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七二 修養與表現
國人自慕西化,民族傳統備受譴責,但尚稱讚我民族之同化力。西方尚分化,古希臘以一半島城邦分裂未能成國。近代英倫三島,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各自分張。海外殖民,美利堅、加拿大、澳大利亞各自獨立,難於再合。全歐洲亦分數十國。此與中國傳統,一趨分,一趨合,顯見不同。中國人重內心修養,西方人重向外表現。此當為其主因所在。
重修養,每求親近人。重表現,好作相互比較。人之有群,宜相親不宜相較。其義淺顯,勿煩深論。西方如奧林匹克運動會,淵源古希臘,一步一跳,盡作比賽,蔚成國際風尚。個人表演,勝者固若有榮。其於群道,究何意義價值可言。
中國人崇尚孝弟忠信,非與人相爭,亦非自我表現。內盡己心,君子暗然而日彰,他人心悅而誠服。聲聞過情,乃己之恥。對人即以立己。人己輕重之間,一施一受,於其深處有大分別,此誠群道之大者。
西方人重己,求表現,不重人,不憚相爭,乃日趨於分化,如販賣黑奴去美國,亦已數百年之久。林肯總統解放黑奴,引起南北戰爭。解放後,為爭選票,黑人屢加優待。但美國人輕視黑人心理,則終不變。一住宅區,偶一黑人家庭遷入,同區美國人即相率避去,轉瞬成為一黑人區。最近風氣猶如此。但倘一黑人,拳壇出賽,榮膺拳王寶座,或則以歌唱稱後,美國人亦競加重視。猶太人在商業上有表現,美國人始終重視之。則能爭始見重,其群乃成一相爭之群。相爭求成群,則尚法。唯國際則尚無法。
世界第二次大戰,德日為美之敵,英法為美之友。大戰既平,德日商場競爭之利勝於英法,乃轉成美國之友。故能相爭,能為敵,始成友。西方傳統如此。今日西方群相呼號者有三語,曰自由,曰平等,曰獨立。自由乃求獨立,獨立始見自由,此之謂平等。凡所表現,皆一種獨立相異之表現。一國一家一人皆然。故其群必日趨於分化。
中國武術,播之銀幕,西方群相艷羨。然中國人登武當山,進少林寺,潛隱終身,武術亦人生一修養,不為爭表現。擂台爭霸,乃江湖上事,少林武當中人所不為。今銀幕電視所表演之中國武術,則亦全為一種比賽,已非中國傳統精神。中國遠自唐代,酒樓旅館亦有歌伎,侑酒娛賓,亦寓有一種友情。亦有絕佳韻事,散見於詩詞傳奇小說中。非在大庭廣眾中,作自我表現者可比。
中西雙方在學術上,亦有修養與表現之異。中國學問重修養,修養有得,乃以立其己而公之人。孔子學不厭,教不倦,乃曰「人不知而不慍」。道家亦云:「知我者希,斯在我者貴。」自我表現,求知於人,豈得稱為學問。中國五倫,所重在對方,修養則歸之一己。學問亦盡在此。不唯儒家然,諸子百家亦無不然。墨家兼愛,偏重對外表現,後世不傳。道家最不重表現,乃得與儒家並尊。學於人,問於人,自稱弟子。孔子曰「有朋自遠方來」,則以朋友視來學。韓愈亦稱「師不必賢於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孔子更稱後生可畏。要之,中國人重謙重恭,此皆人生一種修養美德,豈有相輕敵視以作自我表現之意。
西方自古希臘起,文學哲學科學諸項,皆貴自創造自表現,不貴向人學向人問,更不貴謙恭向人,以虛自居。來學來問者,亦同貴創造表現。故曰:「我愛吾師,我尤愛真理。」哲學家論學著書,必貴自表現,能有新名詞新解說。又貴有邏輯,使人無可爭,無可辯。科學則必求證據,證據亦為表現,使人無可爭,無可辯。文學則講於道路,演於舞壇,聽者觀者群集,能事畢矣。其重己輕人之表現,豈不昭然若揭,又何修養之雲。故在西方亦可謂無學問,無修養,無傳統,亦如在奧林匹克運動場,敵對比賽,各自表現,如是而已。中國師弟子相傳習,稱為一家言。此乃長老後進之相傳。西方則分門別類,唯我獨尊,亦稱一家言。此乃一己之專門。學術如此,政治亦然。近代民主政治,其情益顯。分黨競選,演說宣傳,亦各自表現,相互為敵。今人則稱之曰政治運動,斯真情實宛符矣。
