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五八 手段與目的

錢穆 《晚學盲言》
(一) 人生當求快樂,此屬人生大義,無可譏評。但何等事始是快樂,此則大值研討。人生所有事,可分手段與目的兩項。手段僅為達成目的,多屬不得已,非深具快樂性。目的完成,始是真快樂,此亦無可疑。 原始人類,以漁獵為生,辛苦營求,非為可樂。待其有獲,返其穴居休息,始為可樂。或在穴洞壁上偶有刻劃,或月夜出穴洞門,老幼歌舞,洵屬樂事。待其由漁獵進入畜牧,乃為人生快樂邁進了一大步。既常群居聚處,橐駝牛羊,又屬可愛。有感情,可安逸,較之漁獵時代顯已大異。然逐水草而遷徙,居穹廬中,斯亦可憾。轉入耕稼,乃又為人生快樂邁進了一步。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手段目的融為一體。且畜牧為生,日宰所愛以圖飽腹,心有不忍。稼穡則收割已成熟之稻穀,非有殺生之憾。百畝之田,五口之家,既得安居,又可傳之百世,生長老死,不離此土,可樂益甚。所謂安居樂業,唯耕稼始有之。 農事亦有荒歉,三年耕,常有一年之水旱。農人則諉之曰天命。然天命有正反面。但問耕耘,莫問收穫,收穫乃其正面,荒歉則其反面。樂天知命,外面大自然與內部人生亦融成一體。天人合一,自安自足,是為農業人生最大快樂事。 由農業轉進更增有工商業,此又人生一大進步。但從此中西人生乃生起了大歧異。西方古希臘,自有城市工商業,而郊外農業,乃成為被奴役被榨取之一群,其生無樂可言。而城市工商業,則終是手段非目的。必出外貿易,爭取利潤,亦無自安自足之感。羅馬繼起,以武力向外征服,與經商為生又不同。中古封建社會茲不論。文藝復興,都市工商業稍又復甦,乃建立歐洲現代國家。資本主義漸旺盛,亦終不能自安自足。乃向外競求殖民地之徵服奴役與榨取,而發生最近之兩次世界大戰,歐洲全部人生備受大頓挫。 美國繼起,其民主自由之政體實為一手段,而工商資本之繁榮,則為其目的。其最基本之精神,則為個人主義。故民主政治服從多數。多數則是,少數即非。此正一種個人主義之十足表現。工商社會本屬一種個人主義之社會。資本愈集中,則少數個人之勢力乃日益膨大,於是被榨取被奴役之次級商人,乃及大群傭工,爭平等爭自由之心理,遂日益增強。民主政治由此建立,而今日美國社會,代表其政治力量者,乃日形分裂。擁有大量資本之猶太人,當占十分之三,黑人解放,生齒日眾,其力量亦當占十分之三,來自歐洲之白種人及少數亞洲東方人,當僅占其力量之十分之四。此種形勢,觀於美國最近之中東政策,而內情益顯。 次當論及猶太人。憑商業為生,而從不見其有一種建國能力。殆因猶太人最富個人主義。但單獨一個人,何得生存,故猶太人乃必信有上帝。耶穌亦猶太人,近人考其幼年,曾游印度,或當受佛教影響。雖亦同信上帝,乃不謂上帝專愛護猶太人,並愛護及全世界人,乃有耶教之興起。但耶穌唱教實亦一種個人主義,仍非有政治興趣,故曰凱撒之事由凱撒管,置人世大群事於不論,而專一注意於個別靈魂與上帝之接觸。靈魂信仰亦顯屬個人主義。唯耶穌心中之上帝,與其他猶太人心中所想望之上帝有不同。故猶太人不信耶穌教,而耶教盛行歐西,則亦非易事。 耶穌生前僅得信徒十三人,其中一人乃叛徒。耶穌死後,乃由羅馬帝國中央政府所在地大群受壓迫民眾作地下活動,乃至羅馬皇帝亦不得不信從耶教,以期平安。故西方社會之有耶教,實亦如此下現代國家之有民主革命,同是下層多數人對上層少數人之一種反抗運動。一部西洋史,亦可說乃同向此一路線而前進。