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六五 孟子論三聖人
中國古有庖犧時,顯然還在畜牧時代。下及神農時,則已轉進到耕稼時代,五口之家,百畝之田,只要大家和平相處,宜可各自安居樂業。因此一般希望都在上面政治階層。自黃帝以下,堯、舜、禹、湯、文、武,唐虞、夏、商、周各代,聖帝相傳。而西周的疆土已自黃河流域南逾淮漢,而達於長江。三千年前的中國,已是廣土眾民,完成一大一統的國家,為舉世各民族所未有。其文化傳統之獨特成績,主要乃從上面政治階層來領導,來主持。
周公起,中國文化進展又跨前一大步。以前全靠一國之主,天下之君,來主宰,來發動。限制狹,機會少。周公臣而非君,西周一代禮樂制度全在他手裡創造完成。這在文化演進的希望上,又大大放寬。孔子畢生願望,便在學周公,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又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對大群人類有貢獻,必要做堯、舜、禹、湯、文、武,其事難。降低一步,做一周公,其事易。中國的文化想望,更要是在政治上。這一點,我們是首該注意的。
其實周公的地位,亦很難期望。周公以文王為父,武王為兄,成王為侄,故雖居臣位,畢竟與其他為臣者仍然有大不同。故孔子在當時,雖群尊以為聖,又說其賢於堯、舜遠矣,而孔子在政治上的真貢獻,究自不能與堯舜禹湯文武相比,並亦不能與周公相比。下逮孟子,遂又有一番新觀念新理論出現。歷敘上古聖人,卻特地舉出伊尹、伯夷、柳下惠三人,以下達孔子。後代人慣讀其書,習以為常,不感有詫異。其實在當時乃是孟子一番開天闢地驚天動地的新創論,新獨見。即在孔子亦似乎未嘗想到此處來,這真見孟子苦心,而影響後世亦特大。
伊尹耕於有莘之野,本是一農夫,其身份地位與周公不同。而自任為天民之先覺,欲以斯道覺斯民,則不得不在政治上求伸展。五就桀,五就湯,終於得志,造成有商一代之治。湯卒,嗣王太甲無道,伊尹放之自攝政。太甲悔悟,始迎歸。臣放君,與周公之東征誅其兄管叔又更不同。孔子稱誦周公,因其制禮作樂,開出此下一番治國平天下之大道,使人有所依循。而孔子本是宋臣流亡在魯一孤兒。孟子先世,當更不如孔子,特提伊尹,稱之為聖之任。此乃激勵後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不論身份地位,皆當奮發興起,以大群治平之大道,自負擔,自嚮往。這在教育意義上有其重大之啟迪。
但政治乃社會之上層,無論為君為臣,皆高出人上。果使人人盡皆熱衷,此種風氣,禍患實大。孟子遂於伊尹後又提出一伯夷。當武王周公興師伐紂,伯夷叩馬而諫。伯夷之意,君臣地位不能不尊,征誅革命終是一亂道,不當不防。周室既定天下,伯夷叔齊乃恥食周粟,遁隱首陽山,採薇而食,終以餓死。兄弟為人,後世議論不定。孔子極尊周公,但亦稱伯夷為仁人,不論雙方行義不同,其居心則一本之大群,一己之生死利害置度外,故孔子稱其求仁而得仁。孟子亦以大禹、周公、孔子三人並稱,皆指其對天下萬世大群之造福言。是孟子非不重功業。又稱「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則當不與伯夷同情。但道非一端,天有陰陽,地有向背,人道亦然。武王周公之伐紂,有功大群,事無可議。有人反對,並亦站在大群立場上來反對。此等事非要不得,此等人亦不可缺。專據政治言,君尊臣卑,乃一心然定理。但有時臣亦可以反對君。武王周公伐紂,即其一例。伯夷叔齊以一窮匹夫,據定理來反對,寧死不屈。孟子特稱之為聖之清。所謂清,不僅無功業可言,亦復無權勢可仗,一身一志,求仁得仁,實則所得亦僅在其一心。然此心垂之萬古,激勵興發又何限,此其所以為聖。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唯其人皆可為,乃得為聖。實則為堯舜尚有外麵條件,為伯夷則可無外麵條件,則伯夷之得為聖,亦顯然矣。