西方自古希臘起,政治場合重演說,此即一種表現,貴在能針對異方,以求一己之勝利。中國傳統政治重奏議,如賈誼治安策,精思熟慮,杜門撰寫,此則須先有修養。歷代名人奏議皆由其學問修養來,非作自我表現,更非與敵相爭。即如董仲舒三年目不窺園,其天人對策,亦自抒其日常學問之修養。其主張罷黜百家,何乃是與百家爭。其在事先亦不待結黨求勝。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此為在己之修養。若有表現,即表現其平日所修養。而修養則非為求表現。讀論語四子言志吾與點也章,可知其大意所在矣。
中國人不求表現,更有深意。伊尹五就桀五就湯,乃曰:「我將以斯道覺斯民。」所重在道,道為人不為己。伊尹處畎畝之中,而樂堯舜之道以自任。其學問即修養。故曰:「隱居以求其志,行己以達其道。」其志在道,不在自我表現。其所表現,乃為道義。孔子曰:「不仕無義。」又曰:「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矣。」修養在我,宜必有聞。故曰:「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患莫己知,則須表現。求為可知,則貴修養。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斯則修養始有表現,表現仍須修養。兩者之別乃如此。
中國人言一視同仁。同一己,同一群,寧可橫加彼此,又必輕彼重此。中國人又曰:「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此亦非以中國與夷狄相敵視。但望夷狄能進入中國,則亦一視而同仁之。苟其不為中國,必為夷狄,則放之四海不與同中國。故修養同,表現同,乃得同群同仁。修養異,表現異,苟為不義,即不得視為同仁。春秋戰國時,居民有自由遷移權。不願留此國遷往他國,政府不之禁。孔子週遊齊、衛、陳、楚諸邦,然魯政府不之禁。梁惠王問孟子,鄰國之民未加少,梁國之民未加多,其對移民之一任自由,視春秋益寬放。中國人於列國之上又有一天下觀念。所謂同中國,實即是同天下。故中國封建時代,實已是天下一家時代。如西周封建,其與周同姓之諸姬,與周通婚姻最密如諸姜,其為一家可勿論。興滅國,繼絕世,凡同屬中國歷史傳統,在先有貢獻,亦同獲封建,則中國一家,亦即天下一家可知。此猶一己修養。同此道,乃得表現為同此仁同此群。
然亦有即為同姓,血統雖一,而其風俗人情不能相同者,則不加封建,視為夷狄。即如狐姬驪姬,同一姬姓,亦為夷狄。故在中國封建時代,雖重宗法,更重文化。浸染於同一文化傳統中,即同為中國人。不然則為夷狄。主要在農業與遊牧之相異。以政治立場言,則在封建與不封建。以同屬人類言,則夷狄諸夏亦得一視同仁。明於此義,則夷狄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宜毋詫怪。秦代以郡縣政治統一中國,此乃政治體制之變。若論社會,則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已同屬一道。此則為中國歷史上一大進步,即中國古人之一視同仁以天下為一家之觀念有以致之。
秦漢時代,夷狄強鄰有匈奴。當時中國人認匈奴為夏代之後,仍與中國同血統,乃遠移而至蒙古沙漠。唯匈奴以侵略為懷,而中國則以防禦通商和親懷柔為對策。漢武帝時,始肆撻伐。其南來投降者,則仍處之中國境內,亦希其漸能同化為中國人。直至東漢之衰,魏晉之變,五胡亂華,在當時即不啻是中國之內亂。五胡之間,界線分明。而胡漢合作,在中國人則不加歧視。每進益深,乃有北魏孝文帝之南遷。隋唐之世,中國乃復歸於統一。從政治論,則又是一大變。而從社會論,則遠自漢末,始終是一中國社會,一線相承,不得謂之有大變。
專論漢唐兩代,政治社會傳統依然可謂無大變。但魏晉以下,則歷史之變不得謂不大。尤其在北方,王猛仕苻堅,其心亦求北方之安定,屢勸苻堅勿南侵,則其好好做一人之一番中國文化傳統修養,豈不深植心根。其他類似者,史書俱在,難於縷述。曾子曰:「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親如州里,疏如蠻貊,忠信之道則一。當時北方胡漢合作,亦有忠信之道存乎其間。此亦中國文化傳統修養表現之一例。
