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六三 安定與刺激

錢穆 《晚學盲言》
人生首要在安定,但亦不能無刺激。安定中不斷有刺激,乃能不斷有進步。然若刺激過大,逾其限度,妨害了安定,則只可有變,不能有進步。失卻安定後,再來刺激,亦只有變,難有進步可期。故人生必以安定為首要。 證之歷史。中國地廣民眾,安定力強。犬戎滅西周,但崤函以東,齊、魯、晉、鄭尚皆安定,此下五霸七雄,遞有變,亦尚遞有進步。秦漢一統,下至魏晉,五胡亂華,為中國有史以來第一次大刺激,但江南尚安定。中原故家大族相率南渡,文化傳統猶獲保存。故家大族留存北方者,胡漢合作,亦尚苟獲安定,故北方亦猶傳統不絕,以下開隋唐之盛運。 安史之亂,藩鎮割據,唐祚以絕。然五代時南方各國亦尚安定,遂下啟宋代之復興。遼、金、夏侵擾北方,而南宋仍得安定。蒙古入主,全國陷於異族政權之統治,為中國有史以來第二次大刺激,但社會尚安定,文化學術大傳統未斷,以下啟明代之光復。 滿清入主,為中國史上第三次大刺激。但政權雖轉移於上,社會仍安定於下。雖經揚州十日,嘉定江陰屠城,大局未遭糜爛,文化傳統,幸猶存在。中國全部失其安定,此乃近百年來之事,是為中國史上第四次大刺激。 試讀西洋史,疆域狹小,其安定力實大不如中國。馬其頓崛起,希臘諸城邦即告覆滅。羅馬帝國疆境恢宏,跨越歐、亞、非三洲。然其安定力量,則僅在義大利半島,乃至僅限於羅馬一區域。蠻族入侵,帝國解體,遂下啟中古時期之黑暗。歐洲之安定力,乃僅分散在貴族堡壘及教會教堂之各別小區域中,其力量至為薄弱。及義大利半島沿地中海及北歐沿波羅的海一帶城市興起,乃至現代國家之成立,其安定力量始逐漸擴大,以上追希臘羅馬時期,而尤超過之。然自兩次世界大戰以來,歐西之安定力量又待考驗。目前德國已分東西兩邦,法意內部共產勢力大興。英倫三島之聯邦組織,日形鬆散。而內部經濟,一蹶難振。此下各邦之演變,要難逆睹。故專就安定論,時間久,地域大,西方實遠不如中國。 而近百年來之中國,上下均失其安定。上層政府,辛亥革命,洪憲稱帝,宣統復辟,國民革命軍北伐,以至對日抗戰,下及「國民政府」遷來台灣,種種事變接踵迭起。而社會情況,更可謂其變動不安定之程度,已達中國有史以來所未有。所謂變動不安定,不只外在之物質生活,更要在其內心。外在生活之安定,必建基於其內心。果使內心不安定,則一切外在生活,終無安定可言。無安定,又何得有進步。百年來之中國,只可說在一多變急變的時代中,卻斷不得稱為一進步的時代。 中國社會主要在農業,農業人生比較安定。而中國社會組織,尤以家庭為基層,家庭尤為人生安定之溫床。希臘家庭,即遠不能與古代中國家庭相比。嬰孩初生,乃至最先三數年之幼稚時期,其父母即當抉擇或棄或養。此在小市邦少數公民權之授予,亦可謂有其打算。不僅斯巴達如此,雅典亦然。柏拉圖理想國,兒童公育之構想,亦承其社會傳統來。斯巴達雅典之兒童教育,都使兒童很早即離開家庭,此與中國古代家庭大不同。果自中國人傳統觀念看,希臘家庭,可謂有名無實。在中國,如周先祖后稷之誕生見棄,又如夏禹之三過家門而不入,曾不一視其呱呱之初生兒,此皆成為中國古代莫大之傳說與嘉話。故在中國,父母之慈,子女之孝,視為當然。中國家庭制度,自始即與其他民族有不同。而中國之人生安定,則實自其家庭培養而來。 中國有冠笄之禮,起源亦甚古。自此始謂之成人。在此以前,皆屬兒童期,僅為家庭一附屬。至其離家遠遊,宦學事師,則為成年以後事。然猶曰「父母在,不遠遊」,則成年而離家出遊,仍為稀有非常之事。至其幼童生活,則全屬家庭生活。成年後始稱丁。東晉時以十六為全丁,備成人之役。以十三為半丁,所任亦非童幼之事。而范寧疏謂其「傷天理,違經典。宜修禮文,以二十為全丁,十六至十九為半丁。則人無夭折,生長滋蕃」。可見中國自古傳統,即極重視此嬰孩以迄成年之一段。此一段,即不得目之為成人,因亦不屬於國家社會,全以歸付之於家庭,盡其培育之責。故在中國社會之每一人,乃能各自獲得其人生中一段較長期的安定基礎,可使其成年後出為國家社會服務,接受刺激,有一準備。 隋書食貨志,男女三歲以下為黃,十歲以下為小,十七以上為中,十八以上為丁,從課役。六十為老,乃免。可見中國人自成丁到老,有四十年之長時期,當出身擔當國家社會之任務。然六十後,又可退出社會,避免外面種種刺激,而回歸家庭,以重度其安定的晚年生活。小戴禮「七十曰老而傳」。則人生到七十,即家事亦當傳付子孫,可不再管。中國人對老年生活,又有一番極周詳的安排。曰養老,曰貴老,曰佚老,曰尊老,國家社會,定有許多禮制。