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七七 入世與出世
中國人有入世出世之兩辭。生命即是一入世。生前死後,情狀渺茫,不可捉摸。中國乃一人文本位之文化。方其未生,即有胎教。及其死後,葬祭之體,慎終追遠,亦為生人。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迄無一種出世之教。
世界各大宗教,則胥教人出世。從中國人立場言,各教徒亦仍在世間,所教亦仍是世間法。如釋迦牟尼,乃印度一王子,棄妻拋子,離家出走。菩提樹下枯坐有年,依然一在世人,未嘗出世。及其得悟,四出傳道,則更見是世人世法,唯與其他世人世法有異,如是而已。佛法來中國,中國人自以中國文化傳統加以體會解釋,佛法終於中國化。尤著者為禪宗。此心悟,即身成佛,立地成佛,則此佛豈不仍是一世間人,所悟仍是一世間法。信從諸僧侶,亦必自有工作,生活在世,唯出家不食葷有異而已。
中國語有云「天下名山僧占盡」。名山亦在世間,仍談不上出世。所謂出世,乃指不營幹塵俗事,不操心努力於人群大眾之尋常事,獨身無家即其一端。衣食住三項物質生活,乃人生起碼必備條件,而僧侶則一衲一缽,沿門乞討,一窟一洞,一草篷,一茆庵,暫避風雨,已算解決。其所操心努力日夜修行以副所期望者,可雲僅屬內心精神方面,乃以謂之出世。
嘗憶民國十七八年間,曾漫步至蘇州西南郊外天平山一佛寺。其方丈乃無錫同鄉,告余,年過四十,有妻室,有子女,忽決心出家為僧。一夕,到此山,愛其林樹叢草,遂終夜坐山頂敲木魚。山下農家聞之,晨來尋看,給以食物。如是積月,來者益眾。供給食物外,並為蓋一草篷。於是積年不去,始終在山頂,長敲木魚度夜。遠方聞風來捐助,乃成此寺,正在擴建中。佛像香案,規模儼然。此山乃不啻為此僧占了。此僧不為私,不為名利,並亦不為衣食。世俗人慕之,乃群策群力,共辟此山,共創此寺。天下名山僧占盡,率皆類此。僧尼既占此山,修理保護。游山者來此,得食得宿。又得道路橋樑交通,種種方便,經亂不破壞。「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其死生轉換亦與塵世無異。正因其志在逃世,與世無爭,乃得世人之共同贊助。為社會興起了多少至高精美之藝術境界,創辟了多少敻絕超卓之名勝,為亂世預先安排了許多乾淨土,為苦難者妥當布置了各種方便的逃避處。佛教之在中國,亦正有其正面積極之貢獻。
猶太人流亡遷徙,為人類中遭遇最多苦難一民族,乃想望上帝之拯救。耶穌則謂上帝不僅將拯救猶太人,亦將同樣拯救世界其他一切人,乃有耶穌教之建立。但耶穌對世界人類有原始罪惡觀,謂人類皆自天堂因罪降謫而生。逮其回歸天堂,乃有世界末日。此與釋迦之由業轉世與其涅槃觀,可謂大體相似。但耶穌上十字架,仍言將復活,斯其一種熱烈堅強之入世精神,則較釋迦為益勝。
耶教徒在羅馬城中作地下活動,群情同感,使羅馬皇帝亦不得不信其教。故耶教與佛教相比,一趨消極,一趨積極,兩適相反,但同趨於不爭。歐洲中古時期,封建堡壘遍地割據,而耶教寺院轉亦林立。苦難人民,轉相依附。治人者在堡壘中,而教人者則在寺院中。使無耶教宣揚教義,則舉世黑暗,乃無一線光明之呈現。至於神聖羅馬帝國之幻想,則不免與人爭,乃終不能實現。十字軍東征亦類此。要之,宗教出世非真出世,乃以不與人爭,為世人定一新方針,辟一新途徑。而一世亦莫得與之爭,此則耶佛兩教之同一精神。唯回教則乃與政治入世同有其好爭之現象,阿拉伯人之在此世界,乃亦無長時期之得意可希。
