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七八 宗教與道德

錢穆 《晚學盲言》
宗教與道德兩項,亦可說是今天世界人類一個大家應該注意討論的大問題。不管外行內行,應該大家都對這個問題用一些心,說一些話,總對這個問題可能有一些貢獻。我對任何宗教都沒有詳細研究過,一知半解都談不到。講話很粗淺,只可算是我個人的說法。 我認為每一個宗教都有它一種出世的精神。宗教是依然在我們人間世的,然而宗教的精神是一種出世的。我很粗淺的說,譬如佛教釋迦牟尼,他是一個皇太子,結了婚,有了小孩,他出家去,這當然是一種出世的精神。但是佛教,我認為至少在我們中國社會有很大的影響。講中國文化,講中國社會,不能不注意到佛教。 我不通佛教,我舉個門外漢的說法。我們中國有一句話,說「天下名山僧占盡」。中國的名山,好像說都被和尚占領去了。我想這一句話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可以說,中國的名山,一切名勝可供遊覽的地方,現在所謂觀光地,都是和尚在那裡開闢,在那裡保管的。倘使沒有和尚,就不曉得今天中國全國各地的名勝,名山勝景,是何景象了。 我到過華山。華山有五個峰,每一峰上,就有一所道院的建築。這樣的交通艱難,倘使沒有這幾個廟宇的話,華山簡直不能游。不只華山,一切中國的名勝都是這樣的。為什麼呢,因為和尚佛教徒他是出世的。所謂出世的,他沒有家,單身到和尚寺修行佛法,宣揚佛教,只為他對佛教有信仰。他的一切可說只為一信仰。我們換一句話講,是為一個公,要希望大家都有這個信仰。並不是為個私,因此他可以得到各方面的同情與幫助,來建築這個寺廟,來開闢此山林。到了天下亂,可是亂不到這許多山林名勝地方去。甚至於就在平地,譬如說,在杭州西湖,一切的風景,不僅是南高峰北高峰,其他遊覽地所在,都是和尚出的力量,去開闢,去保守的。而且從唐宋以來到現在,一千年的西湖名勝還保留在那裡。這至少是中國文化的一角。我看在中國的社會裡,中國的藝術、文學、文化,可以說很大的一部分,都由佛教徒盡的力量,開創起來,保留下來的。 進而說到人物,如在華山,宋朝初年就有陳摶。陳摶不講,再講到不信宗教的人,住在泰山就有胡安定孫泰山。我也曾經到過他們居住的廟裡去。再如范仲淹,我沒有到過他所讀書的和尚寺去。然而我們倘使拿這一個情形來看中國的歷史,我們來看東漢以後魏晉南北朝,直到今天,天下大亂,可以不亂到世外。名山大寺廟,都算是世外。我們還有一塊乾淨土,可以保留一點我們說是文化種子吧。甚至於也可以養很多人。這都是佛教徒的貢獻。 我們拿這個觀念來看耶穌教。耶穌是一個猶太人,猶太是人世間被擠在一旁的,不重要的,受苦受難的一個民族。尤其耶穌的生活是極清苦的,他僅有十三個門徒,然而他還死在十字架上。我特別注意他一句話,他說,上帝的事情他管,凱撒的事情凱撒管。這就是一種與世無爭的出世精神。他不管現世界政治上一切人世間的大問題,他只管出世的。那麼同印度釋迦不是同樣精神嗎? 我到羅馬看天主教徒地下活動的所在地。他們不管政治,只在羅馬掘了地道作為他們晚上的宣教場所。這仍是一種出世的精神。從而影響到羅馬皇帝也要信奉耶穌教,這個不講。羅馬帝國崩潰了,下面來了他們中古時期的封建社會。大家把中古封建時期中間有一段叫黑暗時期。有一個德國學者,我不記得他的姓名。他說,倘使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譬如說,用耶穌教的角度來看,那個時期是黑暗的呢?恐怕我們這個時期是黑暗的,中古時期並不黑暗。至少我們可以知道,沒有耶穌教,歐洲這一個中古時期,絕不能醞釀出下邊的現代歐洲來。因為耶穌教不與人爭,他是一個自居世外的。當時的封建貴族也不去管到它,所以還能有教會的存在和它的影響。 如說到教育,對整個人類的教育,西方當然有文學哲學,後來有科學,有種種的學問,然而宗教又是特有一種教育精神。我到過英國牛津,我住的旅館外,就有一塊大的石碑。上面記載的是,當時一班教徒到牛津去建立牛津學院傳教,地方上的人表示反對,這一事的經過。這六七百年來,我們不能不說牛津劍橋的創立,對英國的教育,對此下的英國,有極大的影響。 