就政治言,有人願為伊尹,有人願為伯夷,此等政治,乃始可資人想望。若僅有伊尹,而無伯夷,則此等政治終距理想尚遠。但政治終是一大群眾人之事,在大群中求如伊尹、伯夷其人,亦終難得。於是孟子又特地提出了柳下惠。在春秋時,柳下惠似無大功績大名譽,孔子論語亦未稱及其人。孟子特以繼伊尹、伯夷而合稱之為三聖人。在政治上,必求能負責任,伊尹為之代表,故曰聖之任。又求能不爭權位,而自守己意,有所反對,縱居少數,亦不屈從,伯夷為之代表,故曰聖之清。更求能和諧相處,不求積極主張,亦不嚴格反對,不站在正反之巔峰面,只站在全體中之寬平面,一若可有可無,但亦不失其己。政治乃眾人事,而此乃眾人大家所宜有所能有,始得和成一體,不相分裂。孟子則特舉柳下惠為之代表,而稱曰聖之和。此如甜酸苦辣咸,各具一味,乃能調和為味。倘其本身無味,多加滲入,亦使全體盡成無味。伊尹只求為此食品之主味。伯夷則保有己味,而不加入此食品中。柳下惠則可以調入任何食品中,而不失其本所具有之一味,故曰「三任之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又曰:「雖袒裼裸衽於吾側,亦何足以浼我。」任何一政治界,可以無伊尹,亦可以無伯夷。但終不可以無柳下惠。柳下惠之與伊尹伯夷亦同樣難得。孟子特舉柳下惠,可謂深識,尤耐尋味。
孟子乃繼此三聖續舉孔子,認為孔子乃聖之時。時當任而任,時當清而清,時當和而和,集此三聖而兼之,乃為集大成。孔子絕不如伊尹之五就桀,五就湯,又以割烹要湯。門人四子言志,而曰「吾與點也」。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是孔子亦猶伯夷之清。及為魯司寇,主墮三都,此乃伊尹之任。社肉不至而出走,則又為伯夷之清矣。然猶周遊列國,曰「不仕無義」,「道之不行,吾知之矣」。是猶伊尹之任,而又終不失其伯夷之清。其贊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吾與爾有是夫。」是孔子實兼任與清,而始有柳下惠之和。柳下惠三仕,亦如伊尹之任。三已,亦如伯夷之清。然而柳下惠終不能為伊尹與伯夷,更不能與孔子比。因柳下惠一由外面擺布,不能如伊尹與伯夷之立意為此不為彼。然柳下惠終亦不失其己,斯其所以得與伊尹伯夷為伍而同為聖。
孔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孔子又最惡鄉愿,以為德之賊,未可與入道。伊尹之任,即是狂。伯夷之清,即是狷。柳下惠不狂不狷,但亦決不為鄉愿,然亦非孔子之所謂中行。中行須能兼狂狷,柳下惠不能。然在中行狂狷三者之外,亦自有此一路,孟子稱之曰和。但知和而和,則終不能與中行比。故孔子得兼柳下惠,而柳下惠不能兼伊尹伯夷。孟子此論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後世論聖人,亦群尊伊尹伯夷,乃終少道及柳下惠。實則後世之為柳下惠者,乃亦多過於為伯夷伊尹。即非孟子此論所倡導,然孟子固已預矚其趨勢而莫之能違矣。