歐洲自中古時期進至於現代國家,人多歸功於文藝復興之城市興起。不知城市興起,耶教亦有功。而工商業之為力則亦有限。余嘗游英倫之牛津劍橋,教會之有功於西方社會者大矣。自然科學日以昌明,工商機械日以精進,世爭日烈,宗教信仰日衰,教育精神亦日以轉移。今之為教,主要乃在科學與工商業。此可謂乃一種入世教,主要在教人爭,受教者亦各為其一己之私爭。而宗教則退居在後。帝國主義殖民政策開其先路,宗教信徒則追隨其後,人乃目宗教為帝國主義之走狗。此實西方近代文化一最可悲觀之現象。如商人販黑奴,而教徒乃隨入黑奴群中傳教,乃不能教商人不販黑奴,但亦終不能教黑奴出世。而主奴之爭一悲劇,乃終不能免。
中國傳統文化異於印歐,乃在其文化體系中並不產生有宗教。主要在其政教合一。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聖君賢相,既主政,亦掌教。其政治地位之崇高,在其德,不在其力。尤在其能讓,不在其能爭。堯舜禪讓,乃為中國政治史上傳誦不絕一嘉話。政治本為公,不為私。乃為天下蒼生,不為一身一家。瘁心勞神,乃其職責所在,非於一己之私有期圖。天子高位,傳賢不傳子。道家言堯又以天子位讓之許由務光,皆不受。其人其事無可詳考。要之,政治高位,在中國非人人所欲爭,則史跡昭然,可無多疑。故中國能有堯舜以下之大聖大賢,而不能有釋迦耶穌。社會不同,文化傳統不同,斯人心人事亦不同。出世入世,形跡有異,而精神胸懷,亦有可相通以求者,不貴乎拘泥一格以求。
大禹治水,櫛甚風,沐烈雨,腓無胈,脛無毛,十三年在外,子生方呱呱,三過家門而不入。心唯在公不在私,較之耶穌釋迦尤過之,但顯為一入世人物,非出世人物。舜以天下讓禹,又相似於羅馬教廷之教皇,而又甚有其相異。禹欲傳天子位於益,而舉國人民競擁禹子啟承襲皇位,此亦舉國人心所歸,豈由大禹用心爭奪來。中國此下君位世襲之制度,亦政治一本人心之精義所在,又豈得以帝王專制為詬病。
夏尚忠,商尚鬼。商民族於鬼神有更深之信仰,故商湯為諸侯時,有葛伯仇餉之故事。及為天子,久不雨,築台以禱,湯自為犧牲,臥台上。其禱文曰:「四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無以罪四方。」是宗教精神與政治精神融凝一體,亦即中國傳統文化一特有之精神。
周初泰伯虞仲兄弟讓國逃去荊蠻。西伯昌幽於羑里,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武王伐紂,伯叔夷齊扣馬而諫。伯夷叔齊亦讓國。為政即當有其所以為教。周武王弔民伐罪,而不免有以兵力爭天下之嫌。使無伯夷叔齊以及周公之繼起,周武王故事將何以教後世。而後世之尊伯夷叔齊,乃亦更出於尊周武王之上。中國人心深有如此。
成王年幼,周公攝政。成王長而歸政,是周公實不啻以天子位讓成王。伊尹相太甲,放太甲於桐宮,自攝政。太甲悔過,伊尹迎之,歸政。是伊尹亦不啻以天子位讓太甲。讓國讓天下,不僅有堯舜泰伯虞仲伯夷叔齊,即伊尹周公亦然。下至春秋,天下已亂,管仲相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力。孔子曰:「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然東周王位猶在,齊仍守諸侯位。其他讓國之事亦屢見。此見中國古代尊天子,亦一如西方中古時期之尊羅馬教皇。唯所尊在教,故有讓位而弗居。湯武征誅,雖與堯舜禪讓並稱,然西周開國,乃上推之於文王。孔子亦稱武王有慚德。孔子弟子子貢有曰:「桀紂之惡,不如是之甚。」則征誅之與禪讓終有辨。一部中國古代政治史,東周以上,亦已近二千年。不以兵力,疆土日擴,民眾日繁,而一統之局面維持不輟。其他民族政治成績殆無其比。此非中國傳統文化一特徵而何。
