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六二 內與外

錢穆 《晚學盲言》
人類有天賦求知之本能,其他動物亦然。特人類求知,其路向與興趣有不同。概略言之,西方人求知重在外,由遠而近。中國人求知重在內,由近及遠。因此雙方文化有甚大之相異。 姑據近代西方自然科學之發展進程言,最先當追溯及於十六世紀中葉哥白尼之天文學。現代地質學,則肇自赫登所著地球的理論,已在十八世紀之末葉,相距當有兩個半世紀。而達爾文的物種原始更後起,已在十九世紀之中葉,上距哥白尼天文學創始已三百年,距赫登地質學肇端亦七十年。探討人心,事更在後。屬於自然科學中之所謂心理學,其先實只是物理學,漸次涉及生理學。其真能直接有關人心的探討,如巴甫洛夫的制約反射,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及潛意識論,則皆已在二十世紀之初葉,上距達爾文物種原始,又已逾半世紀之久。 孔德的實證論,認為人類知識之每一部門,均須經過三個歷史階段。一是神學的,次是形上學的,三是實證的。他的科學分類,以數學為基礎。緊靠數學的是天文學,其次是物理學、化學、生物學,然後及於社會學、心理學。此一分法,實是根據近代西方之知識進程言。故西方人認十六、十七世紀為天文學支配的時代,十八世紀生物學研究開始,十九世紀乃可稱為生物學時代,醫藥知識也可包括在內。巴斯德號為細菌學之父,即與達爾文同時。孔德亦同時,為社會學粗創端緒。巴甫洛夫與弗洛伊德則更後。至於西方將在何時乃見有社會學心理學時代,則尚渺無其兆。西方心理學,但尋究此心何從得知外面事物,卻不反求自知此心之真情實況。故其處理外面事物,確有高明進步處。但對自身內心生活,則多未脫原始人野蠻境界,此為西方文化一大病。 至於中國,知識進展,果援用孔德語,則一開始即以心理學社會學奠基。遠在春秋時代,孔子以仁設教,孝弟忠恕,皆本人心。知與行、學與思並重,無一語不可從事於實證。其全部思想體系之境界,早已明白超出了神學與形上學,而以社會學心理學為其主要骨幹。至戰國時,孟子提倡性善論,心性之學成為儒學中心。莊老道家,持論取材,多言宇宙自然,較之儒家,若偏外向。其實莊老思想,亦一本人心為出發,一依人心為歸宿,與儒家無大相異。莊子內篇七篇首逍遙遊,鯤鵬與蜩與學鳩,皆以喻人心。故曰:「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所言雖皆外物,實指人心。又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亦皆注重人之內心立言。卒篇應帝王則曰:「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所重在內心不在外物,更可知。又曰:「中央之帝為渾沌,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倏與忽試為渾沌鑿竅,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倏忽之與渾沌,皆以言人心。人心懷藏知識,若蘊而不發,則為渾沌。若發而向外,乃見其為倏忽。是亦專就此心之內蘊與外發言。姑舉此始末兩篇以概其餘。可知凡不識人心,即不足以讀莊子書。 老子五千言亦無不然。如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此亦重內心,輕外物,主張節縮省減外面人事以內養其心。又曰:「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尤見其由內及外由近及遠之意。若以老子此言繩律近代西方之科學發展史,而以認識人心為要歸,亦所謂其出彌遠而其知彌少矣。彌遠在物,彌少在心。今日西方科學家之求知人心,亦一本於外。如巴甫洛夫以狗,弗洛伊德以人之肉體之病,此皆由外以知內,由非我與非我之常以知我,夫又何從得之。老子又曰:「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哥白尼之天文學,達爾文之生物學,皆在西方心理學正式興起以前,亦可謂皆人心所由始。