即如中古時期,耶教宣傳能於歐西人之個人主義中,培養出一些大群的共同愛,北方蠻族能自封建社會中創建出現代國家,此即耶教教義深遠影響之一種表示。故西方雖說是政教分立,但有政亦終不能無教。 耶穌又言,富人入天國,如橐駝鑽針孔。此言亦猶太人所不能受。美國人自英倫三島遠赴新大陸,亦為堅守耶教教義,不為拓荒謀富。而猶太人之赴美,則專為財富,與英民移殖不同。兩次世界大戰後,美國社會最見繁榮,而美國猶太人之勢力亦日見龐大。以色列之獲建一國家,亦多仗美國。美國在全世界最親善者,除英國外,亦首推以色列,財力武力不斷援助。然此數十年來,以色列乃不斷與阿拉伯諸鄰國衝突,唯求國勢向外擴張。石油問題興起,美國人乃不得不急起謀求中東之和平,而以色列則無動於衷。既不信耶穌,而又必占有耶路撒冷。自願有國,而巴勒斯坦人則盡可流亡。以色列之為國,乃毫無親友睦鄰之意向。希特勒盡力壓迫排斥猶太人,大量驅入集中營。即如美國猶太人,亦身在美國心在以色列。不計苟無美國,何能再有以色列。圖以個人利益為第一,猶太人次之,以色列以外,舉世其他各國,美國在內,盡屬第三。猶太人之始終不能自建一國者,其主因正在此。而以色列之終不能親友睦鄰,其主因亦在此。求其癥結,則為猶太人之太過主張個人主義。 階級鬥爭亦僅是一種手段,其本源則仍為一種物質人生之個人主義。物質人生與個人主義實一非二。亦唯個人主義,乃始有唯物史觀之主張。兩者實為一體。不主個人主義,便不可能有唯物史觀。歐西人縱不採用馬克思之階級鬥爭,而仍多信從馬克思之唯物史觀,亦正為其同抱有個人主義故。凡所作為,其目的則同屬個人相互間之鬥爭,唯手段有不同。只觀其同務工商業即可知。 歐西工商業亦多屬個人唯物,唯耶教則有一對上帝之共同愛,可為個人物質人生供一大補劑,使人心獲得一安樂之嚮往。西方人信奉耶教,正為補己之不足,但亦信奉唯物史觀。科學宗教並存,大體亦如其政教之分立。凱撒上帝相敵相爭。西方民主政治,乃求減低凱撒權力。而世界人事仍感日難處理。如今日美國政治三力量,即成一難題。西方民主政治,即從個人主義起,終難對付其個人主義之存在,此為西方一難題。 西方民主政治當推英美為標準,而英國之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亦互相分裂,較之美國聯邦為尤甚。其他各國多黨群裂可勿論。失敗之餘,困難重重,而猶能稍有起色者,為西德。而亦仍有東德之分裂。故個人主義可以共危難,難以共安樂而亦終不得安樂。 原始漁獵人,其時尚無群。爭取對象,唯在自然。亦可謂其生活方式即是個人主義。西方工商社會已有群,唯爭取對象除自然外,更轉向其四圍之大群,可謂乃原始漁獵人之一種進步。科學發明,自誇為戰勝自然,實則主要乃在戰勝同群。原子彈核子武器,可使大群殲滅,雖其發明運用,非賴個人,必賴團體,其實亦仍是一種變相的個人主義。民主政治必分黨以爭,其實亦皆個人主義。人類既必賴群以生,宜當有大群主義以超乎個人主義與團體主義之上。更宜天人合一,超乎自然人文對立之上。唯有大群樂天知命,安分守己,抱有天人合一內外融通之哲學觀,如是乃庶有快樂人生之可望。 近代英國哲人羅素,謂美、蘇、中可成世界三大強國。因此三國,皆可成一大農國。帝國主義崩潰,唯有大農國乃可不向外爭取,自安自足。但美國則偏重工商個人主義,前有門羅主義,但不願再向此途發展。中國向以大農立國,深具一種大同太平之大群主義,乃及樂天知命、安分守己、天人合一、內外融通之哲學觀。而今則景慕西方,爭學美蘇,自相分裂。舉世乃無一可求自安自足之大農國出現。人人懷抱一個人主義,向自然爭,向大群爭,彼我各相爭。如此人生,又何得安樂。 現世界人生,既陷入一不快樂境界中,其尋求快樂,仍必採用一爭字為手段,但不知人生以安樂為目的。