之主人翁。在被歧視之心理下,既缺乏適當之教育,而生齒日繁,救濟金日益增,選舉權亦日益普及,今已有黑人競選副總統,不久將來或可有黑人總統出現。黑白人多少數之消長,亦堪為美國當前一隱憂。 至於一輩大學名教授名學者,自屬人群中之少數,乃都絕不抱政治野心,躲避一旁,理亂不知,黜陟不聞,此亦受多數之抑制。參加競選,恐絕不為多數所擁戴。至於辭世而去,淪為一陳死人,其為群眾大多數所忽視,更不待論。故西方史學最為後起,亦受此崇尚多數之心理影響使然。 轉論中國則大不然。中國人崇尚少數。前人之稱述於後世者,則尤屬少數中之少數,乃尤受國人之崇尚。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以此語之西方人,將難獲贊同。即中國多數人,亦難了其深意。故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慍。」又曰:「知我者其天乎。」又曰:「莫患不己知,求為可知。」此亦決不求為群眾多數人所知,即求之少數人,亦非必相知,則唯有期於上天之知。故孔子三十而立,即求超乎此群眾多數而自立。四十而不惑,即不再惑於群眾多數。五十而知天命,則知己之所立,乃受命於天,非多數人可知,其意亦甚明矣。此意即道家亦言之。故曰:「知我者稀,斯在我者貴。」唯儒道兩家並為後世所尊,則中國文化傳統崇尚少數,亦據可知矣。 以言文學。古詩三百首,雅頌施於宗廟朝廷,其為上層少數中人作,亦流傳於上層少數間,可弗論。即十五國風,有出自里閭民間者,然經列國君卿大夫採錄潤色,亦流行在上層,不再屬多數。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游夏乃孔門文學之徒,游夏尚然,其他可知。及漢代司馬遷繼孔子春秋作為史記,乃曰:「藏之名山,傳之其人。」則其不求人知之意,亦昭然若揭矣。 以言音樂。伯牙之知音,亦僅鍾子期一人,下里巴人絕不能與陽春白雪同類等視。則文學藝術之一切評價,絕不在多數亦可知。漢代有司馬相如,以辭賦擅盛名,揚子云效之,亦名聞當時。久而悔之,曰:「雕蟲小技,壯夫不為。」乃效論語為法言,又效周易為太玄。其友笑之曰,太玄人莫曉,當以覆醬瓿耳。揚子云曰,無害,後世復有揚子云,必好之矣。揚子云之見重於後世,乃更勝於司馬相如。但孔子則曰:「知我者其天乎。」大聖人大文學家,品格高下,此亦其一端。 孔子又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為己之學乃貴納己於道。道者,人生大道,古今上下盡人當然。則乃貴其最多數之同然,此必求之最少數。但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則人生為人,果為少數,尚有快樂可尋,亦有意義價值可言。果必為多數,則將無言可立,亦無德可成。孔子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不仕無義。」出仕亦行義,治平為多數,亦即己之大德。張橫渠言:「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而豈多少數財富權力之足計。依仗外力,亦絕非中國人所謂之為人。 初唐詩人陳子昂有詩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此乃中國大文學家之志氣。前之作家已作古,後之作家未出世,當我此生,多數群眾誰歟知我。則天地悠悠,唯有抱一愴然獨立之感而已。人生最少數為一己,中國人生大道,其最所寶貴者,亦即在此一己。韓昌黎倡為古文,亦曰:「好古之文,乃好古之道。」又曰:「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當其生,來從學者,不過三四人。