孔子乃商人之後。而曰:「鬱郁乎文哉,我從周。」又亦常夢見周公,而曰:「如有用我者,其為東周乎。」然又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又曰:「君子無所爭。」其告季孫氏則曰:「子為政,焉用殺。」不以殺伐為政,寧有殺伐爭政?天子之位無可爭,我則待用我者,如周公,亦可以行道於天下。世無用我者,則藏道以俟。孔子不得志於政,而一其志於教。古代政教合,至於孔子而政教分,此為中國文化一大轉變。政不行於上,而教明於下,則雖分猶不分。此為中國文化之大傳統。
孔子後,墨翟繼起,不學周公而轉學大禹。孔墨之傳道,即猶古之居高位而傳政。楚欲攻宋,墨子弟子三百人,為宋守城,是亦當時國際間一隊義勇軍。當時從政者不能用孔墨,而亦同知尊孔墨之道。政亂於上,而教昌於下。此亦猶羅馬皇帝之同信耶教。唯耶穌不管凱撒事,而孔墨則即以大禹周公為志。故中國終是政教合,與西方大不同。
孟子曰:「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此為孔墨所不言。但循此以往,政治終必出於爭。西歐英法之君,均有上斷頭台者。而中國此下歷史少其例。孟子曰:「以齊王猶反手也。」又曰:「不嗜殺人者,乃能一天下。」古之言一天下,推本於天命。而孟子則轉主於民心。君者,群也。王者,往也。大群人心所歸往,斯則為君王矣。民心即天命,民心變,斯天命亦無常。唯尊重人心則仍不至殺伐。故曰:「王者以德服人,霸者以力服人。非真服也,力不足也。」則孟子之論仍為儒家正統無疑。秦以後,論語為人人必讀書,孟子則列於百家。論孟兩書,地位不同。論語重言天,孟子重言民。重言民,則可以有政治不再有宗教。重言天,則有了政治,終不免再生有宗教。所貴則在能兼言之。誠則心而天,明則天而心。中庸後出於孟子,而孔孟大義之相通,則於此見之。一部中國思想史不斷有進步,而亦終不失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之精神。此又中國文化傳統一大特徵。
戰國策齊宣王見顏斶,顏斶言「士貴王不貴」,此乃自古未有之高論。堯舜禹湯文武,皆以王貴。孔子始以士貴。然孔子不言王不貴。王不貴,則政治失其地位,失其尊嚴,失其功能,而社會秩序散亂,群道巳隳,士又何貴。耶穌言上帝,但仍不廢凱撒。荀子言法後王,亦仍不失為儒統。魯仲連義不帝秦,曰「唯有蹈東海而死」。此亦如伯夷叔齊之不食周粟,此則王與士仍同貴。孟子不為稷下先生,寧為臣,道不行則辭而去,此乃不失儒家之正統。中國文化傳統,政教合一之精義,亦於此而見。
呂不韋以邯鄲商人為秦相,廣招群士,創為呂氏春秋一書。榜懸之咸陽門,曰「能易一字,賞千金」。實覬覦王位,遭變罹罪。果使得志,則士貴於王,政屈於教,流風所被,政統不立,則教統亦將亂。當猶不如西方之政教分。此則難以盡言。
秦始皇帝之焚書罷博士官位,則將使王貴於士,教屈於政,斯亦失之。漢淮南王河間王皆廣攬群士,勢駕中央政府之上。武帝乃表章五經,設立太學,創為士人政府。公孫弘以海上一牧豕奴,拜相封侯,而曲學阿世,不能正學以言。其過在下不在上,在士不在王。要之,士貴則王亦貴,武帝之創為士人政府,實中國文化傳統一大躍進。
