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六一 辨新舊與變化
中國重守舊,西方重開新,此亦中西雙方文化一相歧點。所謂新舊,對象不同。一對器物,一對生命。器物舊則變新,如衣如屋,新以替舊,此之謂變。但屬非生命。人身乃生命所寄,但亦同是器物,全身細胞不斷在變,新陳代謝,全非故物。但其生命則一線相承,我仍是我。自嬰孩至成年中年老年,有成長,有變換。一衣一屋,七十年均嫌老舊。生命得七十年,豈非人所想望。
抑且不止此。世代綿延,生命相傳,此則為大生命,中國人稱此謂化。中國人言,天不變,地不變,道亦不變。又曰「贊天地之化育」,天地言化不言變。中國人觀念,天地即一大生命,化育皆生命所有事。變則不同,器物可變,而生命則不可變。
中國人又言「通天人,一內外」。孤男孤女不生,必男女和合通為一體乃有生。故生不由變,乃由化。夫婦為人倫之始,夫為婦外,婦為夫外,夫婦和合即是一內外。人必分男女則屬天,故夫婦和合,亦即通天人。父母生育子女,乃有老少之別,老屬舊,少屬新,非有舊,何來有新。舊亦仍在新中,此之謂化育。故人生必在通與一之中。
人有男女,禽獸有牝牡雌雄。人由猿猴化來,生有人,仍有猿猴,此亦一線相承。非可謂由猿猴變為人,故有開新,仍有守舊,而守舊中亦自得開新。
植物草木不顯有牝牡雌雄之別。微生物更顯是渾然一體。兩性分別從一體來。同一生命,一線相承,故曰化育。而天地則為化育之本,苟無天地,何來此生命。生命從天地化育來,有生無生,亦渾然一體,乃謂之大自然。
中國陰陽家,分陰分陽,謂陰陽和合乃生天地萬物。又分五行,火木屬陽,金水屬陰,土則得其中性。如此則一切無生有生皆渾然成其為一體。人生亦在此一體中,故必通天人一內外,而始全其生之真。
中國為一大陸農國,人民日與大自然生命相親,故其五千年來歷史,亦唯見其生命之悠久而擴大。西方希臘乃一半島,離鄉越海,以商為生。以貨品貿易贏利,故其視器物較生命益相親,生活乃若僅為娛樂享受。後起諸國亦盡承希臘傳統,科學發展,四海如一家,而諸國間仍各分立,實則有國一如無國,與希臘之城邦亦無大差異,故個人主義與唯物史觀,成為西方人生之骨幹,亦即西方人生之中心。於是貧富強弱貴賤,乃成為西方人生中一大分別。此亦與中國文化傳統不同一要端。
人之生命,千古如一,故後人必當奉前人為榜樣,唯日新其德,以趨赴其所理想。孔子生周代,其時最高榜樣為周文王與周公,但文王為開國之君,不可學。故孔子之志,唯在學周公,所謂樂天知命。但到後,乃知周公也學不得。其為魯司寇,不得行其道而去,周遊列國,歸老於魯。後代國人遂不學周文王周公,而群學孔子。孔子遂為中國此下兩千五百年來之至聖先師,永為後人作最高之榜樣。孟子所願則學孔子。若謂孔子為舊人,孟子為新人,則人類之學,乃為以新學舊。前起之舊,又何得學後來之新。是則守舊即是開新,開新亦即以守舊。二者間,實無甚大之區別,而能融為一體,新人生中存在有舊人生,而日進無疆,以日新而又新,此始謂之真人生。
孟子曰:「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講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是人之日新其德,可以上躋於天,而使人同與神。其上躋天而為神者,則為人之德。德則賦於天存諸己,中國人之所謂樂天知命即在此。
生命至廣大,至悠久,又無疆。其所表現於動植物者至有限,即人類亦然。孔子孟子所表現,亦限於其時其地,不啻如一鱗一爪。中國人對生命之最高理想,則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至贊天地之化育,以一己之小生命,融入自然大生命中,而成其為無限。在此必有一榜樣。孟子言友一鄉之士,友一國之士,友天下之士,更進而上友古人,其榜樣亦益高益遠,而吾之生命乃始得以日新。若限於其軀體,則亦一器物,而生命乃日以狹小短促,無以達其意義與價值之所在,西方個人主義與唯物史觀近之。