墨翟繼孔子起,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亦伊尹之流。莊周為宋漆園吏,楚聘以為相,周拒之曰,願為龜泥中,此伯夷之流。孟子願學孔子,辭受進退出處,備極講究。其得為中行與否,茲不論。然後起儒家則多近柳下惠。如荀卿,在齊稷下三為祭酒,又為楚之蘭陵令,此亦柳下惠之流矣。唯儒家終偏於仕進。既有儒,則墨家不復盛。道家偏於隱退,乃與儒抗衡。中國歷史乃成為儒道兩分之天下,則益見中國文化深厚之所在。
秦漢以下,政治組織日形龐大,規制日形細密,人事日形複雜,伯夷一流在中國重視不衰。然能為伯夷者日少,亦可說竟無其人。伊尹一流,在政治上亦甚難表現。霍光追法伊尹,廢昌邑王,在中國歷史上殊不一二見。但霍光亦豈能望伊尹。唯如柳下惠之和,乃在中國政治史上最占重要,為絕不可少之多數。中國政治之長治久安,歷數千年,和之一德,最值稱道。任與清,皆出其下。亦因中國人天性最能和,而和之為功亦更大。柳下惠之為人,雖若出伊尹伯夷之下,而其影響則猶遠在伊尹伯夷之上。知人論世,絕不當不與以注意。
漢高祖得天下,自稱能用三人。韓信肯出人胯下,而自負能聚市人而戰,多多益善。漢祖不知用,竟亡去。拜為帥,始留。此亦近任之一態。張良為報韓宿仇,遂從漢祖,然每不多言。天下定,即欲從赤松子游,此即近清之一態。唯蕭何最無特殊可稱,近一和字。然漢之得天下,若蕭何終最不可缺。
此下如賈誼上治安策,任長沙王太傅,投文以吊屈原,及傳梁孝王,孝王墜馬死,誼亦憂傷以卒,此近任。汲黯治黃老言,面責武帝外好仁義而內多欲,武帝憚之,此乃清之一途。然賈誼、汲黯兩人,形跡皆微近和,卒不與伊尹、伯夷相類似。此乃中國歷史古今一大變,而治史者或未之注意。古人形相,乃有絕不再見於後世者。而如東方朔之徒,則顯有近於柳下惠之和。今終不能謂東方朔為人絕不如賈誼、汲黯,亦不能謂其在當時無影響無功效。人之所敬在此,而所需要仍不能只在此,而不知有在此之外者。
光武時,嚴光聖之清,最為後人所推仰。然光武得天下,不賴於嚴光。三國人物最推管寧,亦伯夷之清。然嚴光、管寧亦終不脫柳下惠和之一途。又如徐庶,赴曹操之召,其言行乃不復見,此亦一伯夷,然亦終不脫和之一途。此亦見世變。而有志伊尹之任者則更不論。如諸葛孔明,自比管、樂,此即伊尹之任。然高臥隆中,劉先主三顧之於草廬之中,乃許出驅馳。可見後人形跡,自不得以古人拘之。
余嘗謂,自秦以下中國政府乃一士人政府。諸士參加政治活動,皆可謂由任清和三色所配成。又凡士皆儒,皆慕效孔子,以為最高之準則。故任不如伊尹,清不如伯夷,和亦不如柳下惠,雖不能如孔子之中行,要皆本其性之所近,斟酌於其所遭遇,而成一任清和之配合。此乃中國之道統,而政統亦追隨不離。兩千年來,未有大變。而近人不察,乃謂中國士人崇拜孔子,僅能為一臣,以奉侍君主而助成其專制,譏之曰官僚。以為中國政治無革命,非民主,為中國政治傳統一大污點。而歸罪於孔子儒家。不知士之從政,果能任,能清,能和,則此政府自不待有革命,為君者亦不能恣其專制。則為之臣,為之官僚,又何罪之有。
中國政府,自宋以下,較之漢唐,又一大變。其時如胡安定、範文正、王荊公、司馬溫公,皆任之一流。而孫泰山、石徂徠,則清之一流。而如周濂溪,則巍然為此下理學開山。其為通書,乃曰:「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凡為儒士,則必以治平大道自任。孔子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此為中道。濂溪生平,僅為一小縣官。窺其意向,似決不欲為一隱淪,但畢生亦未一日臻顯達。既非志為伯夷,亦未能為伊尹,終亦近為一柳下惠。其愛蓮說有曰「出污泥而不染」,此亦猶柳下惠之言「焉能浼我」也。