從此手段,絕不能達到此目的。如欲為一拳王,日夜苦練,此又何樂。一旦登台獲勝,榮膺拳王寶座,名利雙收,初若可樂。但以前是我立意要打倒人,此後則是別人立意要打倒我,仍得日夜苦練,再次登台,若被打倒,一切落空,樂又何在。若獲連勝,仍是一該打倒的目標,仍該日夜苦練。但精力有限,年過三十,即須勇退,否則終被打倒。人生如一場夢,醒來最多四十歲,此下又究將以何為生? 抑且爭勝負實如無勝負。如賽跑,搶先不到一秒鐘,爭前不過半肩頭。裁判既定,第二名以下,盡只為此第一名捧場。又如賽籃球,相差半球或一球,而勝負定。分數相等,加賽五分鐘再判。勝負定於法規,相爭類似兒戲,究於人生有何價值意義可言。 更多者是觀眾,一場比賽,或數萬人,鼓掌如雷,歡聲四起,散場歸去,各如無事。今日全世界各種比賽,無可計數,種種差不多,場場全如此。人生快樂,幾盡此矣。其他如歌台舞廳,電影電視廣播,凡屬消遣娛樂諸項,實皆商業化,或供政治宣傳,絕少人生意義。甚至如繪畫雕刻文藝創作,亦盡成商品,以暢銷廣售為第一義。人生商業化,盡人盡事皆商品。只屬手段,目的何在,無人知,亦無人問。今日之人生豈不如此?唯其如此,故不安不樂,求變求新,而又美其名曰進步。實則最多僅是商品進步,財富進步。而又以鈔票代黃金,通貨膨脹,商業不景氣,又成今日人生一大憂慮。要之,非靈魂上天堂,則無以結束此不安不樂之人生。雖凱撒亦無奈之何。耶穌教義如此,西方人群所崇奉,即所謂十字架精神,豈不然乎。 近人或言經濟當從穩定中求發展,但個人經濟終不穩定,大群經濟始有發展。西方資本主義,乃於發展中失去其穩定。階級鬥爭則唯於發展上求破壞。中國向來經濟,縱謂其不符近代發展之水準,而穩定基礎,則已深厚建立。近代國人,一慕西化,或美或蘇,國家分裂,舊有基礎掃地無存,又何發展可言。羅素僅著眼外面物質條件,未注意到人文全體,則所言亦如夢囈,渺無可證。而世界人生前途,乃亦難想。抑並世其他各民族,如阿拉伯印度已莫不採用西歐之科學經濟物質建設,而猶求保存其自己之傳統。果使中國人亦能以西方之科學與經濟為手段,而善保其傳統,以人群之大同與太平為目的,豈不可使大群人生共享其快樂。願吾國人其深思之。 今人又言,犧牲享受,享受犧牲。不知此兩語亦全屬個人主義物質人生所有。倘為大群主義,則樂天知命,安分守己,非犧牲,亦非享受。即為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亦在大群中完成其一己,非犧牲,非享受。徒於語言文字上求變求新,而不求其內實深處,則終難免歧途之亡羊。 治中國近代史,西力東漸,乃最大一問題。但鴉片戰爭,割香港,辟上海為商埠。不過一百四十年,上海租界已收回,香港殖民地亦即將收回。此已一大變。而遠在英國勢力東來前,荷蘭人已先來台灣,葡萄牙人又先來澳門,其影響乃遠異於後來之英法。尤如利瑪竇來中國,讀中國書,學習中國文化。徐光啟諸人之從學於利瑪竇,皆有遺書可證。豈不亦遠異於後起之所謂西力東漸。 利瑪竇前尚有馬可·波羅,隨回教勢力而東來。所謂西力東漸,實阿拉伯回教在前,西歐耶教在後。而回教東來,則一變其一手持可蘭經,一手持劍之舊習,而轉融為中國傳統之和平化。印度佛教東來,尚遠在阿拉伯回教東來之前,但涅槃境界一轉而為即心是佛,即身成佛,立地成佛之中國禪宗化。在一部西力東漸史上,其先後變化有如此。 而在西力東漸之前,乃為東力西漸。蒙古在俄羅斯建汗國為最後。先之有突厥在歐土建土耳其國,更先有匈奴在歐土建匈牙利國,而土匈兩國迄今依然存在。何以故?則因匈奴突厥蒙古,尚在遊牧社會中,大群主義已漸萌芽,故其勢力每能衰而復盛。