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七五 積極與消極
人生意態,可分積極消極兩種。就中國言,儒家思想是積極的,墨家更積極。楊朱是消極的,莊周老聃同是消極,但不如楊朱之甚。人生應該積極,但不宜過分。中國後代,揚儒棄墨,可謂采酌有當。但積極人生,非可一步到達。漫長的過程中,終不免滋生流弊。莊老道家即針對此種種流弊而求挽救。中國後代,又採取了莊老道家來為孔孟儒家作補救,這見中國後人之聰明處。
印度人生比中國道家更消極,西歐人生則較中國儒家更積極。積極人生必求發展向前,換言之亦是向外。外面有路發展,受害者先是其發展之對方。而發展主體,則暫時可以見其利,不見其害,待發展到外面無路,則受害者會轉回到發展者之自身。古代西方史且不論,就近代西方言,帝國主義殖民政策之向外發展,受害遍及全世界,但西歐各國,則欣欣向榮,一若可以漫無止境般向前。但外面可供發展之環境究有限,不數百年,轉回頭自相爭奪。第一、二次世界大戰,接踵迭起,西歐本身受創。抑且愈積極,則所受創傷亦愈深重。大英帝國國旗遍懸全世界,可以永不見日落。而且兩次大戰都站在勝利一面,乃其所受創傷獨甚。法帝國疆域較小,兩次大戰中都遭挫敗,而其所受災禍,似轉較英帝國為輕。德國為兩次大戰之主動,連遭覆滅。但其復興機運,卻較英法為多。論短期,德國為積極,論長期,英法更積極。論受害,短期德國為重,長期英法更深。此乃愈積極則受害愈甚之眼前一好例。
兩次世界大戰以後,西歐傳統的積極人生,轉移到美國與蘇俄。四百年前英法人向新大陸移殖,而有今天的美國。美國自始即從西歐積極人生中產出。立國兩百年來,最先一百年,不斷由東向西移殖,亦積極向前,受害者屬印第安人。美國自身,則僅見其利,不感其害。但積極向前終有一限度。到今天,西部開發已告一段落。而自參加兩次世界大戰以後,美國一躍而為世界第一大強國。但全世界形勢已變,帝國主義已難再起,殖民漸轉為殖財。餘下的自由世界,又是滿目瘡痍,要殖財,且先得輸財。待其瘡痍漸復,一樣懂得堵塞殖財,甚至反殖財。資本主義沒有帝國主義為後盾,則其向前發展更有限。眼前自由世界經濟恐慌前起後擁,不啻告訴人們積極的經濟人生,已到達了斷港絕潢,並無大海洋在前,可資恣意翻騰。積極人生向外翱翔之天地日形窄縮,於是轉回頭,在其自身內部見病害。目前美國社會腐蝕情形,觸目驚心,先識之士,認為古西方羅馬帝國之末日,不久會在美國社會重演,已不見為是杞人之憂。
其次剩下最積極者,只一個蘇維埃。它的武力財力,皆遠不逮美國。正為如此,更激起其積極向前之意態。而且遠從帝俄時代起,俄國人早已追隨西歐積極向前,但為西歐所阻壓。東向西伯利亞之開發,亦遠不能如美國西部開發之順遂而愉快。俄國人數百年來積極向前之積壓心理,終於要一泄為快。然而更積極則更受害,歷史前例,無可否認。蘇維埃立國,至今已五十年之久。倘能改變意態,先整頓內部,逐漸從和平繁榮的大道上,安定自身。此種意態,像似消極,但消極中有積極,卻不失為一種無禍害之真積極。無奈從帝俄以來,其一意向外向前之路線,急切間無法自變。君以此始,亦以此終。無怪今日蘇維埃之執迷不悟。而世界第三次大戰之陰影威脅,則愈逼愈厲。誰也不敢擔保其可以避免,誰也不能逆料其孰勝孰敗。但就前兩次教訓,大戰後之雙方,終必兩敗俱傷。而愈積極者愈受害。勝者一方之受害程度,必更在敗者一方之上。