美國最先的大學也都由教徒創辦的。我曾在耶魯住了一段時候。耶魯大學是一個教徒把他所有一條船上的東西捐出創辦的。哈佛以及一些其他學校,最初亦都由教會開始創辦。我們要想像四百年前美國人,陸續從英國跑到美洲去,那時的一種生活狀態。我們只要到美國任何一個鄉村,都有教堂,極小極僻的地方都有。為什麼呢?他們教徒犧牲了自己,為宣傳他們的信仰。這不是對四百年來的美國人有很大的影響嗎? 特別在中國,我曾乘平綏鐵路,從張家口到包頭。在這條路上,從火車北窗看一帶陰山山脈,沿途有一所所的房子,分散在山坡上。這些房子都是歐洲天主教徒,到這個地方來傳教蓋的。我不懂佛教,然而我看了很多和尚寺,我不能不佩服佛教徒。我不懂天主教耶穌教,至少看到了陰山山脈上沿途的天主教堂,他們歐洲人肯跑到中國,不是到北平,到上海,到通都大邑,而到蒙古山區裡邊去傳教,這種精神不亦很可佩服嗎?其實他們到美洲,到非洲去,也一樣。傳的什麼,我們暫不論。然而他們是一種出世精神,與世無爭,這是很可佩服的。 歐洲商人販賣黑奴到美國,教徒不能管,凱撒的事情凱撒管。然而他們肯跟著這批黑奴,在黑奴隊伍里去宣傳他們的教。他們去到非洲,也是一樣。我不懂宗教,然而我絕不敢菲薄宗教。無論是佛教、耶穌教、回教都一樣。至少他們都帶有一種與世無爭的出世精神。 上面說宗教是出世的,但宗教也可以世俗化。我們不必舉其他的例,單舉一個例。譬如說,梁武帝信佛教,他沒有出家,仍在皇宮裡做皇帝。這就可說是宗教的世俗化了。他來主持一個朝廷,管理一個國家,就出了大禍。我認為今天的世界,不僅中國、歐洲,乃至於全世界各地,都會出問題。恐怕大亂的日子不容易就結束。在這個情形之下,我們不得不懷念西方乃及東方一般宗教徒,一種與世無爭的出世精神。他們已曾為我們保留了一部分人類文化,乃及人類的生命。然而宗教世俗化了,就也不免起爭端,造禍亂,詳細情形不再多說。 中國人的文化傳統有一特性,主要的不是宗教的出世精神,而是一種聖賢的淑世精神。中國的聖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都是政治上的領導人。可是他們的精神,不為自己,不為身,不為家,不為名,不為利,他們的淑世精神,同宗教的出世精神是一樣的。譬如我們講堯,他把皇帝的位傳給舜,不傳給自己的兒子。倘使照我們世俗的眼光來看,他把天下讓掉了。舜也不傳給自己的兒子,而傳給禹。禹的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這種精神就是宗教家的出世精神。禹下邊有湯,有周文王、武王、周公,我們不詳講。 中國後來的儒家孔孟,甚至於其他各家,墨家道家,乃至於以後的一般有志為聖賢的學者們,他們並不講出世,他們只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入世的。然而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精神,是同宗教家的出世精神有相類似。所以我說,中國的讀書人是半個和尚,因為他不出家的。我又說,中國的讀書人是雙料和尚,因為他的精神是一種和尚出世的精神,也是神父牧師的精神,即是宗教家的精神,是與世無爭的。然而他們注意努力的,都是入世的業務,這不成為一雙料和尚嗎? 我們不講別人,就講顏淵。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比一山裡的和尚,比一個教堂里的神父牧師,他的生活不亦很相似嗎?他為什麼呢?孔子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可見顏淵有一套本領,但他這一套本領是為公,不為私的。像范仲淹胡安定,像清朝初年的顧亭林、李二曲、王船山。我曾到過王船山在南嶽住的一個和尚寺,想像王船山的生活。李二曲的生活,只要看他的傳,亦就可以想像到。無論其為是出世的,無論其為是入世的,他們都可以說是修成了孔子所謂的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的一番本領。