西方工商社會個人主義,其力量每一衰不復盛。此如人之老病而死,其生命又焉得復盛。中國人則又異於匈奴突厥與蒙古,乃一以其和平姿態而漸展漸拓。如明初鄭和十三太寶下西洋,迄今馬來亞新加坡中國社會依然屹立。清代中國人至美國,迄今亦仍有中國社會之存留。此亦一種東力西漸,其情況亦與西力之東漸大異,豈不就史跡而可知。而東西文化相異,亦從此可證。 中國封建時代有井田制,耕稼乃公職,非私業。唯九一而征,什一而稅,輕徭薄賦,以公私皆足為主。故中國古代農業非私人資產,亦非勞工共產,乃國與民之公產。工商業亦皆分官授職,營公不為私。全社會成一政治結合,各個人在同一大群中,各有其本分,相安而不爭。其理想境界則曰身修家齊國治而天下平。修即修其安分不爭之德,齊治平則在經濟上職位上,人生各方面,相融相和如一體,以達於大同而太平,此即人生目的所在,亦快樂所在,非更有他求,而亦何爭之有。故可謂中國自有史以來即非一種個人主義,而為一種大群主義。故曰敬業樂群。其業乃為群,故當敬亦可樂,亦即是安分守己。若在今世,群集一資本家大工廠中作勞工,被榨取被奴役,業何可敬,群何可樂。中國古人不重在分古今,乃重在分夷夏。從未嘗謂僅一言而可推之四海而皆準,行之百世而無疑。故須不斷有修齊治平之功。 中國古人,亦非不知有平等自由。大學言:「自天子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此非平等而何?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此非自由而何?自修其身,即自修其性。故孟子曰:「是不為,非不能。」若在近世工商社會,修身即修在外部事物上,不修在內部心性上。所為乃為人,非為己。不為即失業,無以自活。中國大群社會,重為己,不為乃自暴自棄,故貴能知恥。所指各異,自不當相提並論。 中國秦漢以下,乃成一民族大國,亦即一文化大國,道一而風同。農工商各業,雖與三代封建時不同,然一貫相承,非有大異。政治大方針,仍以重農為主。漢代田租,僅收三十分之一。唐代尤只收四十分之一。其對工業,凡民間普遍日用,如絲織,如陶瓷,一皆以官設局,既禁私人營利,而治其業者,世襲家傳,精益求精,皆得保有其一種絕高藝術,而不斷向前,故中國人並稱工藝,工業皆成藝術,不言工商,非為牟利。而商業得擅大利者,亦均由官統制,如漢武帝時代之鹽鐵政策,開近代西方國營經濟之先河,尚在耶穌紀元第一世紀,而迄為後世所沿用。如茶政,如運輸漕政,莫不皆然。近代國人,乃謂吾國乃是一農業社會,不知農業社會自有進步。一切工商業亦自可包括在農業社會之內。中國古人已早知防止商業資本主義之為害農業於未然。故中國商業實早盛於西方,唯重農輕商,則為中國所獨有。 西方古希臘,則即已重商輕農,故其人生亦常為一種個人主義。近代集體主義,亦即個人主義一變相。乃手段,非目的。中國則自古即為一種大群主義,故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食土之毛,莫非王臣。」此言其共成一體,非謂是帝王專制。農業普濟人,而己生益廣。商業榨取人,而己生亦益狹。中國封建時代,已早有一統一王朝在上。西方封建時代,欲求一神聖羅馬帝國而不可得。西方封建,乃經濟性。中國封建,則屬政治性。西方社會,以經濟相結合。中國社會,則結合於政治。秦代統一,其時人則曰:「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經濟政治文化人生,同歸一統。何以能然?則因其人生之抱大群主義,非個人主義故。