家有高年,更可蠲免其子孫之賦役,稱老復丁。此慈幼敬老之任務,則全歸之家庭。故禮記禮運篇有曰:「大道之行,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此皆由政府社會同盡其力,而使每一家庭,皆得以善盡其長幼終老養孤獨廢疾之責任。 中國家庭所以得成其為一種集體安定生活之結合者,主要正在其家庭中有老有小。含飴弄孫,乃人生一大樂事。老人有小孩為伴,在其心理上,得更獲安定。小孩亦須有老人為伴,乃亦更易獲得其安定之心情。若老年在家,僅有子媳,各當忙於內外事務,老人雖得養,其心不安定。若幼年僅有父母,亦各忙於內外,幼年雖得養,其心終亦不甚得安定。故中國家庭之主要理想,尤在其能有老有小。能祖孫三代同居,乃更合理想。老與小在家庭,乃成為無用中之大用。壯年人仰事俯育,固是人生一重擔,但人生之主要樂趣亦在此。上不事老,下不育小,心中轉若有歉,所樂反減。在家不得生活安定,於是更向外面找刺激,而社會亦增其不安。 就上所述,因有一生活安定的家庭,始可有生活安定之社會與國家,乃可有生活安定之大群與文化,乃可憑以應付外來種種的刺激,而仍不失其內在之安定。但不幸而當前的中國家庭,則正走上一條逐漸破壞的道路。首先是家庭中沒有了老人。戰國時商鞅為秦立法,民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當時極滋非議。今則不論貧富,子女成婚,即獨立為家。家庭中只許有一代夫婦,此之謂小家庭。兄弟固必分財別居,公婆子媳亦當分財別居。老年夫婦固已寂寞,而鰥寡更甚。鰥者如魚目之永不閉,老人在床,終夜不寐,其內心之不安定可知。 當前不僅老人多已退出了傳統的家庭,即幼童亦然。且不說託兒所,四歲以上,即可進幼稚園。日入而息,勉可還家。日出而作,則已離家而去。其進入小學中學則更然。近代學校,與以前私塾亦大異。中小學前後十二年,所遇教師不下百人,同學不下千人。課堂學業外,尚有種種遊戲活動,集會郊遊。生活複雜緊張,多刺激。回家反感生活驟簡,刺激少,無興趣。乃仍求穿街越巷,呼朋邀友,另尋刺激。父母已非其生活中之重要對象,其在幼年,多半已過社會刺激生活。十八歲以後,少數進大學,多數入社會,早不知生活安定為何事。男女戀愛,尤為人生莫大刺激,由此成家庭。以前是男主外,女主內,門內安定,至少有女的守著。現在則男女各要獨立自由,各在外營謀打幹。縱使賦閒在家,不耐寂寞,同樣有不耐寂寞人同尋刺激。如打麻雀,在刺激中求安定,又那裡是真安定。 除卻家庭,社會也另該有領導群眾走向安定的一項力量。在中國,則在四民之首的士階層。進則從事政治,退則從事教育。國家有特定的考試制度,為士階層安排出路。考試不得意,處館游幕,仍有出路。政府重視於上,社會敬禮於下,於物質生活外,其精神生活仍得有安定。俗話說:「十隻黃貓九隻雄,十個教師九個窮。」但社會尊師重道,仍有安排。今日又不然。舊的考試制度已廢棄。進大學,出國留學,獲得國外最高學位,回國後仍得謀職業。一切職業,則胥以俸給衡量高下。沈淪為小學老師,則僅是一隻黃貓,各求為一雌貓,事何容易,斯其內心之不安定可知。舊日領導社會的士階層,又已沒落了。但國人則認為由農業社會轉進到工商社會,乃一大進步。人生僅限制在職業上,不著眼在心情上。求刺激,成為人生當然主要一大前提。人生安定了,又那會有進步。 但今日人人競求刺激,論其動機,實為求安定。有刺激,無安定,將使人生今日不知明日,連今日也將惶惶不可終。當今舉世在刺激中,但莫謂刺激人生是現代化,這是一種要不得的現代化。而且中國人,享受傳統安定人生已久,積習已深。一旦轉向,內心刺激當更大。現代中國,如墜深坑,如溺深淵,拯拔無從。當前中國人之莫大苦痛與迷惑正在此。 因此當前的中國人,盡求國外定居,在刺激的社會中,內心轉覺稍為安定。其留在國內,果能為一活動人物,群生羨慕。然試問整個社會,何以自安,其前途又安在?今日國人,則又認社會安定為落後。儘量追隨於外來之刺激。其實刺激不求而自來,自身安定,乃能應付。自身不安定,刺激無法應付,乃又自詆為落後民族。自己文化乃一落後文化,如此則刺激來自內部。非內部徹底變動,生命徹底改造,將無安定可言。於是而求徹底改造士階層,徹底改造舊家庭,徹底改造舊文化。刺激人生始是新人生,安定人生則是舊人生。「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自謀」,竊願為我今日國人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