人類生命有其悠久之綿延,亦有其寬廣之展擴,斷不當拘於一己之軀體以為限。農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畢生以之。百畝之田,亦即其生命之所寄。夫耕婦饁,幼童放牧牛羊,耆老看守門戶,一家五口生命融成一體。祠堂墳墓,鄰里鄉黨,死生相承,戚族相依,生命擴展,乃成姓氏。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世代如是。天地大自然,亦融成一己之生命中。故農人之安土重遷,自有其內在深藏之生命意識,為之作主張。由是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頂天立地,皆歸併入其生命之範圍。同此天地即同此生命,乃始有一鄉之士,一國之士,天下之士,千古之士之分別。皆由其生命之悠久寬廣而有異。
生命有大小,而必有一中心。莊周言「超乎象外,得其環中」。生命乃超乎軀體形象之外,非器物之所能限。然每一生命自成一環,而有其一中心。有此中心,乃得成環。人生中心乃其己。故中國儒家主為己之學。群體生命必以各自之一己為中心。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立即立於其群,達亦達於其群。必立之己而達之人,一己之生命始為群體大生命之中心。群體生命綿延展擴,無疆無極,而一己之小生命乃亦由此而不朽。
董仲舒言:「求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中國文化重道義,西方文化重功利。唯其重道義,故能融器物於生命中,而成為中國之藝術。唯其重功利,生命乃泯沒於器物中,而起有西方之科學。中國於群體言風氣,西方於社會言經濟。風氣本源人心,乃生命之表現。曾國藩原才言,「風俗之厚薄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人心所向成風成俗,一二人之心可以感召千萬人之心,而成其共同之趨向。人才起於風俗,風俗厚,斯人才足以淑世濟人,而舉世大同,大道為公矣。風俗薄,則人務財利,道出於私,人各相競,而公道淪裂矣。故中國以大同為理想,而西方則以食衣住行之種種個體享受為理想。
中國人日進其德,而聖而神,此乃人生之最高藝術。正德利用厚生,亦皆寓藝術作用。烹調紡織,建築陶瓷,舟車運行,莫不有甚深之藝術性,即生命性之貫徹。世運衰,而器物製造或仍遵舊規矩,尚有日新之機。禮失則求之野,器物較禮樂尤易留存。小之如鼻煙壺,無關一世之盛衰治亂,而終為中國人生日用中一最佳藝術品。更高藝術如書法,作者有盛衰,而筆墨紙硯之製造亦以器物而益精益美,轉不如人文之有衰落。可謂中國人之生命,其人文精神,固多寄存於書法中,而亦同樣寄存於筆墨紙硯中。文房四寶,乃人文精華之所聚,為此文房之主人,生活在人生藝術中,雖不成一書法家,而亦甚裨於其德性之修養。即如山水名勝,如泰山華岳洞庭湖太湖西湖大明湖等,亦皆宇宙之精妙,藝術之結晶,為人生嚮往之高境界,使人心內德與之俱化。故中西方器物亦有大相異,西方器物多可入科學館,中國器物則當入藝術館。科學唯求其新,藝術則唯求其舊,愈古愈舊則愈貴。此又中西守舊維新一大不同所在。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詩曰:「其命維新。」易傳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宋儒張橫渠言:「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為,宵有得。息有養,瞬有存。」中國人之精進有為日新其德,乃可返於天命之舊。此非天之日新其命。天則舊,而人日新。人則舊,而物日新。唯舊乃時間之悠久,唯久乃有意義價值可言。亦可謂新只是一功夫,而舊乃是其本體。晚清儒言:「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實則西學僅求用,果欲求其體,則非中學莫屬。依西方歷史言,迄今而其用日新。依中國歷史言,五千年來其體仍舊。斯亦其證矣。今日國人之求新,亦主在器物利用上。果使本體已失,又誰用此器物?
