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七四 進與退

錢穆 《晚學盲言》
(一) 中國社會崇退讓,西方社會重進取,此亦中西雙方德性風俗文化傳統相異一要點。中國天地大,物產豐,退讓有餘步。西方天地小,物產瘠,非進取無以自存。積習成性,肇此兩型,而文化展衍遂有大別。 財富與權力,為人群相爭兩大端。有錢能使鬼推磨,財富多,權自大。權大財富亦自多。中國歷史上,讓位與分財,為兩大美德,故事傳述,歷代皆有。而政治上之權力退讓則尤多。堯舜禪讓,尚有許由務光故事。司馬遷登箕山,明見有許由冢。孔子不言許由,故司馬遷亦不加傳述。 泰伯三以天下讓,孔子明稱之。伯夷叔齊孤竹讓國,距泰伯虞仲之讓不遠,孔子亦亟稱之。可見讓國中國古代屢見。即論周公,亦可謂有讓國美德。而尚有大於此者,故後世不以此稱周公。春秋吳季札亦讓國,乃以釀吳國之亂。從功利觀點言,可不讓。讓乃其德性,亦其道義,尤為人群功利中之更大者。故後人亦不以吳亂責季札。 中國人論學問尚通不尚專,通則大,專則小。道有大小,斯學亦有大小。雖小道必有可觀,致遠恐泥。功利乃小道,易起爭。爭於當前,貽害於後,無以致遠。中國人講學問又分等級,有小學,有大學。最大學問則曰治國平天下。論語子夏言:「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從政即須學,學當能從政。政學通,既不當專以從政為學,亦不當專於為學而不能從政。求學非為謀求一職業,亦非向人作誇耀,乃在完成其德性以為人服務。而治平之道,則為服務人群之最大者。故從政非為一己之功利,乃為大群之功利,此即所謂道義。故從政不為爭權,乃為行道。在道義中則有退讓。伯夷叔齊吳季札之讓,亦行其道義而已。退讓而有背於道義乃懦怯,非退讓。中國教人做聖賢,不教人以富貴。富貴途上必多爭,不重富貴始能讓。伯夷叔齊吳季札,乃聖賢中人。非聖賢,何以當治平之大任。故大學之治國平天下,必自修身齊家始。身不修,家不齊,又何以治國平天下。自堯舜以至於吳季札,亦務在先修其身,非逃避責任。而其於重責大任則能讓,乃更猶勝於不讓而出其上。 孔門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文學限於書本文字。學貴人事致用,則莫大於治平之道。故文學之上,乃為政事。然立國天地間,貴能治其內,尤貴能平其外。天下不平,國終不治。言語指國際外交,乃更在政事之上。近人謂弱國無外交,不知弱國乃更貴有外交。孔子稍前有鄭子產,孔子屢稱之。鄭以弱小處晉楚兩大間,子產周旋得其道,不僅鄭政得安,即晉楚亦得和平相處。則外交之責任,豈不更大於內政。然治其內有道,交於外亦有道。非詭詐欺騙之所能勝其任。孔子亦相魯,與齊會夾谷,而齊人服,返侵地。魯國地位大增。子貢屢為魯出使,其貢獻亦在子路冉有之上。僅為一國謀富強,適以啟爭而召亂。孔子亦稱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革。又曰:「齊桓正而不譎,晉文譎而不正。」苟非明通於天下之大道,則何以任國際之外交。故孔門四科言語先於政事,其義尤深遠。 今人則以外交處於內政之下。不知國無大小強弱,其國際外交之意義價值,乃尤在一國內政之上。僅有國際公法國際同盟,苟其無道,則徒法不能以自行。近代人能知此義者鮮矣。