若非有天有物,何從有心,故此皆可謂人心之母,而人心則為之子。但知其母,未必即知其子。如知天文與生物,未必即知人心。老子所謂既得其母以知其子,今日西方科學距此尚遠。以己心識己心,其事若不難。故曰:「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今日西方之自然科學,即老子所言開其兌以求濟其事。老子言開兌,亦猶莊子言鑿竅。知識日啟,而己心轉昧。老子言既知其子,復守其母,亦猶莊子之言渾沌。人心明,乃可以保其天而全其物。在中國人心中,未嘗不有天地與萬物,然以西方近代科學之所得於天文學與生物學之知識視之,則中國人心,豈不如一片渾沌。其心渾沌,宜若於事無濟,然中國文化傳統母子相守,亦已五千年,迄今而不輟不息。若日開其兌以求濟其事,則近代西方之帝國主義資本主義,日富日強,而病態百出,亦究不知其終於得救之在何日矣。 莊老之書好言道與德,皆直指人心言。後之道家批評儒學則曰:「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因禮義亦外在。又老聃告孔子以至道曰:「汝齋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是儒道兩家皆主言人心,而道家尚嫌儒家之外向。唯儒家謂道德禮義一本之人心,而道家則主張去禮義而道德始全。其本原人心以立論,則兩家無大異。道家主張撥去外面人事以明己心,儒家則主張建本於內心以盡人事。由其於心理學上有異見,遂於社會學上有異想。 墨子主兼愛,欲人視人之父若其父,其立論根據,則在天志明鬼,不內本於心甚顯。楊朱主為我,立論之詳無考,然曰拔一毛利天下不為,是亦在外物上計較,不憑內心作衡量,皆非中國人性情所喜。許行為農家言,主張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此亦重外而忽內。名家惠施公孫龍,辨白馬非馬,辨堅白石,莊周之徒非之曰:「飭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申韓法家則利用人心弱點以供統治者之驅使,司馬遷謂其原於莊老,然高卑深淺,迥不相侔。故先秦思想,流傳後代,主要唯儒道兩家。鄒衍倡為陰陽家言,其意若欲融會儒道。然所言泛及天地萬物歷史遠古,泛濫向外,而歸本之於仁義,則近儒。要失儒道之真,雖盛於前漢,又轉入民間,至今不息,然終不得與儒道兩家同列為中國學術之正軌。 魏晉以下,佛教東來,中國高僧,主要皆以一心說佛。最先如支道林說莊子逍遙篇,則曰:「逍遙者,明至人之心也。」慧遠在廬山,一心念佛,為淨土開宗。竺道生主張含生之類皆有佛性,則義近於孟子。天台宗唱為一心三觀。禪宗六祖慧能則曰:「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又曰:「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佛法為宗教,釋迦為教主,釋迦說法,應是僧人信仰對象,此亦在外不在內。而中國高僧,則一挽之向內。心即佛,心即法。心貴悟,不在信。生公云:「悟發信謝。」悟了便不需信。故佛法在中國,只成一種自心修行,終於失其宗教精神而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之一支,其主要即在此。 宋明理學,亦承此系統來。周濂溪教二程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所樂本原於性,發見於心。佛家稍近悲觀,而儒家較樂觀,亦猶道家稍趨消極,而儒家較積極。其內本一心則同。此下遂分程、朱、陸、王性學、心學之兩派,然小異不掩其大同。亦可謂自孔孟儒家,莊老道家,以及兩晉以下迄於唐五代之佛學,皆此一脈。全部中國思想史,主要精神即在此。皆內本一心為其出發點,則無大相異。 如上述,中國人論知識與西方有不同。中國人論知識,主會通為一體。西方人論知識,主分別為各門。此層余已在他處別論,今就本篇宗旨言,則中國知識,自先秦儒道,六朝隋唐佛學,宋明理學,皆可納入心理學範圍。此一說法,現代中西雙方,皆將不予以承認。