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六四 器與識
「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此語發於唐初之裴行儉。因時人競譽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行儉獨不之許,遂有此語。流傳迄今,已歷一千三百年。文藝何以當後,此暫不論。姑先分別闡釋器識兩字之來歷與意義。
論語言:「管仲之器小哉。」又曰:「君子不器。」朱註:「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一才一藝而已。」今按:器分別供各種特殊使用,又人人時時處處皆得用之。君子在人上,當能用人,非供人用,故不器。不器非無用,乃用之更大者。又稱子貢為瑚璉之器。瑚璉玉制,用於宗廟,以盛黍稷,其器貴重而華美,亦非人人時時處處所得而用。故子貢要異於僅備一才一藝以供用者。老子曰:「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則老子乃重器之大。又曰:「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以為官長。」朴乃自然氣質,原始人生多共相,相互間無大差異。人文日進,於是各就才性所近,演成別相。如孔門,子路治軍,冉有理財,公西華掌外交,任職於政府,則皆老子所謂之官長。然必有用之者,老子屬之於聖人,是老子亦以聖人為不器。小器易造,大器難成。君子聖人,皆由學至。孔老之義,實本相通。莊子言「無用之用」,仍不抹煞此用字,則人之貴能成器致用可知。易傳:「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此即孔子所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又曰:「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僅能負,大器乃能乘。若使負物者乘車,是小人而踞君子之位,終將招來寇盜。易傳陳義,亦無殊於孔老。孔子又曰,「及其使人也器之」。從政貴能使人,能量才任用,乃為大匠。若一窗一欞,一榱一桷,此皆小器,僅備使用。能主宰使用之者,乃為大器,亦即不器。則自春秋末孔子,下逮戰國莊老易傳,儒道兩家,莫不重此器字。人生當為用於社會,貢獻於群體,此亦中國傳統文化主要精神之所在。唯負物之與乘輿,用有不同,斯即器有大小而已。
此下中國人,常言器度器量,器宇器局,器之大小,即其為用之大小。史記:「晉公子從者皆國器。」漢書:「何武有宰相器。」三國蜀志:「蔣琬社稷之器。」此皆就政治言。政治貴大器,有大用,不貴掌權。
易傳:「備物致用。」又曰:「立成器以為天下利。」凡器皆所以致用求利。有自然器,即物。亦有人文器,乃由人類文化所造,則人亦猶物。器物待製造而成,人物則自教育修養而致。凡人與物,皆期於天下有所利用。人之於群,亦如一器一物,以供群之利用。天地生人,乃如一自然原料,人貴能本其文化理想,運用此原料,製成器物,以供群用。故中庸曰「贊天地之化育」。又曰「因其材而篤焉」。天地能造物,人則教化人,故人與天地,並稱三才。
人物之成,既需教育修養,而大人物則更需有大學問大修養。中國古人言,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大人物之興起,乃需歷史性,經長時期之栽培。如何使用人,職在政治。如何栽培人,職在教育。故政治與教育之主腦人,皆須大器,或言不器。而推其本,則人亦自天地自然來。故曰:「作之君,作之師。」又曰「天地君親師」。天地與親皆自然,而君與師則出於人文。中國傳統文化為人文本位,其主要精義,更在作育君師。此處乃所謂天人之際,非深曉於中國傳統文化之精義者,驟難與言。
