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八○ 文與物
(一)
中國人常連用文物二字。文指人文,物指物質,人生有種種物質條件,但其意義價值則低於人文。西方人重視物質,更在人文之上。
中國綿亘五千年,為一廣土眾民大一統之民族國家,此為中國人文最高意義價值所在,並世諸民族無堪相比。西方人馬可·波羅初來中國,作為遊記,所述即偏在物不在文。西方人讀其書,疑其虛構不實,則對中國物質成就,尚知景慕可知。及晚明利瑪竇來,於中國人文知所欣羨,乃一面傳教,一面求學。但其所學亦未到深處。此後英法諸邦再通中國,則當已在清代乾隆盛世,乃曾無詫訝尋討之心。經濟通商,唯求獲得財貨利潤而止。晚清鴉片戰爭起,英國人割據香港,又得五口通商。西方人往來中國,獲游內地者日多。但經商傳教,而於中國之風俗人情,則初無感動。其視中國人,亦不過為一未開化之低級民族而止。同時中國人則已知崇慕西化。嚴復留學英倫,乃歸而遍譯英法諸名著,全國傳誦。林琴南未出國門一步,不識歐邦一字,乃傳譯西方文學名著多及百種,名震一時。然在西方,則殊無此等事。
余嘗游英倫,一私家收藏中國歷代名瓷,闢為一博物館。登樓循覽,亦甚美備。可知西方人之重視中國,乃在此等物質上,此即其一例。又如敦煌古籍,英、法兩國學人運用不法手續偷運出口,分藏於倫敦、巴黎之博物院及圖書館中。依中國人觀念言,偷竊他人存藏,乃至偷竊於國外,此當為英、法兩國之奇恥大辱,而英、法人則視之為榮譽。英倫所藏,尚有印行本可購。巴黎所藏,則不加印行。求閱者必親去其圖書館中借閱傳鈔,至不方便。在此兩國,亦僅為一種物質搜羅,而其有關中國傳統人文之意義所在,則甚少研尋。
八國聯軍,庚子賠款,美國率先退回,供中國派遣學人赴美留學之用。清華大學由此創立。此見美國人對中國情意深厚,但美國亦無同樣派遣留學生來中國之意圖。美國林肯總統南北戰爭時,北美一將領退居紐約,一山東華僑丁龍傭其家。此將領深慕丁龍之為人,特捐款哥倫比亞大學,設一講座,專門研討中國文化,但久歷歲月,亦無成績可言。又哈佛大學與燕京大學合作,創哈佛燕京社,在北平廣購中國古籍。余曾親往哈佛參觀,網羅豐富。其他美國大學及博物館,收藏中國書籍書畫,規模可觀者尚不少。然亦多作物質搜藏,深入作人文研究者,則寥寥可數。中西藝術,即專以繪畫一事論,雙方顯有不同。然當前中國藝術家擅西畫者風起雲湧,造詣亦多可觀。而歐美畫家則極少學習中國畫。近代國人每以閉門守舊,固步自封,固執不變,自譴自責。果試平心衡量,則西方人之守舊不變,固執自封,當更勝於中國。要言之,乃西方心理習慣之重物不重文,有以致此。
中國學術界又曾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敦聘美國杜威,英國羅素,先後來中國講學。其他西方名學者,來訪中國甚少見。即在西方本土,亦英自英,法自法,甚少往來共相研尋。如盧梭,如莎士比亞,豈不各自封閉於其一國之內。此見中西雙方人文之大異。唯歐陸第一次大戰,震天撼地,舉世惶惑,此下人生何去何從。中國乃此世界中除歐陸外一文化綿亘四五千年之古老大國,其山川之壯麗,都邑之羅布,民物之繁盛,工藝之精絕,亦可謂獨特少偶。杜威、羅素畢生瘁精,正為探求人生真理。尤其如杜威,中國有名留美學人多出其門。中國傳統極重視教育,師生相聚如一家,而中國以往之事業與理想,乃絲毫未入杜威心中,有所詢問,有所探究。及其親來中國,亦不聞其有觀摩切磋流連欣賞之心情。唯暢抒其一己之崇論宏議,幾如耶穌之傳教。彼似不知中國亦有宋明諸儒如程朱陸王,亦曾暢發教育理想,與彼宗旨大異。及其歸,亦未聞其來中國具何感觸,獲何新知。此非又是一抱殘守缺,專己自信而何?遠不如羅素之來,尚提及中國老子書。及其歸,又窺涉及孔子論語。又謂此下世界,大陸國家蘇俄、中國、美國,有成為世界三強之希望。其持論較之杜威,尚見其胸懷之寬大,有變有新,如是而已。實亦未見其於中國人文演化,有更深入之研尋。關於中西文化交流,更非其意想所及。
並世有印度,亦為一文化古國。受英倫統治,亦已歷有年代。泰山不讓土壤,所以成其高。江河不廢涓流,所以成其大。但未聞英國於印度學術文化上有吸納,集思廣益,以自充擴。西方人一求前進,其實乃各自限於其一己之小範圍內。融會和通,似乎乃非其所願。英國人之視印度,亦僅如其占有之一物。印度人之人文精神,則殊不足以動英國人參考觀摩之心。及今英國已退出印度,則往日之雪泥鴻爪,亦多無足留戀。然有一事則常留在英國人心中,亦留在西歐人心中,曰攀登喜馬拉雅山之最高峰。能一償此壯志,一完此豪舉,則傲視舉世群倫而無愧矣。此亦西方人重物質生活,不重人文情趣,一心理明證。