唯求科學發明,經濟繁榮,乃及原子彈核子武器殺人利器之日益精進。富強凌駕人上,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亦僅以召亂致禍。天下益不平,而國內亦各不安。美國富強冠一世,然其最弱點則為外交無道。如雅爾達協定,以迄於今之承認中國大陸共產政權,豈此乃為外交之正道。子之道,其正其大,豈不鑒於當前世界局勢,而益見其彰明較著乎。 然孔門四科於言語政事之上,猶有德行一科,此義益深遠,乃益不易為現代人所知。學貴能致用於人事,學者所以學為人。而為人之最高標準,則在其德性。用有大小,有大德,始有大用。非掌大權即可有大用。德性通於人人,所謂通天下之道,實乃通天下人之德。故德行乃為四科之首,亦為四科之本。言語政事文學,亦未有外於德行而可成其為學者。謙讓亦德行之大者,亦唯謙讓,始能使人服。 如言齊家。妻者,齊也。夫能與妻齊,斯為夫婦之道,亦即齊家之始。父母亦與子女齊。子女主孝,父母主慈。慈則必有教,而教則貴有義方。若唯教子女以服從,則豈義方乎。子女唯知服從,自陷於不義,亦陷父母於不義。豈有不義而可謂之孝。孔子教曾子,大杖則走,小杖則受,斯始為孝。可知父母與子女亦必有一齊。平等相待始為齊。但子之對其父母,可有不服從,而不能不孝。今人乃誤以服從為孝,則又大謬不然矣。西方人言父權母權,權則主服從而不齊,而必出於爭,又何以為家。唯有小家庭,子女長大成婚,另立一家,始可免爭。然夫婦亦貴有離婚之自由,乃可免爭。一家如是,何以言國。大禹之治水,乃使水順流而趨下,非如鯀之為堤以防水,而反使水之橫決,為禍益大。故治者乃領導,非僅防制。近人言法治,則亦防制而已。若必求能領導,則在我必有其德性,乃能導人以德性。中國人所謂治平之道,盡於此。今天下乃如洪水為災,而唯鯀治之,斯誠可悲之尤矣。 今再言修身。必先能自治其身,乃始可以言治人。其身不治,焉能治人。近代民主政治必尚爭,大總統競選,必謂當此大任非我莫屬。不謙不讓,自中國人言之,絕非修身之道。中國人言道,貴謙不貴夸,貴讓不貴爭。以周公之才與美,使驕且吝,則其餘不足觀。驕則不謙,吝則不讓,而必出於爭。管叔聯殷叛周,此即其自心驕吝之表現。周公東征平亂,而終不自居天子位,則其大義滅親,亦終無傷於其謙恭之為懷。孔子後儒群尊周公以治平為任,而必以謙讓為德。能自謙讓,乃能使人心服。魯哀公之誄孔子,曰「昊天不弔,不憖遺一老」。則哀公雖不能行孔子之道,而其心則固尊孔子。孔子之道縱不行於當世,亦復傳於後世。後代之君,皆知尊孔子,亦知尊儒尊賢。漢高祖愛戚夫人,欲以趙王易太子位。見四皓在太子旁,乃不易。四皓皆高年,高祖招之不至,心尊其人。太子能致之,高祖自以為不如,遂不敢再有易太子之心。此下為君者,未必多能尊賢用賢,而猶知謙與讓,不尊孔尊儒,而絕無明白反孔反儒以為尊。此則大道不行而未失。中國兩千年傳統綿延,其要端即在此。 孔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又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射者各就己位,各射己鵠,其中與否,乃與己爭,非與人爭。則其爭仍是一退讓。孔子當時,天子諸侯,列國卿大夫,倘多出位以爭,則何治平可言。唯求不出其位,則上下無爭。居其位而不得行其道,則以去就爭。所爭在去在退,不爭進取上位。