其實從第二次大戰以來,各地戰事,此起彼落,並未間斷過,唯人們心中之三次大戰,則必然將為一核子戰,主要必在美俄兩個核子大國的身上。非更積極亦不能成為一核子大國。而核子戰又當以先下手為強。但先動手也不能禁制敵人回手。循此以下,雖有上智,亦無可預言其進程中一切可有之變化。但從整體論,仍當是最積極者,最受禍,依次及於核子裝備之較劣者。而無核子裝備之國家,則受禍當最淺。此一猜測,應可無誤。
上述是說人生愈積極,受禍當愈大。而不幸近世人心,但受數百年來西歐積極人生之迫害災禍太深重,而相率追隨盡走上積極的路,而唯恐或後。最先是爭財富,接著是爭強力。群認為此是人生唯一正途。所以核子戰雖未起,而不夠核子戰的較低級戰爭,則風起雲湧,早在不夠積極的國家中興起。其實此等較低級戰爭,同樣有飛機、大炮、坦克,以及各種艦艇,陸空海規模較之第二次大戰,無多遜。較之第一次大戰,尤過之。積極人生,力求進步。謀財殺人的技巧,則為現代積極人生力求進步之主要項目。其前途自可想見。
尤可詫者,在積極人生中,一面要求能多殺人,另一面,又主張少生人。節制生育,乃現代化中一時髦宣傳。一面要少生人,另一面又要多產物。重物輕人,愛物惡人,已成為現代積極人生中一共同心理。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如瓷器、絲綢,凡所產物,皆寓有極豐富的人生藝術精神。不僅供人以物質上之使用,還能供人以心靈上之享受。但從牟利觀點看,不夠積極,現在的瓷器與織品生產,已改換以機械為主,人工為副。在人造物之內,已逐漸減少了人工的成分。最好能沒有人工,始為現代生產之最高理想。而又唯恐人使用此等產物發生了心靈上之愛好,如此則將妨礙其繼起之推銷。所以每隔一兩年,必有新花樣、新品種。要推銷新的,自先要厭棄舊的。主要條件在不斷毀滅人心對舊有的愛好。
貨品如此,影響及於其他方面,如舞蹈、歌唱、戲劇、繪畫等娛樂方面,亦是只求變,只求新。亦可謂,是主要在使人心對藝術無愛好、無價值觀、無享受感。一味喜新厭舊,乃可繼續有新的推出。其實對新的也不能有真愛好,如是乃能日新又新。其實凡是有的必迅速地成了舊,只有現尚未有的才是新。人心之喜新厭舊,乃轉變成厭惡一切所有,來想望一切所沒有。如是乃始是真積極。現代化,成為未來化,亦可說是幻想化、虛無化,如此才能使人不斷向前。但未來究是未來,究是一種幻想與虛無。如是則積極人生,豈不終將撲一空。
由藝術轉到文學亦如此,轉到其他思想,以及一切風俗習慣人生行為,全如此。上面說過,積極人生必向外。鼓勵人向外,先求其不滿自我,感得內里空虛。現代人,一面追求能多殺人,務使殺人武器之進步。一面追求多產物,能不斷賺人錢財。一是求人死,二是盼人窮,現代之積極人生,豈不在貶降人生價值,使其達於虛無化。使人當下無可留戀,才肯積極向外向前。但向外,又是太廣漠,太無邊際。向前,必待決定一方向。方向愈單純,庶愈易前進。而現代人之向前,則主要在制人死命要人窮,此之謂富強的人生。弱者不犯人,貧者不離人。貧弱人生,使人相親相和,走向善的路,但為現代人厭棄。必互求富強,相鬥相爭,乃使現代人想慕。