唯為雙方學術思想作比較,方便立說,最少不妨謂中國人求知,皆從西方人所認為的心理學一門進入。即中國人求知,其興趣與路徑,喜好由內向外,由近及遠,與西方人之由外向內,由遠及近者實相反。此可由雙方思想史學術史作證,讀者善自體會之即得。 亦可謂中國人求知路徑,乃從心理學轉入社會學。中國五倫,家國天下,皆然。社會一名詞乃自西方譯來,社會學乃成為近代建立一門新學問。但自由乃專指個人言,刑法則專從政治言。除卻自由與刑法,尚有何社會相處之道。大學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知、意、心三者在內,身家國天下在外。先其內,然後及於外,正亦中國人求知由內向外、由近及遠之證。格物物字義訓,此處暫不深論。要之,為切近人生之日常事物則可知。故亦可謂大學之致知、誠意、正心應屬心理學範圍,齊家治國平天下應屬社會學範圍。而修身則介於二者之間,而綰合內外,使之成為一體。而格物則指凡事物之親接於其身之四圍者。依中國人觀念言,學本無內外,故大學言「一是皆以修身為本」,身即其內外之合。 今若推此意言之,一部二十五史,上自黃帝堯舜,下迄今茲,綿延五千年,民族國家,日擴日大。修齊治平,一切作為,一切措施,有漸進,無驟變,傳統弗輟,精神如常,正可謂此乃中國早有一門深允完美之社會學,乃得有此。亦可謂在中國社會學之內,並包有教育學、政治學、經濟學、法律學等各部門。在西方,社會學乃一獨立名詞,與教育、政治、經濟、法律等諸學分門別類。在中國學術史上,則本無此等分別,亦無此等名詞。中國學術以孔孟為儒家,莊老為道家,即以學者其人分,可謂親切而有味。西方則以人之所學分,乃至泛濫而無歸。此亦一近一遠之別。中國又分經史子集,乃以時代書名分,亦為平易近人。實則經史合一,子集合一。非述而不作,即信而好古。志於道以游於藝,博於文而約以禮。為學即以做人,做人即以為學。以立以達,為己為人,吾道一貫。較之西方之學術分類,智識爆破,其意義價值,誠大異其趣矣。中國之社會學以現代人觀念言,可謂早經發展達於成熟階段,又與教育、政治、經濟、法律諸學相融合一。而中國之社會學,又一切建本於心理學,此即謂一切人事,皆當建基立本於人心。故套用孔德語,則當謂中國科學,乃以心理學為基礎。而最緊靠中國之心理學者,乃為中國之社會學。較之孔德為西方科學分類,正屬首尾倒置,此又不可不辨。 茲再依孔德之科學分類依次遞升,而及於生物與醫藥兩門。中國人亦早對生物界有廣泛之興趣與精詳之探討。即就中國詩人之比興言,其意義已極明顯。故詩三百,首言「關關雎鳩」。唯中國人對生物界之興趣,主要仍在其與內在人心有關。此層容當更端別論。其有關農事之生物方面,在中國亦極知研尋。此層亦暫不在此詳及。對切身之醫藥學言,在中國亦早有成績。姑舉針灸為例。此一術始見於史記扁鵲倉公傳。扁鵲先秦人,倉公漢初人,可知針灸一術在中國之遠有來歷。後代傳人,又見後漢書之華佗傳。又南史魯爽被俘於北,以善針術見寵。唐書刑法志,太宗嘗覽明堂針灸圖,見五臟皆近背,針灸失所,其害致死,遂詔無得鞭背。杜甫詩:「羸瘠且如何,魄奪針灸屢。」大概針灸一術,在中國至少已傳兩千年以上。最近始為西方醫學家所知,然又疑其為不科學。縱其術已顯能治病救死,而仍認為不科學。苟針灸常致人死,則其術亦必不傳。其術既傳達二千年以上,即有科學根據。唯其中奧妙,則仍未為現代西方科學家所知而已。吾友陸君,憑其針術,經美國內華達州諸醫嚴加考問,由其州議會立法,准中醫亦得懸牌。其他諸州繼起,今已得五六州。由針灸圖並知中國亦已早有解剖術,漢書王莽傳有明證。而中西醫理,乃復有其大不同之點。舍親某夫人,患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日服西藥十種以上,病日甚。余介其就診於台籍某中醫,只切脈,不煩病人言,得其病患所在。謂西醫治病象,余治病源。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皆有來源。異同主從,人各有別。服其方未兩月,病大瘥。此謂病象,即莊子所謂之象外,病源則莊子所謂之環中。西醫主分別,重其外。中醫則主通體合治,重其內。此亦可為中西雙方對求知興趣路徑之不同作證。今中醫不受重視,並加鄙棄,群目為不科學。則中醫之江湖日下,亦固宜然。 