繼濂溪而起者有張橫渠,欲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不得志於仕宦,猶與其弟子劃地試行古井田制,是亦不失為伊尹之任。程伊川為帝師,爭坐講之制,其後終貶於蜀,似近伯夷之清。其兄程明道,從者如坐春風,較近中道。然亦安於卑微,猶柳下惠之和。以下理學家出處進退各不同。要之,皆在任清和之間,性之近,時之宜,而不一其趨,其道則一。
元興,許衡出仕,於當代非無貢獻。方其在流離中,坐一果樹下,群皆爭食樹果,衡獨不然。曰:「果無主,吾心獨無主乎。」是衡亦絕非鄉愿之歸。然後儒終鄙之,不得與同時劉因為倫。此見中國儒論之嚴。故每稱伊尹伯夷,而頗不稱柳下惠。然柳下惠與伊尹伯夷同為三聖人,又烏可輕。許衡不得望聖人之門牆,然亦具柳下惠之風矣。知人論世,或寬或嚴。前人鄙許衡,其論已嚴。今人輕鄙前儒,則適以證其無識。
滿清入主,李二曲、王船山、顧亭林、黃梨洲,乃至呂晚村等,此皆抗伯夷之清,不仕清廷。而夷夏之大防,較之殷周易代,大義所系,抑猶遠之。所以不採薇餓死者,則因社會體制變。故顧亭林謂:「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明代亡其國,而中國人則仍自有其天下,不隨國家而俱亡。既有其天下,自可復興其國家。故黃梨洲特著明夷待訪錄,維持此文化與道統,自可望政府與治統之復興。則晚明諸遺老,不僅為伯夷,亦復志於伊尹。周濂溪言:「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在孔子顏子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在亭林、梨洲時,用之不行,只為伯夷,不為孔子。果孔子復生,亦必為亭林、梨洲晚明諸遺老,不復為孔子。是則亭林、梨洲晚明諸遺老,不學孔子,而孔子乃必反學於晚明。孔子聖之時,時之義亦大矣。斯晚明遺老之善學孔子,豈如近代國人之必以反孔非儒為善識時務之狂妄淺薄乎。
清政權既穩固,名儒仍出,仍以孔子為宗師。而如李恕谷、王白田、錢竹汀之流,依然不為伊尹之任,寧為伯夷之清。不得為伯夷之清,即為柳下惠之和。政權雖操於異族,而天下則依然是中國人之天下。文化歷史之大任,則唯儒士負其責。洪楊倡亂,號稱太平天國,奉耶穌為天兄,洪秀全自為天弟,所至焚燒孔廟。倘洪楊得逞,中國恐將不存在,降而為歐西人之寄子。如南北朝時,亦有北方中國人慕為鮮卑兒。幸有少數士人,出而任天下之興亡。其形跡則柳下惠之和,與伊尹之任相配合,其心則伯夷之心,其道統則仍宗師孔子。當洪楊時,乃有曾國藩、胡林翼、羅澤南諸儒之崛起,豈果為滿清政權作官僚。近日國人乃唯譏其不知革命,是亦淺之乎其視當時之諸儒矣。
民國創建,國人群尊孫中山為國父,認其足以遠追美國之華盛頓。不知東西文化相異,傳統不同。華盛頓乃於英國外別創一美國,孫中山創建中華民國則仍自為中國。而以臨時大總統位,不數月,即讓於袁世凱,以求中國之和平統一。革命之後,即繼之以禪讓。孫中山之與曾國藩,其斟酌輕重,天下為上,國家為下,道統為先,治統次之,皆以柳下惠之和繼伊尹之任,而皆有伯夷之一番心意存藏其肺腑深處。知人論世,首貴識時務。使孔子復生,亦當無以大異於曾國藩孫中山之所為。抑別有更大之道義出乎曾、孫意想之外乎?此則有待真識孔子大道者之重為闡申。要之,孫中山與曾國藩皆確然成為一中國人,皆確然無背於孔子之大道。後人善繼其風,則中國人之天下必依然常在無疑。