下歷兩三百年,北宋歐陽修起,而古文始大行。是歐陽修乃始為韓愈之伯樂。苟使對韓歐間一番情意不認識不同情,則何從來讀一部中國文學史。 南宋詩人陸放翁又有詩曰:「斜陽衰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千古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此負鼓盲翁之來此村莊唱說蔡中郎故事,有似於古希臘荷馬之唱史詩。其所唱亦趙五娘張老爹之流,心存諷勸,有裨教化,較之荷馬之僅唱戀愛戰爭神話以博眾歡者有不同。然蔡伯喈何嘗有此故事。放翁亦南宋一文學家,心存好古,情切求真。而村人所喜,此千載以上之往事,又何從去管其是非。 元代之劇曲,有明之說部,接踵迭起。此等彈詞戲曲小說,始與西方文學依稀仿佛可相比擬。然在中國文學史中,此等終視為稗官,為閒書,僅供群眾一時之消遣與娛樂,不得與上乘正統文學為伍。金聖歎放誕高論,乃以西廂記水滸傳與騷莊馬杜同列為才子書,但亦未為後人所遵奉。近代國人則競慕西化,遂喜捧西廂記水滸傳,認為如此始是真文學。群斥中國文學正統如騷莊馬,謂其是古文,是死文學,是封建文學貴族文學,不得與近代之白話文學、活文學、平民文學、社會文學相提並論。其間乃可見中西文化傳統一大分別,一尚多數,一尚少數。最多亦只能說是各有得失,烏得謂在彼者儘是,在此者盡非。 政治亦然。人群中必有智愚賢不肖之分,愚不肖常占多數,賢智常占少數。中國提倡賢人政治,賢人乃可代表群眾民意之深處,多數則僅能代表民意之淺處,即有賢人政府,則不須再求崇尚多數之民主政治。中國人言天賦人性,不言天賦人權。孔子曰:「性相近,習相遠。」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忠信屬天性,平等相近。唯人文社會須有學,學有廣狹深淺。故「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是非得失又豈得以多少數為定。故又曰:「賢鈞從眾。」在少數賢人中而有意見相歧,則始從其多數。實乃少數中之更少數。 道家尚自然,但亦不諱言少數。少數中有孔子,亦可有盜跖。道家乃以孔子與盜跖並舉,而曰:「聖人不死,則大盜不止。」但其自修為人則仍貴為一少數,不貴取法於多數。故道家言政治領袖亦仍言聖人,則其尊少數可知。儒家主性善論,認為社會中出一孔子自可減少盜跖之產生。孔子之告季孫氏曰:「子為政,焉用殺。」則孔子不誅少正卯可知。故政治重教化,重領導,不貴仗法律制裁。孔子又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人群中能無訟,則又何大盜之有。此乃儒家思想。至於荀子主性惡,韓非出其門,乃兼道家言而轉主法治。然韓非亦崇尚少數,與西方人所言法治仍不同。故自中國傳統文化言,則韓非不如老子,而老子猶不如孔子,其間自有一衡量標準。自近代國人論之,乃唯韓非是尚。 中國人言政治尚少數,主尊君。君乃一國政治之元首,尤少數中之少數。然君亦有道,苟失其道,孟子曰:「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孟子又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若以今日西方觀念言,則民權為上,神權次之,君權尤其下。中國人則言天生民而立之君,政治乃為民眾而有,少數亦為多數而有,而多數則當尊少數,民亦當尊君。不僅尊君,即臣亦當尊。孔子唯慕效周公,出仕為臣,非欲為君。若人各求為君,則啟爭道。孔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射乃中國一禮,禮貴讓,不貴爭。中國言禮治,不言法治,亦貴讓,不貴爭。從政為臣如伊尹、周公、孔子,皆尊君。無意為君,非無意行道。