至北周蘇綽,觀其文辭,及其施為,雖在夷狄,不失其仍為一中國人之傳統精神,則益明益顯。下迄隋代,王通居河汾,作為文中子一書,其所表現,亦即中國文化傳統之一番極深修養,讀其書而可知。唐得承漢起,主要在從此等處求之。中國最能同化人,然亦最不易為他族入同化,自有其一番文化道義傳統。從歷史論,自見有一番表現,而主要本源,則在各個人之修養。豈僅望事業功名之表現所能到達其境界。故一部中國史,實即一部中國人之修養史,而豈表現二字所能盡。
唐代安史亂後,藩鎮割據,下迄梁唐晉漢周五代,中國與夷狄重見分裂。人物修養,有不如五胡北朝之中國人,然亦未有絕跡。宋代興起,在遼在金,仍有不失傳統修養之中國人參其間。如元好問,仍為一中國傳統大詩人,非有修養,則絕不得有此表現。其所修養,雖在當身當境,而上有千古,下有千古,有其一大傳統之存在。苟其僅求一己一時之表現,則必出於爭,無待於修養。故重修養,必能讓而退藏。希臘亡,希臘人又烏得與羅馬爭,則亦無可表現。而元好問則得在金人統治下,成一中國大詩人,仍有其代表中國之特殊表現。其他類此者不遑舉。元清兩代,蒙古滿洲入主,而中國社會可以傳統無變,一如其恆。其表現傳統文化之人物,更不勝縷舉。故中西歷史不僅分與合不同,其盛與衰亦不同。西方人好爭,其歷史乃衰而不復盛。中國人好讓,其歷史乃屢衰而屢盛。此又一相異。
最要者,表現不可傳,而修養則必有傳。求表現必各求創新,推翻前人,即其己之表現。修養則多依前言往行修之己,養之己,善與人同,樂取於人以為善。孔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則不善者亦吾師,盡人而吾師矣。其弟子曰:「夫子何常師之有。」子欲居九夷,其弟子言九夷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以一中國人居夷狄,依中國文化大統,夷狄亦盡可為師。此乃中國人修養之道。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人能宏道,非道宏人。宏道在己,貴有修養。所宏者道,敦行實踐,而豈自我表現之謂。
儒家重言仁,即人道。道家重言天,即自然之道。天地之大德曰生,人類亦由自然生。我之得為一人,必於天道人道有修有養,使在我無忝,斯已矣。同於天與人者大,斯之謂大道。同於天與人者小,斯之謂小道。唯道家言天,範圍大。儒家言人,範圍小,但更親切近人。道則絕非自我一人之道,乃大群共遵之道。故道必傳自已往,以及於將來而有統。富貴財力,則不能有傳統。即中國古代封建傳統,亦以宗法之道為之主。唯其傳在宗族,故必尊祖先。如商傳湯道,周傳文王之道,血統之上必有道統。中國人言孝,非謂依順父母。父母不道,能納之歸於道,始是大孝。老子曰:「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光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則大忠亦如大孝,忠其祖即孝其親。忠祖孝親,即道之所在。道有常有變,亂世尤易見。唯能撥亂,始有小康。而大同則仍在將來。故中國人重修養,其所表現則在更遠之將來。一人如是,家國天下皆然。
東漢轉而為魏晉,世衰道微。印度佛法東來,中國僧人幡然歸之。視西土印度為中國,自居為夷狄。佛之一言一行,彌不勤搜廣羅,以學以問,以修以養。積而久之,乃覺佛說紛乘,不得其中心所在。陳隋以下,中國僧人乃有判教工作之興起。從各經典各異說中,加以組織,加以分別,以求其統之所在。遂有天台華嚴兩宗,一主內,一重外。一為一心三觀說,一為理事無礙事事無礙說。所持不同,難為再判。於是乃有禪宗,不立語言文字,唯主一悟。學問乃專在修養上,即身可以成佛,立地可以成佛。其說瀰漫全國,歷宋元明清長時期不衰。又有淨土宗,只一聲南無阿彌陀佛,聲在即心在,一生念此,亦即此心之修養。所學在是,所問亦在是,不待再有學問。故禪淨合一,乃見佛法之中國化。一自然,一人文,自悟自發,正可見中國文化傳統主要精神之所在。