中國儒家所指導的,亦是一套積極人生。但儒家向外,主要以人類大群為對象。分有家國天下三環,有夫婦、父子、兄弟、君臣、朋友之五倫。人生對象在此。至於物,僅供使用,非目標所在。而人生向外向前之主要中心及其出腳點,則為人之心。心與心相交,乃見為人之德性。如父母之慈與子女之孝,論其向外,是一種貢獻,論其向前,則為自己內在德性之進修與完成。此乃一種合內外之道。自盡己性,自明己德。循此向前,可有無窮髮展。但縱前行了一萬步,仍然站定在腳下,寸步未移。堯有丹朱,舜有商均,西伯昌有發與旦,子各不同,但其得為一慈父則同。舜有瞽瞍,周公有文王,父各不同,但其得為一孝子則同。故人生向外,唯一道路只是貢獻。人生向前,其唯一到達點,則是各自小己德性之完成。貢獻出了自己,同時也即是完成了自己。唯其一切功夫,則仍必待自己,不能待於外。同有慈父,但丹朱商均與發旦終不同。同有孝子,但瞽瞍與姬昌終不同。舜之孝不能使其父為姬昌,舜之慈不能使其子為發旦,其中有天命。天命,即指人之無奈何之處。人人各得對外面他人作貢獻,人人各得對內面自己求完成。此是天命,亦即是人性。中國儒家務求人文大道與自然大道之合一,此即所謂天人合一。儒家指導積極人生一番大道理在此。此番道理,通天人,合內外,這是每一人之性命。
因此儒家的理想人生,乃是一種人文本位的人生。儒家的理想文化,乃是一種人文本位的文化。墨家兼愛,要人視人之父若其父,像比儒家孝道更積極,但不本於人心。而上推天志。把天高壓在人之上,天人不相應,內無所本,轉成一幻想之虛無。楊朱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此亦是人本位,但太消極了,把人的範圍,封閉在各自小己個人之內,與墨翟適成一對立。莊老亦主張消極人生,不贊成儒墨,但亦不贊成楊朱。人事複雜,楊朱專以個人小己為立場,較儒墨簡單化了,但天之生人,並不單獨只生一個我。人生不能有內無外。太封閉、太單純,亦將無前途。莊老主張人相忘於道術,如魚之相忘於江湖。此是一種自然主義,但同時亦是一種人本位主義。人生在自然中,不能不仰物為生。人生仰於外物,於是人與物爭,尋至人與人爭,而莊老道家則不喜此一爭。莊老的人生理想,要人相忘不相爭。於是得在人生中,特別選取一理想環境。小國寡民,使民老死不相往來,庶可使人能相忘。莊老並不想要人回到原始狀態去,人類自需一種文化環境,莊老只希望此境能使人相忘相安。即此而止,不希望再向前。但此亦終是一幻想。
老子為此幻想提出了三項主張。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儒家之仁,墨家之兼愛,與楊朱之為我,意態皆較老子之為慈積極。但慈則不殺人。佛家講慈,故戒殺生。老子又提出一儉字。不僅經濟物質生活上要儉,即情感生活也要儉。老子並不教人不向前。飢求食,寒求衣,但得有一限度,便不貪著要賺錢。人生只隨著大化,又對外能慈,對內能儉,則自不敢為天下先。今天的積極人生,則殺人賺錢,事事務爭先。一落人後,便吃虧。並須迎頭趕上,又得制敵機先。敢字乃成人生第一步驟。然而最積極、最勇敢,則最受禍,此已明白昭示在前。但人類對此終不憬惕。今天的世界,至少已分了有與無的兩方。有的世界早在財富上爭了先。無的世界只有在強力上爭先。再由強力來奪人財富。財富爭先,是一無形戰場。強力爭先,成一有形戰場。既已進入了戰場,則無形必會轉成有形。第三次大戰,已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欲求和解,斷不能只許人有財富戰,不許人有強力戰。我在鈔票資本上占先,別人只有在核子彈與海底潛艇上另求占先。就實論之,亦並不是廢止一切武器,即是和平。貧富之間,早就不和不平。禁止國外貿易,也不能使國內無的社會轉瞬變成有的。財富早成國際性,則核子彈與海底潛艇,當然亦成國際性。資本主義既成國際性,則共產主義當然亦必變成國際性。最先英倫島上之紡織業革新,一馬當先,繼之以販鴉片、販黑奴,又斷之以世界戰爭與共產主義之崛起,隴山西倒,洛鐘東應。針對此種種複雜,老子慈與儉與不敢為天下先之三語,似可加以消解與挽救。