自秦以下,一部中國政治史,慕為伊尹、周公、孔子者何限。而近代國人,又必譏斥之謂儒家僅有意為一官僚,為專制君主撐腰助勢,曾不聞西方民主政治之美意。如此言之,則中國自民國以前所未聞於西方者多矣,自黃帝、堯、舜以來,四千年全部中國政治史,豈不盡成一片黑暗。 少數人之可貴在其能。心在大眾,能為大眾謀,能領導大眾共趨一大道,而志不在為小己個人謀。孔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孟子曰:「憂以天下,樂以天下。」范仲淹為秀才時,即以天下為己任,亦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故此少數人,乃能代表多數。中國社會士、農、工、商,士最少數,而居四民之首。士希賢,賢希聖,聖賢則士中之尤少數。此與西方崇尚多數民權社會大不同。社會不同,斯政治亦不同。此意在近代,唯孫中山先生知之。五權憲法中,有考試權與監察權。中國考試由察舉來,察舉、考試兩權皆操在上層從政者之少數,不操之在下層社會之多數。察舉、考試之用意在選賢與能,果使多數人來負此選賢與能之責,則其事當不易勝任。中山先生言,一大學教授與一洋車夫出街競選,此大學教授恐難當選。故在五權中,特設考試權。不僅被選人應先由考試通過資格,即選舉人亦然。顯與天賦人權,人人平等之說法,大相違異。故西方民主政治必尚普選,而五權憲法中之考試權則對選權加以嚴格之限制。 又中山先生似不主有黨。彼謂國民黨即是革命黨。此意乃謂在革命時應有黨,一俟革命成功,經軍政訓政而至憲政階段,則不須再有黨。在民主憲政完成後,須多黨,抑兩黨,抑一黨專政,中山先生都不言及。果經嚴格考試,選舉已成少數人事,君子群而不黨,又何必分黨以爭。 五權中於立法權外,又增監察權。自中國政治史言,監察權無所不及,立法行政一切均應不斷在被監察中。唐代中書省偏近立法,門下省即偏近監察,而尚書省則偏近行政。上推漢代,宰相偏近立法,九卿偏近行政,而御史大夫即偏近監察。在中國人觀念中,立法、行政、監察當分三大部,司法則只在行政中占一部分,遠不能與監察相比。唯立法與行政,則其事甚難顯然劃分。西方國會,實是一審議機關,最先唯租稅一項必付審議,此下凡須經審議者,皆由憲法規定,則何得目此為立法機關。如美國之總統與英國之首相,凡負全國行政首長之權位者,豈不已兼立法與行政兩權而有之。如美國總統卡特,廢止承認「中華民國」,改與共產政權建交,此非一種絕大之立法事項乎?然其權在總統,不在國會。國會僅負審議之權,而仍不能不承認此一立法之有效。建交如此,宣戰亦如此。其權皆在政府。國會之權,則甚有限。 西方政治上之有國會,亦僅對政府有其一種審議權而止。國會代表民眾,顯然為民眾多數監督政府少數之一機構。而在中國,則立法、行政、監察三權,胥由政府分別擔任。唯設官分職,職與位有其不同而已。君亦一位,唯君若無職,故在歷代職官表中不列君。而立法、行政、監察諸權,亦皆不在君職之內,則君僅乃一虛位。故曰:「堯舜之有天下,而若無與焉,民莫得而稱之。」堯舜即懸為中國君道之楷模,後世中國賢臣莫不盼其君之為堯舜,則亦望其主持大計,不實際多參預政事而已。但中國人乃絕不倡言虛君,為君者亦得預聞政事,然政府一切立法、行政、監察諸項,則皆有分職,為君者不得越位而侵之。漢有宰相,有大司馬,有御史大夫,有九卿。唐有中書省、門下省,與尚書省之六部。各有職責。又有言:「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然則中國自秦以下,不近於西方之虛君制,即近於西方之君主立憲制。以中國歷史上之君權,較之近代英美之總統與首相,其權迥不相侔。唯中國之君位為獨尊,而西方之總統與首相則有權而不尊,如是而已。 故西方政治可謂主要在去其尊,而爭其權。其所尊,則國旗、國歌。英國尚有君,其君之得尊,則亦如國旗、國歌而止。中國政治可謂主要在定其尊,而泯其爭。