身雖退而道則存。道在己,唯求藏而弗失。非道在外,乃求爭而取之也。中國歷史多有亂世,而猶有道,唯其道藏而不行,如是而已。今世則爭權不爭道,故必爭於外不爭之己。則亦唯有進取,無退讓可言。 耶穌言凱撒事由凱撒管,西方宗教不言治道。近代科學如天文、地質、生物、心理、電磁、光力、農礦、漁牧,事事物物,無所不究,但亦不言治道。其他學術分野,如文學亦不言治道。如哲學,蘇格拉底僅言人生,瘐死獄中。柏拉圖榜其門,不通幾何者勿進,幾何學亦非治道。其為烏托邦,以哲人王掌治。實則其所想像,一國亦如一幾何圖形而已。後世如康德,亦何嘗措辭及於人類之治平大道。盧梭民約論,亦屬一人冥想,何嘗有歷史根據。 近代西方大學,其先本由教會興起,此後分院分系,門類繁多,乃始有政治一系。不通法律經濟社會教育種種人事,何得通政治。而於大學四年課程中,乃得完成其學業,最多亦只是些常識與技術。與中國人之所謂治平大道則無關。技術與技術間,則必出於相爭,而無退讓可言。 學問必有一對象。有關此一學問之知識,亦必有一來歷。治平大道,則本源於人類以往之歷史。治亂興亡,鑑古知今,此為史學。西方史學特遲起。大學興起時,亦尚有史學文學是同是異之爭。黑格爾有歷史哲學,乃哲學,非歷史。其謂民族興衰,文化起伏,如日之自東西移,自中國印度移至日耳曼民族,乃始到達於最高無上之境界。此何嘗是歷史真相。並多爭意,絕少讓意。而當時日耳曼民族,竟亦受此鼓舞,孳孳日前。而其他西方史學家,竟亦無人出而加以糾正。此正亦同意於黑格爾西方勝東方之意見,而西方人之不重史學,亦可於此一端覘之。近代國人一切慕效西化,不惜舍己之田以芸人之田,此亦本之當前史實,而其意存謙退則亦可知。史學乃人類生命大總體之一項研究,當通體以觀,於古人知有讓,於其他國家其他民族亦當知有讓,而不以一時代一部分人之爭勝為目標,乃始有當於史學之大義。 歷史本是人事之懷念。西方人在人事懷念中,如戀愛鬥爭冒險諸端,乃及物質經濟建設,哲學思維,藝術創造,甚至如古希臘之奧林匹克運動會,羅馬之鬥獸場等娛樂事項,皆多稱述。而獨於政治一項,乃至一國家一民族之治亂興亡,其所懷念,若不甚親切。希臘亡,則推尊羅馬。羅馬亡,則迷惘於中古之封建社會。現代國家興起,乃一意於資本主義帝國主義之海外發展。似僅知一味向前,曾無鑑往知來,於古有借鏡,於今有警惕之心情。至於中國人之所謂治平大道,似無存胸懷間。世界第一次大戰時,德國人寫為西方之沒落一書,指陳病況,非不知前途有艱難,乃不見有痛悔前非,改弦易轍,針對病情,有所挽救之主張。第二次大戰後益然。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亦毫無一舊方案可資依據。幾乎只是走一步算一步,過一程再一程。倘由積極轉消極,恐止於停步不前,似無其他可望。 人生在自然中,不得脫離自然而獨立。自然必同時有兩現象更迭互起,中國人謂之一陰一陽。如晝夜寒暑,晴雨明暗,一正一反,循環往復。人事亦然。而政治則為人事之尤大者。治亂興亡,人事之最大妙用,在能亂後復治,亡後復興。政治之大作用亦在此。孔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中國史之偉大成就,五千年來依然一中國,而日漸擴大,正為有一治平大道之存在。 治平大道系乎人。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必本於天道。