然而老子此三語,依然有病。世界各大宗教,無不同樣提出慈。不僅印度佛教,即西方耶、回教何嘗不講慈。然而耶穌上了十字架。穆罕默德教人,一手持可蘭經,另一手持刀。耶穌說「凱撒的事讓凱撒管」,於是自己只有上十字架。穆罕默德要兼管凱撒事,於是只有教信徒各自手裡拿一把刀。釋迦牟尼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但塵世倘真是一地獄,則不佩刀,唯有上十字架。佛教教義究竟比耶回兩教更消極,所以釋迦牟尼不佩刀,也不上十字架。但佛教在印度,終亦不能存在,及其來中國,反獲暢行。此乃社會不同,此層須另再闡發。
要之佛耶回三教,皆以慈為主,而其推行究有限。抑且父慈而子不孝,待此子為人父,終將不成一慈父。老子主慈不教孝,故老子之道最後亦終成為權謀術數,慈的心腸也終會消失。
老子講儉,其道亦不能久。父慈不教子孝,其子必成一嬌子。受人慈而嬌,其人亦終將不能儉。西方中古時期,乃一耶教天下,然繼之者即是文藝復興,工商業驟起。嬌兒驟離家庭,進入社會,可成一浪子。西漢初年,崇尚黃老無為,與民休息。繼之即遊俠貨殖迭興,便絕不是一儉的社會。故慈儉,均屬消極性,不足以垂教。
離了慈與儉,其心放縱無顧忌,則必敢為天下先。近代人無視傳統,倡言創造,不甘隨人後,定要超人先,必求能邁步闖入一新境界。不僅如哥倫布之尋覓新大陸。一切學術思想,均當擺脫前人束縛,闖開新境。哲學文學全如此。但如此則究嫌與現實人生又多增了隔離。近代自然科學更親切闖進了現實人生。其先如天文學,發現地球繞太陽,不是太陽繞地球。又如生物學,天演進化,人類不從亞當夏娃來,尚屬在當時現實人生之純信仰上起腳。違反了宗教而進入到現實真人生,由消極轉積極。一切追尋向外,不顧內。向前,不顧後。人生只剩一闖字,即創字。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到此刻自然科學中又獲有兩大創新,一是核子武器,另一是人類登陸月球。但登陸月球,正如哥倫布登新大陸,把當時西、葡兩國原有問題帶去,循致印第安人遭消滅,非洲黑人被販賣,將來月球上,也必有新糾紛。若真要解決當前地球上人類問題,此刻只安排了最後一著,即核子戰爭。此是現代積極人生之真實相,豈不已彰灼共見。若果能採用老子慈儉與不敢為天下先之三句教,人生意態稍轉消極,或許世界不致有今日。即在今日果能採用老子三句教,或許人生還可有轉向。
但人生究是複雜而又該積極向外向前的。莊老道家,目睹當時社會種種病態,想勒馬回頭,但馬頭勒回仍向前。兩漢儒家人生衍生了流弊,勒回馬頭轉向道家。但馬蹄停不下,老子之小國寡民,又轉成釋氏之出家入山寺。社會人生問題依然存在。果使社會大眾盡都出家入山寺,則全部人生問題都會帶進山寺去。幸而只是少數人披剃入山,但在此少數人身上,還帶著很多留在塵世的人生問題,不得解決。故依佛教義,只有人人悟徹涅槃大道,才是人生問題之終極解決。但河清難俟,此事又談何容易。