今日國人則競曰此乃一帝皇專制之政治。則何不一讀自秦以下之中國政治制度史,如唐杜佑通典以下之三通九通,何一制度乃由帝皇所制定?何一制度乃不見君權之限制?唐太宗曾欲一讀當時史臣所為國史記錄,其意乃懼國史所載流傳後世,或將見譏及君,是亦可謂一賢君,然當時史臣竟拒而不許。此等故事,在西方政治史上亦曾有類是者否?近代美國大總統,當其去位以後,必寫一回憶錄,亦必為一暢銷書,出版商競出巨款相爭取。即如最近之尼克森,以彈劾退位,乃亦得寫一回憶錄,亦博取出版商之巨款,國會無權禁止。中西文化傳統不同,國情不同。中國國君不自發議論,自表意見。即讀歷代詔令可見,更何論著書作自傳。 中山先生三民主義中民權一講,重言申明,權在民眾,而能在政府。此一觀念,則仍是中國觀念。果使民眾無此能,又何得有此權。今日國人則競謂有此權,斯即有此能。如選舉,民眾有此權,但豈真有選賢與能之能。故西方民主政治必由政黨操縱,政黨之操縱人,即已屬少數。故美國兩百年來歷任大總統,其真賢真能者,亦只華盛頓、林肯等少數而止。賢能總在少數,能知尊少數,始可望賢能之時出。若僅知尚多數,則唯有限之以法。孟子又曰:「徒法不能以自行。」則行使法治,亦仍貴有少數之能知此義者。舉世諸民族,唯中國人知此,故能成為一廣土眾民之大國,傳世綿延迄於五千年之久。此即具體客觀之明證。故一部中國政治史,乃中國文化傳統中一大成就大貢獻。今日國人,知者其誰。中國古帝王有堯、舜、禹、湯、文、武,今日國人不信,目之為是托古改制之一片謊言,而孔孟則真不失為助長君權造謠欺世之大奸。於是而有自秦以下兩千年來之帝王專制,中國民族乃亦誠為一卑下無能奴性深厚之劣等民族。中山先生三民主義其首即為民族主義,此乃指有五千年深厚文化傳統之中國民族言,非專指當前國人言。林肯解放黑奴,大義昭然,但其許黑人以平等選舉權,則尚可商榷。中山先生之三民主義,絕不當與林肯之民有、民治、民享,相提並論,渾為一談。中山先生又特唱知難行易之說,知難即屬少數,行易則屬多數。然則果當重多數抑重少數,中山先生之意亦可知。 中庸有言:「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廣大面中庸面,乃大群中多數人所處。多數所同,乃在其先天所賦之德性。能於共同德性上繼續加以後天之問學,則屬少數人事。能向少數人問學,又能向已往古代少數中之更少數人問學,問學不已,始可於廣大中發見精微,於中庸上表顯高明,而後乃始群學大昌。中國民族乃於天下人群中獨知尊少數。然就一時一處言,少數之不勝多數,亦屢有之矣。則宜乎今日國人之無以自處於斯世,而唯古人之是罪矣。然吾古人則已為吾中華創成此一廣土眾民之大國,其賢其能,亦可謂已在並世各民族中最占上乘。今日國人方競尚西方之崇尚多數,而不知吾民族之獨當崇尚。此又吾今日國人所當深切反省之一事。 (二) 中國人重少數,西洋人重多數。其實此乃重抽象與重具體之一分別。多數人僅知具體,唯少數人乃能知抽象。如言生命,多數人僅知食衣住行一軀體之生命,獨少數人乃知天命與人性之為生命。中國人重少數,故重言道。西方人重多數,則僅言理。中國人能舉其共通處,而西方人則只指其分別處。如中國人言天,乃一共通體。西方人則言上帝天堂與靈魂,皆天體中之分別處。故中國人不能有如西方人之宗教信仰,而西方人亦絕不能有如中國人之天道觀。 唯其中國人重抽象,故多言其共通處。此一時,彼一時,此一地,彼一地,皆可有其相互共通之處。故孔子言繼周已往,雖百世可知。百世已達三千年之久。三千年前人,已可知三千年後事。故中國人好言常,輕言變,乃若無進步可言。此之謂達觀。由一己即可推而知大群,由當前即可推而知古今。此等知識,只能為少數人所具有,故曰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而中國之聖人乃能為百世師。 西方人重具體,則此刻無以知彼刻,此處亦無由知彼處。故其尚多數,又必為短時期之多數。