有爭則必有讓,有進則必有退,而退讓尤當為之主。否則政治之對內對外僅成一鬥爭場合,又或只論法不論人,乃無政治可言。要之,知爭不知讓,知進不知退,則為其致命傷所在。 中國講治平大道,又必建基於修齊。身不修,家不齊,何能出而治國平天下。而修身首貴讓。唯知爭奪進取,則家亦不齊。故修齊治平,一本於禮,以讓為主。亦有爭,如射。孔子又曰:「當仁不讓。」治平即仁道,當孝不讓,當忠不讓。不讓於此,則讓於彼。如孔子為魯司寇,不得行其道,則讓位而去。此之謂大不讓,然亦決不爭。是其讓而爭益大,其退而進益遠。存其道斯存其人,而政必舉。故亂可以復治,亡可以復興。諸葛亮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是其退。劉先主三顧草廬,遂許以馳驅,是其進。而後世論三國人物,管寧猶在諸葛之上,則以其有退而無進。中國傳統尚德,而退尤為德之首,即此亦見。 若為政而必出於爭以進,一時亦未嘗不可以得意。如孔子在魯,治軍有子路,理財有冉有,外交有子貢,先得一都,如陽虎,魯哀公季孫氏亦可如摧枯拉朽。其他類此者,一部二十五史當可千百見。如樂毅,可拒燕惠王命。岳武穆亦可自朱仙鎮回師肅君側。不退不讓,必爭必進,一部中國史,可從頭改寫。但恐不得成為一廣土眾民之大國,亦恐不得綿延五千年之久。如希臘,如羅馬,如現代之英法,豈不亦各有其得意之一時,是在人善自擇之矣。 近代人物,當首尊孫中山先生。辛亥革命成功,遽辭臨時大總統職位,讓之袁世凱,而退居滬上。及廣州再起,又北上與張作霖段祺瑞言和。苟使不死,此下不知究將成何局面。而中山先生之讓德,則亦可受後世無窮之推尊。能治其國,斯能進而平天下。西方如華盛頓,革命成功,遽告退位,此亦略有東方人氣味,惜乎其不多見。 董仲舒言:「行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如計功利,則必爭必進。如謀道義,則有退有讓。今則一世方務於功利,不知道義乃計永久之功利。披讀中西雙方歷史即可知。幸讀者其亦審思而慎擇之。 (二) 人群相處不能無政治,行政不能無領袖,而政治領袖之進退,乃為政治上一大問題。中國學人有兩大特點,一則無不關心政治,二則其對政治姿態每主退不主進。此可謂是孔子發之。墨家主兼愛,主尚同,對政治過分積極,無退義。道家主無為,意態消極,對政治可不聞問。獨孔子儒家,執兩用中,遂成中國學術大宗師,並為文化傳統一中心。絕非無故而然。 孔子為魯司寇,居三家下第四位,可謂已極一時信用之至。但孔子所抱政治理想高,不遷就,不退讓,既不得行其志,終避位去魯。其周遊列國,亦備受禮重。然不符其理想,則寧不出仕,退老於魯。孔門四子言志,子路主治軍,冉有主理財,公西華主外交,獨曾點言「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喟然有吾與點也之嘆。果使孔子平日講學,不及於軍事財務及外交諸端,則三子何來有此志。但一意於進,則孔子所不與。後冉有為季孫氏家宰,孔子曰:「季氏富於周公,冉有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此非斥冉子之善理財,乃斥其徒顯己長,違道義而不知退。故曰:「君子不器。」器則特見用於人。