孔孟儒家所指導的人生,乃是一種通力合作的人生。即如一家庭,父母慈,子女不孝,即不能通力合作。近代中國人,慕效西方,務競變為一夫一妻制的小家庭。但小家庭也須夫妻通力合作,若盡講個人自由、獨立平等,夫婦也會不合作。於是再把婚姻制度放寬,離婚自由,乃至於性解放,可以無夫婦,無父母子女,無家庭,但一樣有生育,有傳種接代,豈不好。但問題又會轉移到別處去,而且可更複雜。核子戰爭,豈不更積極,但亦同時轉成了更消極。問題依然存在。須待全人類毀滅,才是真解決。
只有孔孟儒家人生,教人通力合作,得人人參加,要事事顧到,物物有分,時時不息。複雜成了簡單。長時不息,現代與古代合作,後代仍和現代合作,能使全人生在此大道中通力合作下永遠向前。
全人生即是一仁字,通力合作即是一義字。而仁之與義,只由我一人做起,故曰為仁由己。又曰義內。一切人生大道全在一己之內心。孔門教人,有志道、據德、依仁、遊藝之四項,有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之四科。孟子較單純,荀卿即複雜。程朱較複雜,陸王又單純。但要能於單純中展衍出複雜,孟子之長即在此。又要能於複雜中把握住單純,程朱所長即在此。荀卿雖複雜,但失卻了作為中心之單純面。陸王雖單純,但忽略了向外向前之複雜面。所以衡量其得失而評定其是非者,則又待有不斷繼起之智慧,此即是後世與前世合作,而貴其能不斷向前。
積極過了分,都不免急功近利。墨家兼愛,一遵天志,不顧人心,其病即在急功利,怕複雜。道家從人類文化之病處看,釋耶回三教亦然,都嫌看得太單純。如進醫院檢查,可以只見病處。悲天憫人,而實無當人生之真相,無怪其都要走上人生消極的路。近代人生,縱積極,但亦不勝其急功近利之心,太過分,亦是太簡單了,只認一條路,工品製造,商貨貿易,那能遽領全人生向前。而且廠商製造,必剝削了勞工。貨品推銷,又欺騙了買主。演而愈進,廣告費可以占了十七八,成本只占十二三。又必用種種方法,誘導人奢侈,激發人物質欲望。使外物供給永不能填充內心需要,而後工商企業乃可立於不敗之地位。但另外問題即由此引生。作始也簡,將畢也巨,今天工商社會之弊病即在此。
所以近代的積極人生,並不能解決問題,乃僅以滋生問題。三數十年前,與三數十年後,問題性質已大不同。今天的大問題,並不在送人上月球,更不論去火星。今天的首要大問題,乃在如何消弭核子戰爭,退一步言,且先求禁止國際間之軍火販賣。然而此事已不易。回溯數十百年前,問題只在如何積極生產,如何向外謀財殖貨。但由於以前的有問題,而引生出當前的問題。其實新舊問題只是同一根脈。概而言之,是積極人生過了分,今天卻該轉向消極。否則老問題終是解決不了新事變,一部近代歐洲史,可作例證。就美國言,它已躍踞世界列強之新霸位,此刻都希望它來解決世界問題,但它第一還是積極生產,連核武器以及種種殺人武器都在內。第二是向外推銷,連殺人武器也在內。美國最大強敵是蘇維埃,美蘇競造核武器,但蘇維埃缺了糧食,正好向美國求購,美國既要生產核武器,又要生產糧食,心力分了。而蘇維埃則可以憑藉美國糧食接濟,來一意生產核武器。在目前的爭霸戰上,宜乎蘇維埃可以處處占盡了上風。
現代的積極人生,其最易見效處,正在其能不顧一切,單從一個目標闖向前。三四百年來,西歐英法帝國主義便由此上路,英國是島國,目標更單純,故更見效。到目前形勢大變,武力鬥爭進占第一位,財富競賽退居第二位。而當前世界各國元首,競以能到北京朝見毛澤東一面為得意。不獲到北京一見毛澤東,總是現代政治鬥爭上一缺憾。美國總統尼克遜,獲到中國大陸朝見毛澤東,便認為新世界即將來臨。尼克遜被迫退位,但此一意想,仍為其繼任總統乃及美國大多數人所接受。