縱雲信賴多數,亦必為短時期信賴。稍隔幾年,此多數又必變。三年前之多數,三年後已必變,不可信,故必三年一選舉。而西方人乃無一三年以上繼續可行之大道。換言之,西方人生乃短行程的。如希臘、羅馬、中古時期、現代國家中之英、法與當前之美、蘇,皆短時期必變。然則今日以後,又當為如何一世界,此則無人能知,亦唯上帝與耶穌始知。故西方科學之與時俱新,依宗教家言,實乃凱撒事非上帝事。凱撒事,上帝所不管。則可謂宗教與科學從西方文化言乃同一規轍,實無二致。近代人言自由平等獨立,豈不信仰上帝與科學創造,同屬其內,更無越出乎。 西方人重隨時變,故重物質。中國人重常不變,故重精神。今人言宗教精神,又言科學精神,其實乃會通中西雙方觀念言之,始有此。西方之宗教與科學,皆具體可指可數,在其具體以上,別無精神可言。如最近通行之電腦,豈真如真人之腦,有何精神可言?又如大量殺人之核子武器,亦只可謂其有能力,不得謂其有精神。即如上帝與耶穌,亦只可謂其有能力,不得謂其有精神。能力始是西方觀念,精神則屬中國觀念,兩者絕不相同。 故中國人言智慧,而西洋人則言知識。知識乃知具體分別的,智慧所知則抽象共通的。故凡屬具體分別事,中國人皆不之重。如言富貴,即具體的。中國人言:「貧而樂,富而好禮。」樂與好禮,乃屬融通抽象的。如顏淵之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而不改其樂。簞食、瓢飲、陋巷,雖具體,顏子之樂則系抽象。人人可以慕而效之,舉世千年皆然。 中國人重少數,故於大群中有聖賢,先知先覺,先得吾心之同然。西方人重多數,乃無中國之人品觀,無等級之分,人人平等。舉手投票,僅論多數。果使千萬人同投一票,票數相等,僅一票之差,孰從孰違,亦由此一票而定。此一票,當可分屬任何人,非特定於某一人。雖亦下愚一最無知識人,其所投之票,亦與上智所投票,同有分別從違勝負之力量。其所重,實在票不在人。故曰平等,其真義乃在此。若在中國,則顏淵已不能與孔子相平等,何論其他七十二賢。既不平等,乃亦無可言自由與獨立。故孔子雖曰「學而時習之」,必又繼之曰「有朋自遠方來」。既曰「學不厭」,又必繼之曰「教不倦」。顏淵則必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非好學不倦,又何得為顏子。故中國人論道論人生,首言仁。仁不見於單獨之一人,必大群同居乃始見。朱子言:「仁者,心之德,愛之理。」西方人僅知言愛,不知言仁。猶其僅知言心,不知言德。故西方列國數千年來,乃獨無一仁字。中西文化不同,即此可知矣。 又西方人本以個人主義為人生之實體。個人既獨立為生,社會群居與相對立,故又有社會一名詞。在中國,則生命本屬群體個人不能單獨為生,仁則此心始合大群之生命體。生命中有身家國天下之別,而獨無社會一名稱。曰身、曰家、曰國、曰天下,人群大生命有此四大分別。一心之仁,可以包容無遺。既無個人生命可言,乃亦不用與個人相對立之社會一名稱。西方人言家言國,亦個人聚居為生。所謂家與國,亦如一社會,乃其個人生命所在一分別之名稱。而西方乃獨無天下一名稱,僅有國際一名稱。個人相聚為生,有法律規定,以免其相爭無底止。國與國亦然,乃有國際公法。中國人觀念,則生命乃一大群體,或見之於身,或見之於家與國與天下,外在有大小之異,而實同此一生命。唯此生命,乃屬抽象性,非具體性。西方人無此生命觀,故無中國之仁字,乃有中國人所不用之社會一名詞。 近代國人以西方人用社會一詞,又用法律一詞,乃稱西方人有公德心。不知由中國觀念言,可謂有公道,無公德。道必屬於公,德則屬於私,公私則相通。由各人之私德,發而為大群之公道。故論語言:「志於道,據於德。」非各人之私德,即無以成大群之公道。今國人則以西方人之守法謂公德。不知德必內屬心,無公可言。法則外於心,而強心以必從,乃無德可言。西方人本無德之一觀念。德者,得也。西方人所得,皆屬外在具體物質方面者。