又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為己則自達其一己之理想,即以為人。為人則徒供人用,無理想無己可知。 孔子又曰:「不仕無義。道之不行,我知之矣。」孟子曰:「乃吾所願,則學孔子。」孟子不欲為齊之稷下先生,但願正式出仕。不符其理想,則寧退。故不仕乃無義,而不退則無志。志則志於道,斯仕必合於道。此下儒家辭受出處進退之節,大率皆如是。而中國社會亦群知重此。漢初賈誼,抱有政治理想,而不得意於進,後世群尊之。次有董仲舒,同抱有理想,同不得進,後世亦尊之。公孫弘拜相封侯,極一時之顯榮。而曲學阿世,後世乃無稱。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賈董之名,賈董生前豈知。但後之學人,寧退不進,乃群以賈董自勉自慰。 故秦漢以下兩千年之中國傳統政治,縱多不符理想,而終有一政治理想存藏於社會之下層,使上層政治領袖心知愧怍,有所羞恥,有其廉節,而現實政治亦遂不致於大壞。如曹操有述志令,不敢身受漢禪,不得已而貌為周文王。此亦有一種內心潛力隱作主宰。爭權爭位,亦必曲折以赴,不敢明目張胆,肆無忌憚以為之。故在中國歷史上,偽君子常多於真小人,此亦文化傳統之潛力有以致之。 耶穌言,凱撒事凱撒管。既降生為人,塵世百年,不能無所作為,亦不得盡諉為凱撒事。為凱撒者,亦不得盡符於理想。西方自古希臘起,學人各務為一專家,如文學、哲學、科學等,不關心政治。即構思立論及於政治,亦非有心從政,實因其亦並無從政之機會。政教之分,早不自耶穌始。在如此情勢下之政治領袖,乃多如凱撒。希臘時代有蘇格拉底,羅馬時代有耶穌,皆受極刑。教人者與治人者,常可有大衝突,故學人常自居一旁,自守一職業,直至今世猶然。如大學教授,即以傳授專門知識為己任。而政治活動,則另有人為之。大學演進逐漸有政治經濟法律外交諸課程,然亦皆如專門知識,備現實政治界引用,亦如孔子之所謂器。而君子一觀念,則為西方人所無。 政治領袖如何產生,近代西方民主政治由多數選舉決定。而多數民意,則僅為一種欲望,非可謂即是政治理想。此等欲望,要得要不得,又如何來達成,則仍待政治領袖作決定。西方政治領袖又必定期改選。也有在其任內引發內戰者,如美國林肯總統時之南北戰爭。唯一般有志政治活動者,多好進不好退。結黨競選,成為政治一大事。而政治領袖此種不好退之心理,其從政之或私或偏,亦所難免。 即如最近英阿福克蘭戰爭,本因阿根廷當局身處困境,借出兵福島以轉移國人之視聽。英國亦自有困境,當局者本受群情反對,正該引咎乞退。乃轉因出兵獲勝,又得安於其位。故政治本在解決問題,而西方政治則多引生問題。政治非以求安定,轉以增動亂,其病則在此。西方人好爭平等,重法不重禮,於上位政治領袖稱為公僕,亦不特加尊視。一旦退,即鄙夷如常人。故在位必憑其權力多求表現,即多滋事端亦所不惜。心理不平常,斯其表現亦宜然。 王荊公得宋神宗尊信,擢為首相,推行新政,亦其平日之政治理想所寄。反對者群起,荊公終亦乞身引退。而神宗尊信不輟。既復起,又乞退。舊黨用事,盡廢荊公之所為,而荊公隱淪在野,亦唯以吟詠自遣。此亦中國政治家傳統風格。即其前,范仲淹慶曆變政,亦遭反對而退,亦寧靜如荊公。一部中國二十五史,以政治為中心,而尤以不得志而退居下僚,乃及隱淪在野者為其主幹。人心重視從政,但不看重做官。從政乃以行道,做官則以求貴。