或許你藏在和尚寺里,或許你藏在一個土室里,中國一個讀書人,總是有他藏的地方。他或許可以保留著整個傳統文化的生命,就像清初的諸大儒,他們不好算都是一個雙料和尚嗎? 中國人辦學校,特別是宋明以後的理學家,就是一種和尚精神,都是一種超然世外的講學。無論白鹿洞,無論象山,乃至於到陽明,他們的講學都不是為私,而是為公。我想我們的資本有兩種,一種是商業資本,一種我不知道該稱為什麼。我們看美國的耶魯哈佛,看英國的牛津劍橋,它都是為公的。大家信仰它,這所學校就可維持下去,而且會日益擴大。都不靠政府的力量。照理中國人辦私立學校,應該照中國舊式書院的精神。我想這些學校應該避得遠一點,不要在熱鬧的地方。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能有一般有志的,有一種特別的風格,特別的信仰。可以政治變,他不變。社會變,他不變。這就會形成維持文化傳統的一番大力量。 我想共產主義有今天,還得想起馬克思。馬克思不做大學教授,跑到倫敦一個旅館,他雖不出家,幾十年在此旅館中,不事家人生產,專心寫他的書。為世界勞苦民眾說話。他的生活也可說是一種出世的。他的精神也可說是為公不為私的。自從馬克思以來的世界,一百年來,科學繼續有它的進步。也可以說研究科學的大部分人,也都是為公不為私的。不過這裡面有一大不同。世界上各大宗教,都要先叫你離開了俗世,出了家,來修行,來宣傳,這就是宗教。中國人不許你離家,要孝悌,要忠信,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用忠字來對己對人,以至於天下。我們拿這兩種精神如何樣來實踐,來發揮,我們如何能在今天的學校教育里來宣揚這種精神,這不是我們當前人生一個絕大的問題嗎? 我總覺得宗教的出世,實際並未出世,還在這世界上,然而他們不為私而爭。我們入世的,倘使也能不為私而爭,就如我們禮運篇所謂的天下為公。孫中山先生常寫這四個字。至少中國的學術傳統常是有一種為公的心,同和尚一樣,同天主教徒耶穌教徒一樣,同回教徒一樣。大家是為了公,不是為私。我不信教,我想不信教的人很多。我們希望把這一種精神宣揚到社會上,大家都能不為私而為公。不講理論,不講信仰,大家都該對這番精神給以一地位。 他做了和尚,你也不必對他爭,說你錯了。他做了耶教徒,你也不必對他爭,說你錯了。你不信教,你不做和尚,不做一切教徒,就好了,這是不相干的。他一輩子吃辛受苦,做了一個和尚,他又與你無爭,這不就該算了嗎?中國文化傳統里不自創宗教,但能容忍一切宗教。做了一個中國的讀書人,也該能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我就算講錯了,只要與世無爭,我一個人講,不在國立大學,不在郡學縣學中講,退避到山裡面一個小書院裡,聚著幾個人講,這應讓他保留下來。我們要有一種容忍的精神,要寬容,要忍耐。對於任何一種宗教,對於任何一種講道德的人,他既與世無爭,我們應對他容讓,不要去加以干涉。我們是個中國人,也算是一個中國的讀書人,如何來宣揚中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套,又能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藏在那裡?那麼你看顏淵就是藏了,他藏在陋巷的簞食瓢飲中。我們看做和尚的,做神父牧師的,他們也都藏了。我想我們能不能來盡我們一番粗淺的容忍,至少該抱一種同情心,或許對將來的世界人生有一點幫助。凱撒的事凱撒管,我不說上帝的事讓我們管,因為這是有關信仰的話,讓對此有信仰的人去講。我們總該有一種出世的精神來入世,盡我們一番心,盡我們一番力。這是中國讀書人的一番道德精神。 中國人特具一番特別重視道德之精神,實不啻即為一種宗教精神,我無以名之,故名之曰乃一種淑世教,乃一種天人合一教,乃一種一己教。即以一己為教徒,同時亦即以一己為教主。儒家如是,道家之近似宗教更然,墨家又更然。故中國之師教,乃不啻實即是一種宗教。此乃中國傳統教育精神與其他民族之特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