根據上所觀察,所以我認為當前世界的積極人生,實已前面無路,而不自覺地在轉向消極。其仍抱積極意態,以鬥爭搗亂為唯一首務者,則唯群目蘇俄為然,故為舉世人俯首而下氣。但上面已指出,愈積極則愈受禍。西歐英法舊日帝國美夢何在。日本帝國主義首先嘗到原子彈滋味,武裝解除了,一意想做一經濟大國。日本想依靠美國武力來專做現代一經濟大國,正如蘇俄想靠美國農產品來在核子武器上壓倒美國,那都是單方戀愛,未必有美滿婚姻。而美國意態,則並不如往前英法般積極,它因是一大陸國,盡可向內發展。但其得有今天,仍由接受了英法往年這一筆積極人生的爛糊舊賬。而不幸美國又增添了自身內部一筆爛糊新賬,其社會日常人生之日趨於糜爛與腐化。物質豐盈,但求不務向外殺人,專一在其內部求安享,這亦會成一場夢。單謀財不殺人,美國已著先鞭,日本亦緊隨其後。而不知積極的經濟人生,到頭必會無出路,無前途。算唯有蘇維埃,最為當前敢於採取積極向前的一大國,經濟為次,武裝為先。已異於往前之英法,更積極了,只想以無的來搶有的。它的途徑,卻更近於它往日親所受難的蒙古。唯蒙古只靠騎兵,而今天的蘇維埃,則靠核子武器。因此更可怕。即使萬無可能地禁止了核子戰爭,但其飛機炸彈坦克大炮潛艇襲擊,貽禍人類,也將在蒙古乃及第一、二次大戰之上。若使蘇維埃而終於得志,則為人生大道證明了唯有武力至上始是最高真理,亦只為此數百年來西歐積極人生作一修正,得一結論,未始非對人類文化有一大貢獻。而無奈其不然,則蘇聯人今天的積極意態,亦不過為它自己多拉些陪葬者而止。此真是近代積極人生一悲劇。倘或改鯨吞為蠶食,酌采消極意態,蘇聯的得志機會可較多。但美國乃在不知不覺中走上了消極。要蘇俄在深思遠慮中採取消極,但蘇俄無此心理修養,其事甚不易。
人事複雜,未來不可測,然而當前的那一套積極人生,已無前途,則早已彰灼可見。乃舉世迷惘,只就眼前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曲突徙薪的設計,固絕不有其人。連焦頭爛額的救急,也不知從何下手。世界已有絕大多數人在轉向消極,但亦只是生活糜爛而已,更不知有其他的消極法。此已不是一意態問題,而是一知識問題。現代人的所有知識,已全屬專門化。積極人生急功近利,則必然會獎勵知識專門化。循至只知有頭有腳,不知有此身。只知有身,不知有此心。非不知有心,乃把此心亦封閉錮塞在專門化中,驅使它鑽牛角尖。蠻乎觸乎,互不相知。外交、軍事、經濟、法律,各有專家。專家內又得分專家,但全人生的大問題,則每一專家,都無法來解決。哲學、文學、藝術、科學,亦是各有專家。專家內又復有專家,但全人生的大問題,也不是此等專家所能領導。只因急功近利,專攻某一項,易見成績,而且誰也不能批評誰,誰也不能壓倒誰。每一專家都完成了,但每一問題都存在不解決。中國俗語說,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但現代的專家,卻非臭皮匠之比。其最大癥結,乃在各自傑出,無法配湊。盡大多數的知識分子,愈專門化,便愈成為少數。今日號稱為知識爆炸,其實是知識分裂。知識的力量日微,只能各為人用。循至今天,全人生的大問題,已不由知識來領導解決。專家知識所能領導解決的,全屬枝節上的小問題。製造核子彈,今天人類已有知識,但如何消弭戰爭,則今天人類並無此知識。登上月球,今天人類已有此知識,但如何使人各有一可以居之安而樂的家庭,則今天人類也無此知識。今天人類全認小知識為大知識。真屬人類的大知識,則甘心自安於無知識。此是知識專家化之罪。