中國人所得,乃有在心體之抽象方面者,而名之曰德。此皆不得不加之以明辨。 又中國人言禮,禮即一生命之體。唯身之為體,屬於具體,而禮則為一抽象之體。禮之抽象存在,即其心之仁。故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生未有外於仁而可以為禮者,法則可以外於仁而立。西方重個人主義,乃重法。中國重群體主義,則重禮。故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此見禮乃人生之抽象體。大群人生之有禮,則猶如一鼠之生命之有其體。禮即人生之體,即據此詩句而自見。今人乃又以禮為法,一若禮法相同,則又無中西之辨矣。 今再言公私。西方人之生命,既屬個人主義,乃有私而無公。制為法律,以公限其私,故其為國民則曰公民,國際立法乃稱公法。中國則生命即一至公之大群體,故有公無私。私則屬物質方面,如身為一人之私,故曰私身。但家、國、天下則均非私。如言私家,則父母豈為一子一女所私。己有兄弟,則父母已非一人所得私。又父母亦有兄弟姊妹。人有父母,又有外父外母,又有伯仲叔季之諸父,乃及母之亦有姊妹兄弟為諸舅諸姨。專推父母一倫,即可廣大無涯,豈獨專於一父一母而已乎。故中國之孝道,乃一極廣大之道。而德則限於一身一心,無可推廣為公德。如舜之孝其父,乃可推及其嗣母,並以此心推及於廣大人群,而成為一大仁之心。但舜之德,則獨為私有。舜有此心此德,不得謂即其弟象亦所同有,而成為公心公德。其弟象若亦欲如舜之孝,則必象之自修其心其德,而成其為象之孝。故中國人之道德,實即公私之辨。老子言「失道而後德」,此謂失其公乃有私。其實則本之德乃有道,本之私乃有公。人生必由私以及公。故修身養性,乃中國大群人生大本大源之所在。 今再言本源之辨。中國人生之大本大源,則盡在其一己之私處。孔子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己即其私處,仁即其公處。德即其私處,而道即其公處。西方人主個人人生,乃從社會大群中立法,以限制此各別個人之人生,則公私為對立的。中國人則以大群人生為本,乃從大群中之個人生命為此大本之分支。故個人之私生活,各盡其禮,以達於大群生命之共體,則積極為公,公私乃一貫相通,無可分別。中國人之言性命即此義。故權利可分別,而性命則無可分別。法治乃為權利,不如禮治之為性命。此又中西生命與文化一大不相同處。 今再言同異。西方個人主義必尚異,非相異無以見其相互之個性。但相異必相爭,尚多數乃以平息爭端,則其尚多數乃人為一法治,非生命本質。中國乃大群人生,故尚同,其重少數乃謂聖人先得吾心之同然。故中國重師教尤重於法治。其在西方,天堂中無數靈魂,一上帝獨司其懲罰。此上帝即為一專制獨裁者。其獨生子耶穌,降在世間,乃謂凱撒事凱撒管,則凱撒亦得專制,故耶穌終於上十字架。其後耶穌信徒在羅馬作地下活動,甚至凱撒亦不得不信耶穌教。此下民主政治之尚多數,淵源即在此。故尚多數,乃一種政治運動,實為自然生命一對抗一反動,非生命之自然。中國人尚少數,先知先覺,先得眾心之同然,則中國之尚少數,乃含有尚多數之真實性。故中國人言大同太平,皆非西方人所知。抑且西方之尚多數,實系相爭一手段。唯其尚異,乃重多數。中國尚同,乃重少數。中國人之所謂相反相成,乃如此。 西方科學亦以數學為基礎,一切科學脫離不了數字。中國科學則以時為重,不以數為重。時乃富生命性,數則無生命性。一曰質,一曰量。中國人言氣質,西方人言數量。如中國農業米麥豆蔬皆重質。西方商業交易則更重量。西方人之所謂進步,主要則皆在數字上。如原子彈殺人最多,斯為武器中之最進步者。但在人道中言,則斷非進,當成為一大退步。中國人言進退皆重質,此豈西方人所知。 近人又譏中國為多神教。不知西方唯獨上帝一神,即成專制獨裁。中國則上帝外尚有山川諸神,又有城隍土地,到處皆神,乃為分職群治,而非專制獨裁。 