西方生理學以人之一切情感智慧意識胥本諸腦。腦乃人身頭部一器官,此證生命限於器物乃一科學真理。中國人不言腦而言心,但心不在腦部,亦不在胸部。心乃超乎象外之生命之一環中。生命主於心。人心相同,故各自之小生命乃可融成一群體之大生命,而在群體大生命中亦可建立起各自之小生命。故人生大道即在心,貴能大其心,以進入於人心之大同處,而斯則為大人。小其心,則為小人。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學當本其自心之忠信以為學,亦即學其自心之忠信。以心學心,不限於器物,如此則謂之靈。又得通於天,通於地,通於大自然,而謂之神。故曰神通廣大,出神入化。乃中國人生理想之終極所歸。以今日語說之,當謂此乃一種人文科學,以異於西方人之所謂自然科學。若其心不能化又多變,中國人則稱之曰變心,絕不當於人道,乃大要不得事。
西方人之唯物史觀,實亦不自馬克思始。在先已有石器時代,鐵器時代,銅器時代,蒸汽時代,電氣時代之說法。迄今則已達核子時代。此謂人類生命受器物限制,隨器物而進退。今已世界大同,然交通器材仍有限制,田野小道,唯可賴腳踏車。都市大道,乃可行汽車。重洋大海,則賴海輪。高空往來,則賴飛機。而進入外太空,則又另有太空船。豈非仍各有限,難可突破。語言文字亦如一種器物,凡屬人生情感智慧意識之相通,亦各有限制。故上帝意旨,耶穌聖訓,必賴教廷教宗神父牧師為之傳遞,乃成西方之宗教。西方各種學術思想,亦賴各種專門語言為之表達,此則西方人生當以唯物史觀為準繩,絕非馬克思一人所獨創,豈不明證顯然。故西方人如倡平等自由獨立三口號,正為在唯物中,深感人生之不平等不自由不獨立而來。中國則心心相通,大德敦化,小德川流,生命絕非器物,故於平等中求加品第,自由中求加規矩,獨立中求加會通。此又為中西文化大不同之要點。
今日國人又好言表現,此亦向外一功利觀,以今日之人生來換取明日之人生。中國人則言,「君子暗然而日彰」。根深而枝亦茂。其根表現在外,則此樹生命即不保。枝葉日茂乃其新,深根埋藏則其舊。實則器物亦生命之枝葉,而生命則器物之根柢。一切學術思想,亦皆枝葉,亦皆器物。今人唯此之求,而漫不知生命之真義,則又何新舊之足辨。
莊周言:「薪盡於為火,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西方文化如積薪,後薪繼前薪,故言變。中國文化如火傳,薪盡於為火,故言化。個體為薪,大群則火。前薪後薪有變,而火則傳。篇名養生主,生之主即火,而非薪。今人求變求新,乃唯薪之貴。貴其薪,又何來有火。庖丁解牛,善刀而藏,斯謂技而進乎道。今人則唯技是尚,鄙道不言。言及電腦機器人,莫不驚訝。言及孔孟莊老,置若罔聞。此誠今日國人生活一寫照。
今再言社會,西方尚分裂,重個人主義,但猶有神父傳道,教授治學,不專在電腦機器人科技方面用心。民主自由,則尚多數。中國主道一風同,乃為四民社會。士尚道,農工商皆尚技,但亦同崇道,故曰「技而進於道」。士則為四民之首。今則士階層已不再存在,農工業亦將一隸於商,此即近代中國社會尚技不尚道一最顯著之大變。
道有是非。果以西方社會為一新,中國社會為一舊,厭舊喜新,則中國可厭,西方可喜。但中國較西方尚屬多數。必居少數於多數之上,豈不轉成為反西化。但國人一唯科技是重,若對電腦機器人不加提倡,而別有用心,則頑固守舊,若將不得同儕於人類。此其重視道一風同,則有若轉更甚於中國之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