再次述及物理化學。中國以農立國,於水利工程特所注意。如四川灌縣之離堆都江堰,鑿自秦昭王時蜀守李冰,溉田達數縣。其工程之偉大,抗戰時避至後方者皆所親見。屢有西方水利專家來訪,中國人必問何以求改進。皆答如此工程,唯待長期研究,何遽敢言改進。中國地大,道路交通工程,如蜀之棧道,抗戰時避難者亦多親歷。諸葛亮創為木牛流馬,以供運輸,此亦人人皆知。其他各地水利灌溉道路交通兩項之偉大建設,幾於不勝縷舉。非深通物理學,何得有此成績。西方化學多從中國方士鉛汞煉丹演化。中國人為切身實用,西方人則認為乃宇宙真理所在。此亦雙方求知興趣與其路徑內外遠近先後輕重相異之一證。內容方法,互有不同。若必以西方為科學,中國為不科學,則其間實無一鴻溝可劃。 最後及於天文地理兩門,中國重農,授民以時,厝心曆法。但孔德所謂之神學與形上學,在中國思想史上,則神學早已捨棄,形上學亦未發展。中國人乃從日常人生窺覘宇宙,不如西方哲學之先從宇宙論降及人生論。故如哥白尼、伽利略發明新天文學,在西方備受磨折,在中國則極易接受。又在中國,地理學之發展,更遠勝過天文學。天較遠,地較近,故在雙方進展先後又不同。又西方多注意自然地理,而中國則更注重人文地理。遠自禹貢及漢書地理志以下,中國人研究地理,皆重人文一面,而成績斐然,此不詳為闡述。在西方,地理一課,隸理學院,最近有隸社會學院者,乃始與中國人所研治之地理學意味較近。又南宋朱子據化石言地質變動,事在西曆十二世紀之開始,西方地質學,尚起在後。 根據上述,西方近代自然科學之各部門,在中國亦已固有。唯雙方求知心理不同,其興趣與注意力有別,故其所得成績,乃及進展先後,亦遂不能一致。中國方面因其以本身為主,故其知識常求融通和會,合成一體。而且因其親接於人生,易使人興感群怨,所知明,所欲減,人生易得一恰好之止境。大學所謂格物致知,知止而遂能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孟子亦曰:「學問之道,收其放心而已。」而西方人求知,則馳騖向外,意在遠處,遂使學問範圍四分五裂,各成專門,不相會通。中國古人則曰:「文思安安。」未嘗有文學、哲學各自分別成為一項專門學問之想像。但在古希臘人,則文學、哲學顯然分別。文學中如神話史詩,亦遠離日常人生分別發展。中國古詩三百首,則均在親接日常人生處,既不分道遠揚,亦難各別門類。而且亦並無一文學獨立觀,詩歌即在禮樂中,即是政治教化會合中之一部門。文學一觀念之興起,則遠在東漢後。而其在日常人生政教會合之一體中,則實際仍未獨立。至言哲學,則中國並無其名,更無哲學獨立其事。西方乃在各門學問與知識之日趨獨立中回頭來指導人生,中國則在通常人生之大體中隨宜分別而有各項學問與知識之呈現。此為中西雙方文化一大異趨。 西方科學,亦在人生遠處分別鑽研,由遠漸近,如天文學、地質學、物理、化學,漸至於生物學、心理學,而心理學則尚在初露端倪中。近代國人,震於當前西方一時之富強,而歸功於其科學進步,乃謂中國從來一切學術思想,全不科學。中國古人在身心性命,人道政教,切近人生之會通合一處,逐步向前,逐步發展,自有步驟,而今人則全不加以體會。中國人從來由內向外,由合趨分之一求知大體系,乃全不為今日國人所了解。 最近英人李約瑟,創為中國科學史,亦僅以西方觀念來衡量中國。其搜集材料,亦多賴中國人協助。然使此諸人在中國,恐不敢發此狂想。果有搜集,亦當受國人嗤罵。今由一英國人主其事,中國人乃以傳譯為榮。不知此書實無當於中國學術思想史之進展大體,亦與中國人求知精神之獨特路徑與其內在精神,無所發現。今若就中西雙方之文化相異,進而深究及於雙方求知心理上興趣與路徑之不同,在雙方學術思想史上,可以有同一題材,同一論點,而其所探討,則莫不有先後緩急輕重詳略之相歧。則今日國人之所謂科學與不科學之分,殆皆一種目睫皮相之見。而李約瑟此書,較之百年來之國人見解,卻亦不可不謂其宏通遠過。此則言之誠堪深慨矣。 今果使吾國人能不忘舊統,遵其先轍,益加精闡,使將來中西雙方有異途同歸之一日,又有相得益彰之一境,則庶乎於人類文化,可以開新葩,結異果,將遠超乎近代之所想像。此則絕非吾儕今日僅知舍我從彼者之所能預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