孔門四科,德行為首。德行最是大器,亦是不器。有當於德行之科者,不僅備世用,亦知如何用世以淑世。成己成人,此即君師之大任。其他言語、政事、文學三項,志業各有專長,猶如今世之言專家,非通才。僅供人用,不能當化人教人之大任,則非君師之選。
中國文化傳統,自堯舜以至周公,源遠流長,亦已遠逾千年以上。然其時則傳統在上,在君,在政治事業。文化日演日進,孔子出,集千年之大成,乃使師道更尊於君道,傳統乃轉移而在下。必由教及政,由師及君。莊子言大宗師,應帝王,非主無用,亦主有大用,而亦師在先,王在後。中國此一傳統文化意識,建立於春秋戰國之儒道兩家。下逮兩漢,民族日恢宏,邦國日展擴,世運日昌隆,豈無故而然哉。
然而晚漢之季,此一傳統文化忽遭挫折。古人所理想之所謂成器以備用者,至是乃不得不大有所變通。魏晉以下人,乃好言一識字。孔子以仁智並言,智字中即包識字。而魏晉以下人,則必舉識字來代替智字。此中意義有大轉變,非深通於此一時期之歷史演變者,亦將無以深悟於此轉變之意義。今苦驟難詳論。姑舉此下人之屢提此識字者,粗為引釋。
司馬德操告劉先主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一語,亦已流傳一千七百年,至今尚在人口。一時則有一時之所當務。時代變,則人之所務亦當變。識此變者,乃為俊傑。此可略分兩面言之,一曰通識,知於古,又當知於今。一曰先識,知於今,又當知於後。要當知於時之變。魏晉以下,中國傳統文化,似已走上了一條絕路,前無可通。墨守成規,則將器不成器,而用無可用。豈徒無用,轉將有害。不徒害己,亦以害群。故魏晉以下人,其所務必將與兩漢大殊,須別具一番識見,自覓一條路向,此即司馬德操之所謂識時務。
劉劭人物誌亦言:「明能鑒機,謂之達識之士。」機亦一種器,而其器善變。時既變,所謂器者亦當變,故司馬德操之言識時務,與劉劭之言鑒機達識,其實皆承舊傳統來,亦求以致用,非與兩漢以前真有違。後人率認兩漢以前為儒家傳統,崇尚人生之積極面。魏晉以下為道家傳統,改取人生之消極面。其實此兩面仍屬一體,皆主人生在大群中如何致用,特補偏救弊,稍有變通而已。
此下人遂屢言此識字,如曰淵識遠識,明識通識,博識先識,而後有器識二字連用者,則始見於沈約之文。沈約上距孔子,亦過九百年矣。晉書張華傳,亦以器識宏曠稱之。裴行儉之器識二字,乃由此來。而裴行儉上距孔子逾一千年。此器識二字之來歷乃如此。中國傳統文化綿延之悠長,積累之深厚,即觀於此兩字之成立而可見。而又豈粗心短視,所能窺測其義蘊之所在。
今試略再申之。天地生人,亦萬物之一,與禽獸無異。但人自有群,自創文化,便與其他生物不同。人在大群中,當如一器,以供大群之用,而後群道乃昌,人生日進。若由私人來運用大群,則群日窳而生亦絕。蓋人之有群,本以對付自然,積久而人群內部自生問題,非以對自然,乃以對人類之自身。此為人類文化問題中更大之問題,非僅以對付自然為問題。
古代如巴比倫人、亞述人、埃及人、希臘人,非不一時文化燦爛,而忽然崩潰毀滅,皆不起於外面對自然界的問題上,而起於內部人文方面人對人的問題上。人人重己輕群,噬群以肥,仕群以爭,而不知奉己以獻群。中國傳統文化,則人如一器,備供群用。唯群體日張,內部問題,日臻複雜。因於器字外又增一識字,教人籀出通則,以簡馭繁,活變活用。故在兩漢以下,雖演出了魏晉,但魏晉以下,終又孕茁了隋唐。唐初裴行儉「士先器識」四字,實乃遠承先秦,淵源儒道,如深根老乾之上,萌出嫩芽新葩,其為具有深厚的生命意義文化意義,稍思即知。
但今日國人,則鄙棄傳統,一意崇洋。於自己傳誦了千年以上之名言,可以漠不關心,而好拾西方人牙慧。聞個人自由則色喜,言知識即權力則首肯。不知西方人諺,亦從西方文化中來。中西文化傳統不同,則所語宜亦有差別。試讀唐書裴行儉傳,其人勳業卓著,豈是一不自由人。其語流傳千古,有影響,豈得謂其無權力。唯中國古人好言器,求供群用,卻不好言權力。中國古人又好言識,務於變通,卻不好言自由。果僅爭自由而無識,僅尚權力,而此權力乃不供大群之用,則群道何由而昌。群之不存,己又焉附。然則徒誦洋言,為時代之鄉愿,作風氣之奴婢,亦僅證其器小識狹,而又何文藝之是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