今日國人,一尊西化,不肯言秦漢以下乃政治一統,而必曰帝皇專制。不知西方先求武力一統,故有羅馬帝國。次求財力一統,故有資本主義之帝國出現。單憑帝皇專制,則仍是一種個人主義,烏得望大群之一統。中國大群主義為西方所無,乃亦為近代國人所不知。則中國四五千年來之大一統,舍帝皇專制四字外,又何以說之。 故中國乃為一種道義政治,非權力政治。道義之具體化則為禮樂。自秦以下,古代相傳之禮樂乃漸趨於社會化,實進步非退步。故中國常以禮俗兩字連稱。禮已成為俗,而俗必源於禮。於是中國全社會人生乃成為一種禮樂人生。姑舉歲時節令一項言之。如舊曆歲除元旦,新春過年,是中國社會一大禮,亦即中國人生一大快樂。家家戶戶,不論貧富貴賤,同此禮,即同此樂。此乃大群一共同風氣。又如清明掃墓祭祖,亦是一大禮,亦民間一大樂。又如端午節紀念大詩人屈原,賽龍舟,飲雄黃酒,吃粽子,舉國一樂事,亦即舉國一大禮。又如中秋賞月,重九登高,皆是人生適應大自然共同一禮,亦即人生共同一樂。推此言之,中國民間種種樂事,莫不存有一禮,上通天神,下及萬物,廣大人生,有甚深之涵義。豈如今日種種運動競賽,專為私人或團體爭榮,為大眾尋樂作方便。此與中國之禮樂傳統,自見有別。 余幼年居鄉村,每年有迎神賽會。所迎或關公,或城隍神。神位前行伍,連綿亘數里。有樂隊,有古器物珍玩之展覽。有獅象龍虎飛禽走獸之模型製造。有猴有犬,既馴又乖,投以食物,接齧逗歡。有樓船車騎之隊,有旗幟鑼鼓夾隊進行,有各種雜技表演。尤引人注目者,如高蹺,足縛丈余雙木,人行如在空中。又作各色打扮,如八仙過海,鐵拐李何仙姑,神態逼真,演技生動,非經長期練習不易臻此。然非為比賽,亦無報酬,胥出自願貢獻,同為鄉里造歡造福。群村踴躍觀賞,並有遠地親戚前來,共娛盛會。要之,則象徵一和,不涵蓄一爭。此與近代盛行之運動會可謂迥不相侔。 又如神廟演戲,如關帝廟城隍廟等,必建有戲台,騎樓環拱,觀者盈座。台前曠地,駢立皆滿,亦有擇空野臨時築台。要之為敬神,而兼存娛眾之意。凡此等事,既非官辦,亦非商營,乃由地方士紳籌款運用,系地方一禮俗,也即大群主義禮樂人生之一種表現。 余家居盪口鎮,鎮居鵝肫盪之口,亦稱鵝湖。寬五華里,長十華里,平常禁漁捕。歲寒擇日開放,大小漁船畢集,或用大網,或用長鉤,或一船鷺鷥數十,滿湖皆是。鎮上士紳亦駕舟游觀,余家某歲亦參加,旁近漁船獲大魚,競奉獻,即烹作午餐。此日所得魚,除諸紳家得少量分送外,供全鎮人度歲購買,各漁船僅得額酬,非可私占。其實此一禮俗,乃遠從西周封建時代沿襲而來。 中國各地風俗大同小異,果能網羅備載,比類以觀,又能追溯其淵源所自,闡詳其意義所在,則所謂大群主義之禮樂人生,自可朗然在目。孔子曰:「貧而樂,富而好禮。」貧亦可樂,富當好禮,實則同是一樂。尤要者在大群之同樂而無爭。孔子又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古代射也是一禮,所爭亦當合於禮。現代人好言中國國術,亦稱中國功夫。播為電影,舉世愛睹。其實中國功夫之更要精義在於無所爭。良賈深藏若虛,中國功夫之傳習更受重視者,多在山林僧寺道院中。如武當山少林寺,絕技精工,超越一世,歷代相傳。不僅不與人爭,並亦不輕表演。方其濟危扶弱,乃是一種俠義精神。既非出風頭,更不求名利。若如近代電影所播,亦成一種比賽競爭,精神既失,面目亦必走樣。即如傳授太極拳,亦成商業化之一種謀生職業,亦非往日精神。然則今日國人高呼復興文化運動,必求中國傳統之一一現代化,乃一如清代武當少林諸高手。一一應聘來港台拍電影,一切絕技盡演出在銀幕上,一經商業宣傳化,則除為賺錢外,前途復何望。 