孔門儒家求知識的積極目標,則正在此全人生的大問題上。一則應使各人有一家而可以居之安與樂,一則應消弭戰爭,使大家和平相處。中國如一人,天下如一家。此種知識,不屬專門化,但是更專門的。似乎無用,而實更有用。不待焦頭爛額,而教人曲突徙薪,但焦頭爛額者終為上客,曲突徙薪則不見恩澤。故士志於道,則必能先天下之憂而憂,但又必以不恥惡衣惡食為條件。此等知識,中國儒家謂之道,可以行於全人類,可以行於千載之上,亦可行於千載之下,此為現代專家知識分子所絕不信。專家知識,只貴各自分述,隨時前進,隨於新事物而變,隨於新對象而爭。後一時代興起,前一時代即遭遺棄。知識然,人生亦然。現代的積極人生,貴能以後一代遺棄前一代。後不顧前,而曾幾何時,現代亦成前代,而亦為後代所遺棄。但全人生之大問題,則必融會時空之異而存在。佛家說「我佛為一大事因緣出世」,這算是認識了人生有此一大事,但非教人進山門求證涅槃境界所能解決。耶教則教人各自在死後靈魂進天堂,至於人生問題,暫讓凱撒去管,留待上帝來作末日審判。近代西方自然科學,則僅在每一人生前,各求其物質生活之滿足,把現世物質人生來代替天堂。至於人生全體大問題,則似乎只留待核子武器來作總解決。所以現代西方人,亦認為第三次世界核子大戰爭,乃是此世界之末日審判。可見西方近代的自然科學,外貌上雖若反宗教,而其內里,則仍是耶教精神之原來模樣原來想法。即是只管了當前物質人生,亦如耶教之只管死後靈魂上天堂,其他則全不管。至於中國儒家,則以大道之行為其終極目標。此大道,絕非佛教之涅槃境界,更非耶教之末日審判。大道行後,還得天下為公。須每一人各自繼續努力。全人生永遠有此大道,待人努力。故曾子曰「仁以為己任」,即是把此全人生大道,由每一個自我小己來擔任。「死而後已」,則是每一個自我小己之責任期限,到死而止。曾子那九個字,應是異時異地,每一人之共同職責,共同任務,誰也不能自外。
佛家精神,徹頭徹尾,是消極的。耶教精神,則在個人小我方面盡積極,務要各自靈魂上天堂。而大群集體方面則仍是消極,且讓凱撒去管。總之在釋迦、耶穌兩人心中,有管有不管。而孔子心中,則全人生大體無不管。天不變,道亦不變。天地大自然生出人類,此是天之慈。人類把此全人生大體好好完整地繼續下去,來對天作交代,此是人之孝。所以在中國儒家思想中,可以包容有宗教精神,同時亦包容有自然科學精神。包容人類大群,同時亦包容個人小己。但中國儒家思想,究竟是否可用來解決當前世界問題呢?可惜儒家思想極複雜,不單純,其他民族驟不易了解。當前的中國人,則只學儒家謙虛好學精神,一意虛心向外學。學習資本主義,亦想學習共產主義。學習耶穌教,亦想學習近代自然科學。學習原子彈殺人,同時亦學習死後靈魂上天堂。一切現代專家知識全想學。當前好學的,中國人可以首屈一指。但儒家所提出最重要的仁以為己任、當仁不讓的積極精神,當前的中國人則把它遺棄淡忘了。此一責任,且讓西方人來負。我們則唯西方馬首是瞻,而無奈西方人向來無此意想。至少我們今天最所歸向的美國人,也似乎無此意想。但若真通了中國儒家思想,則此等難題實也並不難。只要認清一大前提大原則,再來運用現代西方各項專家知識,自會有一條路向前。此事說來話長,則只有姑此住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