中國五倫,君臣朋友兩倫相通。劉先主臨終託孤於諸葛亮,曰:「孺子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自取之。」豈不君臣亦如朋友。諸葛亮告後主,受先帝之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此則君臣大義亦猶朋友。曹操司馬懿志存篡弒,為後世鄙斥。道統尊王,父子相傳,以期舉世之平安。君位世襲可免紛爭,遂成為中國之法統。而法統之上尤有道統教統,此乃為中國之政統。故中國歷史以士為貴。士不貴,為王者豈可蔑道統教統於治統政統之外。此則非中國文化傳統之所許。
近代國人尊尚西化,自秦以下鄙之謂帝王專制。不知君位世襲,乃一制度,非即專制。一部二十五史,昭彰可證。唐太宗欲讀當時史臣所為實錄,史臣拒之曰:「實錄國史,所以告後世,非陛下所當閱。」太宗不之強。即此一例,可概其餘。孔子作春秋,君臣同有褒貶。曰:「春秋天子之事。」後世承之,一部二十五史中,君王之罪不絕書。幽、厲則為幽、厲,桓、靈則為桓、靈。桓、靈而得專制,何來董卓、曹操。專制而得其道,即非專制。
西方文化傳統,亦可謂其最失敗者乃在政治一項。希臘羅馬中古時期可勿論。專就現代言,果使政治得其道,西歐狹小一地區,不當多國分裂,又常相戰鬥,不得有一日之安定。哥倫布橫渡大西洋,戰鬥遂遍及於其他各洲。專就英國言,如今之美國加拿大澳洲,豈不皆由英民移殖,而亦分裂成國,不相統一。其他殖民地,今亦各自獨立。則英倫三島,亦仍此英倫三島而止。此即政治失敗,亦其政教分立,有政無教所使然。
西方人政治無理想,當其艱苦困厄,則寄望於宗教。天國出世,轉而為入世,乃有民主革命。又轉而向外,則為帝國兼併。美其名曰爭自由,爭平等,爭人權,而始終脫不了一爭字。當前世界有國一百五十以上,實不啻皆從爭來。宗教不足饜一世之望,政治亦然,乃轉而寄望於科學。則試問電燈自來水豈能統治此世界?飛機潛艇大炮亦豈能統治此世界?即最高殺人利器如核子武器原子彈,又豈能統治此世界?凱撒不能耶穌化,轉而原子彈核子彈化,生民前途復何望。
中國人心理則不同。艱苦困厄,則望有聖君賢相出,以拯斯民於水火。其所想望,不在出世在入世,不在耶穌在凱撒。縱使聖君不易遇,尚可得賢相。秦以下,至少亦維持一廣土眾民之大國,迄兩千年之久。此亦非無弱點。秀才遇了兵,有理說不清。近代中國人遭遇西方壓力,乃深以為恥。如日本,本受中國化,改受西化,一躍而為世界大強國。占據朝鮮台灣,食而不化,貪吃無饜,又求吞併全中國,引起第二次世界大戰,卒以無條件投降。往事不遠,猶在目前,豈不足引為炯戒。
民國肇建,七十年來,人人為愛國家愛民族,不惜捨己從人。人以機關槍來,我亦以機關槍往。線裝書扔毛廁,出洋留學則為立國唯一大本。最近則學美學蘇,全國分裂為二。美蘇形勢如何轉變,尚不易知。可知者,世界絕不得安。全部歐洲史可作明證。教不問政,政不從教。政教分,乃其大病害。求之舉世其他民族,獨中國能政教合一。若西方人能專從耶穌教,亦不會產生機關槍,更何論原子彈。西方政治在教化之外,故其政府乃能有此殺人利器之發明。中國亦求進步如西方,乃自堯舜周孔並加毀棄,不僅無政,並將無教。而競言爭平等、爭自由、爭民主、爭人權,則試問無政無教又於何爭之?若一意西化,則試問學蘇學美之爭,又作何解。中國傳統文化乃一入世精神之文化,而慕效西化,乃一意學凱撒,而不知西方文化中尚有耶穌,則宜其遠失之。當前即然,何論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