余在對日抗戰時,曾一度返蘇州,時印光和尚在靈岩山。寺僧盡散,一伙頭工人隨侍。除夕,印光賞以數百文。晚餐後,伙頭告,當回家。印光言,汝今夜仍當返。伙頭言,既回家,當俟明晨來。遂辭去。半山樹林中一強人,劫其錢去。伙頭念錢既被劫,不如仍返山寺。歸告印光。印光言,錢仍當送回。劫者因已晚,不下山,來叩山門求宿。伙頭開門見是林中劫者,雲,你果送錢來了。劫者初不知應門者即是被劫人,至是遂直認,並請謁和尚,跪求留寺落髮。印光勸其歸,好自為人。此事傳出,來者如市。印光靜坐一室中,壁上一洞,裝一小木板。來者叩此板,得緣,板即開。印光或有言,或無言,言亦數語而止,板即復閉。余返蘇距此事已半年,幼年曾讀印光書,遂欲約友往訪。但聞日軍紛往,乃中止。中國人尚讓不尚爭,尚退不尚進,尚靜不尚動。猶可謂中國人生有偏,但不得謂中國人生全走錯了路。尤其在亂世,尚讓尚退尚靜苟存猶可樂。印光故事,前世屢有,見於記載。但亦終非儒家禮樂中正之道。故在亂世,釋老方外乃獲一般嚮往。武當少林乃及抗戰時期之靈岩,凡所透露,實皆中國傳統大群主義文化之一鱗片爪。今國人猶知仰慕,實屬手段,非目的。今國人真所慕者乃如李小龍,若居之少林武當及靈岩,則瞬息間當失其蹤影。此又不可不辨。 余聞印光事,乃知在中國歷史上,逢亂世釋老盛行,亦大有故。即在歐土中古黑暗時期,各地教會之貢獻,其功亦不可沒。正為其同能不爭,能退能靜,故能有此。唯今日則鬥爭進取,技術紛繁,日演日進,日擴日大,此誠為大可怕之事,豈不當憬然深思。 工商社會與禮樂社會相交換,工作與娛樂亦顯然有分。工作乃手段,娛樂為目的。鬥爭比賽雖亦一手段,乃今日又成為人生一目的。流禍所及,所賴以防堵者,則為法律。自由與法律如胸如背合成一體。自由則如洚水橫潰,法律乃如鯀之堤防。國際間兩次世界大戰後,洪水潰堤,依然隨時隨地可見。而個人自由之呼聲,依然甚囂塵上。蒿目世艱,尚復何言。 (二) 維持生命,乃其手段。生命之伸展,始是目的。樹根在地下伸展,干枝向地上伸展,乃此樹之生命本身。土壤雨露陽光,雖為樹生命所不可缺,但非樹生命本身,究與樹生命有別。人生亦然。農業商業同為維持生命之手段,但農業是直接的,商業是間接的。農業較單純,商業則複雜,多曲折變化。在維持生命的手段上,多耗精神氣力,或可轉有損於生命本身之伸展。或則誤認手段即其目的,則其損害將更大。 論及伸展,須有環境。如一樹生在高山深谷中,易成長,易伸展,易得為千百年一老樹。若生在庭院中街市上,易受外面干擾,伸展難,更少百年以上的壽命。農人生活環境較安較寬。百畝之地,五口之家,子孫相傳,鄰里皆親族,外面干擾少,本身伸展則易。商人群集都市中,出外經營,仍多在都市中,環境擁擠變動,不寬不安,其生命伸展亦就與農村人有異。 人類生命伸展,最要是男女結為夫婦,生男育女由家成族,由一小生命而推擴綿延成為一廣大悠久之大生命,此是人文生命。較之其他生物之仍在自然生命中者大不同。農村居民稀少,村與村相隔亦遠,男女之間少往來,而又非親即族,擇配不易。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獲輕易成婚。商業都市,居人密集,男女往來易,於是比較挑選,而成婚機會反較難,常先有一段戀愛時期。但戀愛只是手段,結婚才是目的,而易於使人誤認手段為目的。一旦戀愛成功,結成婚配,回憶往前一段戀愛生活,不可再來,反若有失。於是乃有婚姻為戀愛之墳墓之想法。過分看重了其手段之經過,反而輕忽了其目的之完成。上文所謂在手段上過分花費精神氣力,會轉損其目的之完成,此最是一好例。中國人重婚姻,西方人重戀愛,亦見其文化之相異。 實則真生命之伸展,應在婚姻以後,乃見人生真樂趣。