今若以孔子、釋迦、耶穌並稱為人類三大教,釋迦似乎最重思維,最重自由。菩提樹下枯坐不起,此即在自由思維。傳其教者,亦各人人自由思維,自由創造,自由表現,而其傳終不大。佛學乃終於在印度失傳。耶穌教則歷中古時期以迄於今,其門徒組織有教會教廷教皇,主要在能結合成一團體,能爭能斗。亦可謂佛教史乃一部自由思維史,耶教史則為一部集團鬥爭史。穆罕默德繼耶穌而起,其徒一手持可蘭經一手持劍,其鬥爭精神乃益顯。孔子之教則在修養上,學而時習之,學習即修養。有朋自遠方來,同講學,即同修養。自修自養,故人不知而不慍。禮有來學,無往教。孔子學不厭教不倦,然亦來學則教,非登門強教。故孔子非教主。釋迦近如西歐一哲學家,然必出家離俗,故終為一教主。佛在教人思,耶穌在教人信,孔子則教人修教人養。此為儒、釋、耶三教之大分別。唯修養中仍有思有信。耶釋兩教亦各有其修養。論其表現,則耶穌之釘死十字架上,釋迦之離家出走坐菩提樹下,孔子較之,凡所表現乃最不驚世而動俗,亦最為平易而近人。孔子之告其門人曰:「我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斯其表現仍在大自然日常人生中,但有其一己之修養而已。中國社會與印度西歐之相異亦在此。
西化東來,最早已在晚明之衰世。其大量東來,則在清代之衰世。嘉道以下,中國社會即有變亂。使無西化之來,清政權亦必崩潰,此即觀於中國史之傳統而可知。唯西化強勢逼人,印度佛教遠非其比。晚明時西人東來,尚見東方而生慕。晚清時西人東來,則見東方而知易加輕侮。而中國人之嚮慕西方,亦遠勝於其嚮慕印度佛法。好學心切,樂取於人,亦中國文化傳統之內心積習。一百年來,自身內部變亂日烈,鬥爭無已,則亦西化使然。
西方文化主自我表現,彼此相爭。空間然,時間亦然。後人之於古人亦無不然。故有新無舊,無傳統。若謂有傳統,則唯爭求表現之一事。文化愈進步,表現愈新奇,鬥爭愈激烈。迄於最近七十年,兩次世界大戰接踵繼起,其結果在西歐本土則已意衰力竭,相互間之鬥爭無可有新表現。而美蘇二強,則在西歐本土之外,乃為舉世相爭主要之新對象。國人崇美崇蘇,亦成國內一新鬥爭。果能急起直追,迎頭趕上,西化成功,則當為中美蘇三強鼎力相對之鬥爭。而就中國一國言,則實即一種內亂。加入西洋史,則不啻即美蘇之相爭。情勢顯然如此,其果為已走上西化道路否,亦誠值近代我國人之深思。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乃言修養,不言表現。上自三代,下迄漢唐,中國人文傳統,亦各有其日新又新之景象。然乃日新於平安,非日新於鬥爭。西方人乃謂中國文化傳統至唐而息。其實就中國社會言,宋元明清四代,依然有其日新又新,而人物修養之新,猶有過於漢唐。北宋新舊黨爭方興之際,周濂溪教二程兄弟尋孔顏樂處。私人德性修養,乃更出於公眾政治表現之上。宋明理學遂為此下中國社會奠新基。程朱言涵養,象山則言先立乎其大者,陽明言事上磨練。陸王所言功夫較淺,然其重內心,不重向外表現則同。若重表現,則必論方法,不論功夫,此其別。
中國近代之崇慕西化。倘亦能如陳隋以下佛教之有天台、華嚴、禪三宗繼起,西化仍轉為中國化,晚清儒有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說,庶乎近之。一切相鬥相爭之商品武器,凡屬科技,亦皆包涵在我傳統之意義與價值之內,而一由我之文化傳統加以運用,則宜可為利而不為害,此亦利多而害少。有志治中國史者,當求之魏晉南北朝,當求之五代宋初,當求之元清之入主。孟子所謂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願我國人賢達其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