能以做官與從政分作兩項看,此亦中國儒家修身養心一大要端。 故中國傳統,身居高位,必務自謙抑。尤其為一國之君,更不輕易表達其自己之主張。即如秦始皇帝焚書,亦下政府公議,而出丞相李斯之奏請。在歷代政治文件中,唯皇帝詔旨最無浮文費辭,不誇張,不闡揚,只簡單扼要一表示。絕少有政治上之大理論大發揮。政治上之大理論大發揮大文章,則盡在奏議中。而宰相大臣亦少此類文字。大奏議則多出新進後起下僚低位。後世傳誦者,亦不為帝王之詔旨,而必為臣僚之奏議。此亦中國政治傳統精神之所在。奈今人則盡以帝王專制四字訶之。此亦自表達其不讀書無知識而止,他又何言。 今人一依西方,好言平等。唯政治則顯不平等。中國人稱選賢與能,又稱賢者在位,不賢則不得高踞人上。然使其人果賢,苟居上位,則益當不敢以賢自負,必更自謙下。賢君則敬其宰輔,賢宰輔則敬其僚屬。苟其倨傲自肆,即不宜踞上位。至少當貌為謙下,乃得有安居上升之望。此乃中國傳統政治風氣,亦傳統政治心理所使然。故中國傳統政治必尚禮,禮主敬,不僅當敬其在上位者,尤當敬其在下位者。在上位,既受人敬,斯亦不得不益謙。此亦中國尚禮精神之一種精義所在。故中國人又提倡尊君,而今國人則斥之曰帝王專制。必對人不尊,乃見為平等,斯誠無禮之至矣。 近代西方民主政治必自露頭角,廣自宣傳,到處演講,認為非我莫屬。意態自傲,恬不為怪。及其出膺大任,既有種種法制束縛,又有議會從旁監察,加之評議。果使其以謙退自居,將不得成一事。故西方政治家必當有傲氣,有霸道,法治則所以防其傲與霸。中國重禮治,好讓,所以全其謙。西方好爭,無法則益以長其傲。風氣相異,乃其心理相異,據此可見。 中國人在謙退中,實有一番自尊。西方人在爭傲中,其內里實含有自卑。其中尚有心理深處,今不深論。唯中國人反己自問,能自知己尊,則樂此不疲矣。西方人務外,反諸己,則常感自卑。此乃雙方心理有異。今日國人備受外力壓迫,乃亦常有自卑感,故崇慕西化而不知恥。專言政治,在下者不知尊其上,而在上者亦無自尊求退心,則政治自宜西化,再無舊轍可尋。新政治,舊心理,儼如河漢之隔,又烏得以新政治來推論舊心理。 今全國十億人口,使不先教以尊上,則政治何由得統一而安定。然又必社會同識尊賢更勝於尊上,乃使賢者甘居下不爭居上,於是乃能使社會下層高出於政治之上層,而政治亦得其安定。中國人群知尊君,乃其尊孔尤勝尊君。即為君者,亦知尊孔。而治孔學儒家傳統者,又率重政治尊上位,斯則中國秦漢以來二千年長治久安之道之所寄。大群相處,人心感召,成為風氣,尊賢尊上,遂為中國人最所重視之兩要項。中國自秦漢以下歷兩千年,政風學風,常此相沿,迄無大變,雖遭衰亂,仍得復興,此謂之政教合,但亦當深究其所以合。孔子之所以成為至聖先師,常受國人崇拜,中國之所以成為廣土眾民大一統之民族國家,其傳統文化之所以常照耀於當世,為其他民族所莫逮,則亦唯此之由。今則人心變,風俗變,政風學風均隨而變。學者不復以人群治平大道為己任。出仕從政,視為一己之私業。爭權謀位,與經商謀利,致富致貴,成為人生中兩重要專業。又受社會重視,群奉以為趨新之西化。而西方世界,自兩次世界大戰,迄今未百年,每下愈況,前車屢覆,後車終蹈前軌,無可改轍。危機昭彰,舉世不安。誠使國人能於舊傳統之政風學風,大體稍有領悟,重加研闡,或不僅可以救國,亦將可以救世。孔子曰「後生可畏」,或終必有迷途知返之一日,企予望之,企予望之。 (三) 人生有快樂當求,但亦有苦痛當避。