中國於政治之上,尚有教化。師道尤尊於君道。然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中國之為師者,乃由從學者自加擇取。故孔子既言「學而時習之」,又言「有朋自遠方來」,中國五倫,君臣一倫外,有朋友一倫。師道則即在朋友一倫中,故曰「三人行,必有吾師焉」,蓋師乃由為弟子者自由擇取之。如西方教皇,又必由大主教選舉,由多數中選出此一人來。倘在春秋時,由魯國大眾來選一師,則孔子恐終不中選。或如子貢,其庶幾近之。故中國無選舉,倘有之,必由少數選,不由多數選。而此少數,則由指定,非由多數選出。西漢時代之有選舉即如此。此又中西文化之大相異處。 中國亦有科學,遠起墨家,大成於陰陽家言。陰陽本於天,又言五行,金、木、水、火、土,則本之地。會合天地萬物,求其相通之用處,故曰格物。格有限止義,亦有到達義。物各有其限止,亦各有其所能到達之處,故曰格物致知。則中國人認為人類知識乃由格物來。但中國人言知識與言性情不同,性情本於天,而知識則創自人。故自格物致知,而達於正心誠意,乃自知識上達於性情。可謂由人以達天。若依西方言,則當自科學上達於宗教。但西方則宗教科學各自平等,自由獨立,互不相關。故中國學問必歸於一,故尚通。而西方學問則達於多,各尚專。專此專彼,各相異,宜必相爭,而無和可言。能和則能平,不能和則唯有尚多數,乃可屈指計數而得之。是非曲直皆在此。 今再言窮與通。西方人主個人主義,故重分別。中國貴大群主義,故主會通。莊周言:「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此則數學而通於哲學矣。果能日取其半,是必有其他一半之存在。然其半太微,乃不能復以半取之,但非已竭,乃只不可分而已。讀中國思想史,中國先秦諸子亦各自分家,相互獨立,最後則匯歸於儒道兩家,而終得其大會通。若如中國例,西方宗教必當匯歸於科學,科學亦當匯歸於宗教,而西方則終不能有此趨向。中國學問必相通,猶如做人亦必其道相通。故中國無專門學問,亦如生命無個人主義。凡西方各項專門之學,在中國傳統中均不得有其存在之地位。苟有存在,則必相通。在中國則稱此曰藝,亦即術,而儒學為其代表。故儒為術士之稱。又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大者曰六藝。藝即術也,術即藝也。中國一切人生,可謂之乃藝術人生。中國一切學問,亦可稱之為藝術學問。一切知識皆藝術,必具一美性。 西方人分真善美為三大類,在中國則三者亦相通。得其一,即可通於其二。未有真而不善不美,亦未有善而不真不美,並未有美而不真不善。故中國無此真善美之三分法,僅以一誠字盡之。而真善美則胥在其一誠之中。西方藝術亦為一專門之學。苟既不獲兼顧旁通,在中國則不得謂之藝,亦不得謂之術。故中國人則言道藝,又言道術。在西方則並無此一道字,而藝術亦成為一專門。專門則窮而不通,又烏得謂之為藝術,在中國則誠不辭之尤矣。即一語一字之微,亦可證文化大體之異同。今若以中國人語,謂宗教乃西方文化中一藝術,科學亦西方文化中一藝術,則庶乎近之。故藝必貴能游,游即互相灌溉,互相融通,而不貴其自封自閉於一技一能之內。 近人又言中國人好靜,西方人好動。其實西方言專門即主靜,中國人尚通重藝術即主動。如藝五穀,靜在畎畝中,豈不日有生意動向。故中國人能靜中有動,而西方人則唯有一動,反見其為靜而不變矣。無生意之動,豈能與有生意之靜相比。即此亦可觀中西文化之相異矣。 如此拉雜言之,將無所終極。姑止於此,以待讀者之自為尋索。此亦多少數相比之一例。故中國人不貴多言,而此文之拉雜,則亦終不免其為趨於西化之例矣。中國人則必有所止,乃能無窮。姑止於此,庶其稍有當於知止之一義。有極而無極,此之謂太極,讀者其深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