今日大陸又轉而親美親西歐。要之,今日已無中國人之天下,不依仗一非中國人,即不足以自立於天地之間。至於國家興亡,政治轉移,此皆次要,不足深論。在今日,中國人若仍然希望自有一中國人之天下,則顧亭林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在中國十億十一億之匹夫中,倘能不斷出有伊尹伯夷柳下惠,豈不仍將有中國人之天下存在。而孔子大聖,則自可暫置不論。余讀孟子之三聖人論,終不免低徊往復,心嚮往之,而不能自已。
今試以孟子此意觀西方,則自古希臘以來,即為個人主義之商業社會,不論無一共同之國家,亦復無一共同之天下。若謂亦有一共同天下,則市場為其中心,即國家亦建立於市場之上。人各專一業以謀生活,哲學家文學家藝術家皆然,政治家亦無不然。有權有勢,以凌駕於市場之上,斯即成一政府。強迫市人納稅,既無制度,索取無厭,市人群起反抗,遂有革命。民主政治即從此產生。故在民主政治下,主要問題,一切制度,唯以納稅人代表之多數意見而決定。多一票即為是,少一票即為非。然近代唯英美乃有兩大政黨分立,可以計多少數。其他如法國等,不成兩大政黨,各小黨分立,多少數亦難計,乃亦無是非可分,遂終成一不安之局。知識分子各治專業,如研究一洋老鼠,即以洋老鼠為其研究對象。亦可在政治上各投一票,有其幾百萬分中之一分之價值與意義。實則其所寄居之市場與其研究之洋老鼠,即為其人之天下。如英國人遷來美國,即為美國人,不復為英國人,亦何得謂其有國家觀。故西方人之國家觀與其天下觀,實與中國人不同。近代中國人一意西化,其主要途徑,亦當先求人生之市場化與商業化。即為一哲學家文學家,實亦等於以一工人資格之參加商場而已。故中國有士農工商之四民社會,而西方無之。至少西方社會中無如中國之有士,則何來有伊尹伯夷柳下惠,更何論有孔子。耶穌教亦與中國之士異。故今日中國而求西化,首當求工商化個人化。孔子曰:「伯夷古之仁人也。」今日西方人唯爭人權,不論人道。一人有一權,若能得多數權,即人生大道所在,又必隨時有變。然則伯夷之仁,孔子之聖,又何從見於西方之市場。
近日我國人用文化二字,傳譯西語。實則此語在西方甚後起,大意指人事形態之普遍傳布,如鐵路電燈等皆是。德國城市較落後,不願專為一追隨者,遂另用新語。大意指各地發展,有其自身之傳統性,如田野之生物。但中國自古早有文化二字,如曰「人文化成」。文即指道言,學求以道化其時代,則有伊尹之任。堅守其道,不惜違反其時代,則有伯夷之清。不違時,不失道,則有柳下惠之和。唯孔子亦任亦清亦和,能隨時而變其三態度,但終不失其為己,亦不失其於道。中國文化二字,兼人事與田野,亦不盡於人事與田野,更要當在大群政治上,尤要則在每一人之德性修養上。依中國字義說之,文化即人道。而其發展與變化,其主要關捩,則在少數人身上。中國人稱此少數人則曰聖曰賢。但人群大道與個人德性,在西方歷史上,並無此同樣觀念之出現。依今日國人意見,則孔子亦可,伊尹伯夷柳下惠亦可,且先投入一市場,先做一平等之市民。否則加入無產階級為一勞動大眾,然後乃可追隨時代,服從多數,與之俱變,乃庶可耳。唯投入市場中,則必有爭,亦無所謂和。孟子之論三聖人,恐將無一而可。今日國人,對於古人輕肆譏評,固亦無怪。故中西雙方文化自有分別,該先做一番鄭重之分別研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