唯快樂每在外,不易知,不易求。苦痛則即在身在心,既自知之,亦當易避。並有尋求快樂而轉增苦痛者,亦有避免苦痛而即感快樂者。尋求快樂在遇事知有進,避免苦痛在遇事知有退。中國人生每在求其易,求其退,而不在求其難與進。此亦中國文化一要端。 男女各有求。在戀愛中求快樂,其事實不易,故西方文學多悲劇。夫婦和合,而快樂隨之。其事在我,較易著手。中國小說戲劇中多以團圓收場,亦教人退而則求其易也。父母子女,不和不睦,苦痛易生。兄弟姊妹,離心離德,快樂亦自遠離。故中國人以齊家為修身要務,亦即教人求快樂而已。商人重利輕離別,為一時求利而輕離其家,斯則苦痛即隨來,而快樂則可望而不可即。 人有志在求利,而離家去鄉,一時不感其苦痛者。亦有安於家鄉,而一時不感其為快樂者。則貴有知者之善為指示,善為教導。中國則得天獨厚,以農立國,安於家鄉,其樂無比,而其事亦易知易得。如古希臘以海嶼為生,所得於天薄,不如中國,固易知。而如印度,則得天似較中國更厚。身披一衣,即可禦寒。手摘一果,即可飽腹。生事易足,而轉亦感人生之多苦。生老病死,莫非人生苦處,乃求涅槃。佛教雖有種種高深理論,雖盡求避免苦痛,而終亦無快樂可得。耶教雖亦知尋求快樂,但不求之於人生之當世,而求之死後之天堂,則亦終非人生之正道。 中國人雖知求快樂,而西力來侵,乃亦有快樂難求之感。西方人求富求強,乃使我有貧弱不能自安之苦。今日國人乃明白自認為後進國家,盡其所能以追隨西方而前進。而今日世界形勢,已明見前進無安樂之望,則當奈何。而國人對自己傳統文化之親敬心,則更為不可忽。舉其要而言之,則仍當知退不求進,知易不求難。我當不求富,僅求貧而安。當不求強,僅求弱而存。不求如美如蘇,同為世界大強國,而僅求得喘息之餘地,則庶可矣。 即以戰爭言,則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何謂不可勝,我以廣土眾民十億人口之大國,而又有累積五千年文化傳統,使有自信,即為不可勝矣。以前如蒙古滿洲,皆以異族入主。然僅掌握我之政權,不能轉變我之社會,彼則一意師法我之傳統以為治。今日則其事大不易,西方人不能移來我土,僅求我之服從。如最近俄國之于波蘭即其例。故最近世界已可使人不再有亡國之憂。一國之亡,轉增天下之大憂。如中東之巴基斯坦即其例。自歐洲兩次大戰後,而天下形勢已變,此一層不當不知。 我既無亡國之憂,又何必定求強。但如當前日本之不求強而盡求富,則斷無美好前途可言。今日立國,盡可求為一中等國家,即人亦可盡求為一中等人,斯則為當前最可安而易求者。今日當前之最大問題,則為如何移易國人之慕外心為自信心。此須有人來作提倡,而其提倡則必有當前實例,使人易知易從。 吾當前國人果當何以自處,亦非無例可求。主要當戒者,在莫過分誇耀他人,自居為專家先知,而徒淆國人之視聽。果肯人人以中國人自處,人人以中等人自處,則庶乎近之。 近日有一驚人大罪案之發生,即搶劫某銀行之獨行大盜是也。方其案未破,人人認為此大盜不知系何等人物。及破案,則亦一計程車司機。識其人者,亦以尋常人視之,乃不知其能為此一大罪案。其犯此大罪,亦僅為不甘為一尋常人而已。人人不甘為一尋常人,此乃當前世界人類一共同心理,而種種危亂不安,則胥由此起。苟使人人皆肯安心為一尋常人,則世界自可改觀,而中國傳統文化則唯此是尚,即所謂中庸是也。人人肯為一中人,肯為一庸人,則社會自安,天下自平,無他道矣。 