中國唐三藏玄奘法師,亦曾橫越喜馬拉雅山,西遊印度。然志在取經求法,不在跨越高峰。佛法之來中國已久,各宗派,各經典,中國均有傳譯,玄奘亦均有探究。獨唯識宗特少經典傳來,玄奘乃親往取求。其在印度,亦多遇其他各宗派僧侶,有所討論商榷。及其獲取大量唯識宗經典歸,廣羅門人,瘁精翻譯。玄奘亦非於佛法中專尊唯識一宗,乃以補中國傳譯之缺,以求佛法之全。又特賞窺基許其不出家為僧,助成譯事。其意識之宏通廣大又如此。此後印度佛法衰,中國則迄今佛法依然流行。
近代國人崇慕西化,一如往昔之信仰佛法。海外留學,並羈居不再返國者,亦幾乎遍地有之。西化中各門類各行業,無不參加。亦可見吾國人之虛心好學求廣求通一種精神之表現。而西方則似不免有己無人,有爭不讓。專於己,不求通於人。攘於外,亦不求通於己。中西雙方人心之廣狹通塞,亦誠可由此而見。倘吾國人一如已往,崇慕西化,而仍能保持舊傳,則庶於國家民族前途大可增其福祉,亦於全世界人類能更有貢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此亦中國人之傳統心情,國人賢達,其慎保勿失之。
(二)
子貢言:「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實則孔子亦未嘗不言性與天道。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忠信即人性,亦即天道。不僅人類有忠信之性,凡有生之物,草木蟲魚鳥獸,亦莫不有之。如一草一蟻,各盡力於其生,此即其忠。今日如是,亘千萬年亦復如是,此即其信。不僅有生物,即無生物亦然。水是水,石是石,是即其忠其信,即其性,亦即天道。
天道然,人道亦然。生而有男女之求,故夫婦和合。忠於己,即以忠於人。自父母而有子女,父慈子孝,忠於己即以忠於人,而人與己乃可互信。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篤者即篤於此忠信,敬者即敬於此忠信,而人道乃大行。中國人所謂通天人合內外,亦如是而已。唯人生複雜多變,故須學乃能盡人以盡天,成己以成人,而推之於成物。而主要契機則在己。故人類之忠信,乃與萬物自然之忠信大不同。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若不為己而僅為人,則於己不忠,而亦難信於人矣。
孔子又言仁。仁亦人之性。唯忠信,十室之邑有之,仁則非學養之高不能至。忠信如人之在嬰孩幼童期,仁則百年期頤,非盡人可達。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乃勉人之辭。曰「若聖與仁,則我豈敢」乃自謙之辭。孔子又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仁之達於人賴於藝。孔子當時有禮、樂、射、御、書、數六藝。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則禮樂之本皆在人心之仁。周公修禮制樂,治平天下。順一家之心斯家齊,順一國之心斯國治,順天下之人心斯天下平,其本亦在仁。故必依於仁而始游於藝。藝亦須學,孔子即以六藝教,其本則在仁,在人之心,在道義,而功利亦兼在其內。
孔子又曰:「君子不器。」器則僅供人用,寧有人生乃僅供人用者。凡藝則必賴器,禮樂射御書數皆有器。然器供人用,心則用此器者。人身亦如一器,心則用此身者。人生大道必養此身以供用,非即以養此身為人生之大道。誤以養身即為人生大道,一切藝皆為養此身,流於不仁,而藝遂為殺人之利器。如今之資本主義工廠機器,以及帝國主義之核子武器皆是矣。
樊遲問為農為圃,孔子曰:「我不如老農老圃。」又曰:「小人哉,樊遲也。」農圃亦有藝,人生所不可缺。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為農為圃,豈無忠信。然僅求供用,則為小人。子路長治軍,冉有善理財,子貢能言語,擅任外交使節,但軍事財務外交亦皆藝。專於一藝,僅供人用,故孔子亦以子貢為器。但為瑚璉,藏於宗廟,不易使用,乃器中之貴者。而其斥冉有則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君子不器之義斯可知。