立人如此,立國亦然。百年前之大英帝國,自不當以一中等國視之。然今日已降為一中等國。果能即此自安,亦尚有其前途。而當前之英阿戰爭,即英國人不肯以一中等國自安,此下後果尚難預言。要之,為禍不為福,則似可預言者。人人分析英阿之戰,率以其所使用之武器言,不知尚有兩國人民之心理作用,則更為重要。今日人人言平等,但亦人人知有不平等。阿根廷自不能與英國作平等看,此雖阿根廷人亦自知之。故其雙方相戰,而阿根廷人之勇氣乃可倍加於英國人之上。即如美國在南越之戰,其所遇北越人,作戰心理之強,亦何嘗不如此。即當前蘇俄之在阿富汗,亦有如此心理之對比。再就第二次世界大戰論,日本軍隊之對美軍,則奮勇有加。中國軍隊之對日軍,則亦如日軍之對美。就當時中國人心理言,非不知日本之軍備武裝視我遠勝。然而彼亦學習西化,與我相似,心有不服,斯則頑抗難馴。果使中國軍隊與美英對壘,衷心崇仰,佩服已至,則不知仍能保有此一腔憤慨敵情否。唯當前人類同尊西化,而僅求平等,少如中國人之虛心熱忱,一以自卑為懷。遂使強者有其弱處,弱者有其強處,非武器一端之所能衡量。故今西方人競言平等,已使此世界難安於不平等之處。戰爭如此,商業亦然。今日世界經濟不景氣,亦有此等心理作用之存在。此亦中國人所謂中庸之道。且勿太尊視所謂先進國,太輕視所謂落後國,而一以中庸之道對付,宜亦可少其差失矣。 今人又好言自由。其實循乎中庸,則其自由亦易而多。必求超乎中庸,則其自由亦難而少。如一中等財富之家,則自由多。必為一上等財富之家,斯其自由必隨而少。家如此,國亦然。一中等國家,其自由轉多。力求為一超等大強國,其自由亦必減而少。如今美國,於英於以色列於日本,皆可謂其親善之邦。然其於此三國,所擁有之自由又幾何。即如其最近之對中國大陸與台灣,首鼠兩端,捉襟見肘,亦見其左右之為難。要之,今日全世界已同趨於西化,則天下唯有分裂,不和不讓,相爭不已。一若唯有美國,唯有民主自由,乃可和合天下,而重歸之於一。則不知到此時亦尚有中國之存在否。今則自居為後進國,唯美國之馬首是瞻。到那時則豈不又將並此國家與民族亦相隨於盡,而唯美國之巍然獨存於一世之上乎?要之,今日國人只求站在美國一邊,其意若謂國內之錯綜複雜,自可迎刃而解。固不知吾國人之是否抱此期望,而據今日之言論行事為判,則一似非此亦無他途之可期。今日國人亦尚言文化復興,然所謂文化,亦有一準則。不合西化,不合美國,已盡屏於其所謂文化之外,其他復何言。中國人言物極必反,當前西方文化,亦可謂已到極而必反之程度,而國人則不知情。 然則今日國人思路之變,實已到達一急需之境。百年以前,國人唯慕西化。百年以來,世變已亟,而國人之思路尚不變,則何以為適應。中國實為一中庸性之民族,不喜走極端,好易而不喜難,好退而不喜進,此亦似為我國民性之弱點。然處當今之世,則轉見其優處。今日為國人計,當勿好高,勿騖遠,勿求速,勿求全,務盡一己之實力,唯期一己之安心。勿求為人上人,勿圖虛名,勿希奇功,腳踏實地,步步為營,樂天知命,不知不慍,各求為一普通尋常之中庸人。則極其所至,最低限度,宜可無大災禍之來臨。試細讀中國古聖先賢,上自孔孟,下迄程朱,凡所教人之言,莫不如是。若必輕鄙前人,爭為時髦,居心浮薄,宜非福澤之所歸矣。日日言現代化,則唯有隨現代以俱盡,其他則無可期。國人其尚加警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