顏淵曰:「夫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文亦皆藝。孔門六藝,即夫子之文章。唯能博,斯可游。但必約以禮,即內心之自忠信而達於仁。故孔子稱之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不限一藝,則不為一器。非無用,乃可大用。藏而不用,即吾道不行。孔子之學,其要在此。或疑此與科學現代化太不合。然如前英國首相邱吉爾,亦曾任海軍部長,但非學海軍出身。其在第二次大戰時,豈不對英國有大用。英國最先採用中國考試制度,然專治某業,僅能出任某一部之常務次長,而部長與政務次長則非專治此業者。又如美國今總統里根,曾為電影明星,然並不以電影演員之一藝而獲選為總統。則今日西方政治上之用與不用,尚亦無逃於孔子當年之理想,但不能如孔子之明白提出以教人。
近代西方人所明白提出教人者,則以專習一藝為主。如專習廣告,則專為商業騙人。專習核子武器,則專為殺人劊子手。而對於超乎群藝之上,以領導運用此群藝之一道,則轉無此教,乃亦無此學,此則終成為西方文化一大病。或疑西方有哲學,不知西方哲學非如孔子之志道據德依仁遊藝之學。嚴格說來,西方哲學亦僅一藝,可列入孔門文章之內。而夫子之文章,則非西方哲學所能盡。近人或以孔子為一哲學家,則遠失之。
中國人之學都不限於一藝。即如文學,古代如屈原作離騷,豈得謂其乃有志專為一文學家,專限於一藝。後世如陶潛、杜甫、韓愈、歐陽修,亦豈得謂其專求為一文學家,專限於一藝。諸人實皆志道據德依仁而游於藝,乃發為詩文。則亦其游於藝之表現成就有如此。西方文學如小說如劇本,則專為供人閒暇之娛樂。其故事不外戀愛、戰鬥、神怪、冒險、偵探等,緊張刺激,曲折離奇,出人意外,入人心中,如此而止。豈得與中國文學,上自詩騷下變為陶杜韓歐者相比。然中國亦有流傳在社會下層之小說劇本,亦以虛造故事供人娛樂為宗旨,其內容,其題材,亦大體若與西方相似。然終不脫中國傳統,仍存有其志道據德依仁之意味,與詩騷陶杜韓歐一脈之上層文學相仿佛。
即如水滸傳,敘述魯智深、林沖、武松、李逵諸人,豈不一一具有孝弟忠信仁義武俠之純真天性之流露,豈不與中國人相傳人倫大道有其內在精神之相關。尤其如忠義堂一百零八位好漢中,為之魁者,獨為一無才無能之宋江。此亦中國傳統政治理想之一端,豈西方小說劇本中所能有。西遊記中之唐僧亦然。據此一例,其餘可推。又如在晚清流傳之平劇,如過五關斬六將,如四郎探母,如三娘教子,如二進宮,故事各異,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人生大道,亦已散見雜出。如戀愛,如戰鬥,如神怪,如冒險、偵探等,平劇中亦色色俱備,然孝弟忠信仁義諸德,則為中國平劇中共同所有。此則西方小說劇本中獨付缺如。即偶然觸及,亦不加重視。此誠中西文學一大相歧異處。
在中國,亦非無專擅一藝者。如在戰國,扁鵲之於醫,伯牙之於琴,陶朱公之於商,李冰父子之於水利工程,亦皆名傳一世,迄今未息。然試檢之班固漢書古今人表,此諸人亦備列,乃絕不登入上三等。中國人於人品高下自有衡量,尤其如名醫,豈不為歷代所重。如治水專家,更屬難能可貴。音樂占六藝中之第二,豈不為人人所同好。商人之見於史籍者,自春秋鄭國弦高以來,亦歷代有之。唯能游於此,斯為上乘。專於此,則終有不足。又如諸葛亮創為木牛流馬,近人稱之,謂其即如近代之機器人。然諸葛亮之為諸葛亮,豈即在此。
今日之世界,藝之進步則已前無古人,而又一日千里,無可計量。但有藝而無道,人專一藝,則人盡為器,但供使用。今日之世界,可謂乃一器世界,而不見為人世界。重其器,輕其人,誰用其器,妄自求用,世界之亂,其端在此。誠不知何以為救矣。今當易孔子之四語曰:「志於利,據於物,依於器,專於藝。」其庶有當於今日之世。而無奈其無當於性與天道,其奈之何。
今再退一步言之,亦可謂西方宗教亦即志於道。然其道乃為靈魂上天堂,非為肉身處人世。宗教信徒為醫師為律師,亦以救人,則亦依於仁而游於藝。然凱撒事歸凱撒管,則其道有限。果使主政者,從軍者,治學者,經商者,亦一切以宗教信仰為主,亦一切如在教堂中作禮拜,一切以十字架為精神,則西方世界亦當早已改觀。而無奈西方教徒之禮拜,之禱告,之歌頌,亦一切如一藝。其最高目的,亦僅止為一己之靈魂上天堂。而其視上帝,視耶穌,乃亦如一器一物,可以唯我之求,供我利用,則誠無奈之何矣。今再深切言之,不知有己,何從知有上帝。己如一物,上帝亦僅如一物。此真無法相喻矣。中國人所謂一天人,合內外,乃由己之心合之一之。己不立,則何天人內外之有。故孔子之言志道據德依仁遊藝,非善通於中國學術,中國之文化者,亦誠無足以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