而西方人乃多誤認人生樂趣在戀愛過程中。正如此身飽暖乃有人生真趣,而人多誤認謀衣謀食各種手段,轉成了人生之樂趣。如商人經商發財,亦覺樂趣無窮。待其衣食無憂,卻茫不得真人生之所在。還是經商發財去。但經商發財總是人生一手段,非生命之本身與目的。因而發財縱可樂,非真樂,於是在此外來再求樂。飲食服裝,亦作種種講究。山珍海味,錦繡綾羅,亦得不到人生本身之真樂。商業人生迷不知返,乃釀成了人生種種之苦痛。農業人生其手段直接單純,又因其日常與生命相親接,易從自然生活中透悟出人文生活之真生命與樂趣,而又易於伸展。故農業文化乃與商業文化大不同。 即如文學。詩三百,首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此是雎鳩生命本身之真樂。由此興起了人生夫婦之真樂來。「琴瑟友之,鐘鼓樂之」。琴瑟鐘鼓亦儘是外面手段,而終不忘失夫婦結合之一段真樂。但此段真樂,則終不在琴瑟鐘鼓上。西方文學則盡力寫戀愛,不知戀愛尚非人生本身真樂所在。而又從文學演進出音樂,成為一項專門藝術,認為人生樂趣乃亦可於音樂中得之。今試問夫婦在閨房中深夜彈琴,與在音樂大會上以一音樂專家之美名出席彈琴,其人生樂趣,孰真孰假,孰深孰淺,試就人生本身內心深處自尋味,自體會,究是如何。 所不幸者,既成一音樂專家,自會喜歡出席千萬人之音樂大會,得人歡呼鼓掌,認為此乃人生一大樂事。其配偶亦可出席大會中,隨眾高呼鼓掌,亦人生大樂。乃不知此樂非人人可得,亦非隨時隨地可得。得成為一名音樂家已不易,得在一音樂大會上表演又不易。人人盡從此等處來求人生樂趣,則花樣百出,曲折艱難,獲得一機會,而又轉瞬即逝。事後回憶,則如夢如煙,已渺不存在。須另求機會,另作表演,乃可再得此瞬間之一樂。今日人生樂處,則多走在此途上。而人生本身則轉成一苦痛。 放翁詩「夕陽衰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在八百年前,中國一小農莊上之小集會,其規模簡陋,何堪與近代大都市之大集會相比。然論參加集會人之內心樂處,則宜可謂無大差別。甚至可說此八百年前小農莊一集會,其樂乃更真誠,更親切。人既誤於以手段當目的,遂以會場大小,布置華朴,人數多寡,來作衡量。不僅認不到真樂,而其損害於人生本身之伸展則更大。 即如一丘一壑,一小區處,甚至一矮檐下,一小窗前,亦隨處有人生真樂可得,何必是名勝地,大建築。陳摶之居華山,林逋隱西湖,同得人生樂處。古人云:「風景不殊,而舉目有江山之異。」有和風,有輕陽,此即風景,到處可樂。以江山為風景,乃在江邊山上闢為觀光區,憑商業意味,廣作宣傳,游者麇集,肩相摩,踵相接,人看人,衣飾華麗,呼笑囂張,一團塵俗,謂之觀光。則手段已失其為手段,人生風雅有如此? 樂處在人生之本身。本身無可指說,人人反己即得。周濂溪教二程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孔子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顏子則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此皆維持生命之手段,生命本身不在此。孔顏所樂,亦不在此。生命有高低,孔顏所樂則在其生命之高處。平常人亦有生命,在其生命之平常處亦有可樂。而今人則在非生命處來求樂,並為求樂而損害及其生命之本身,而又誤謂為人生之進步,則誠可惋惜矣。 犬生亦有樂,今人不能從犬身興起己身之樂,乃以養犬為樂。人生如此,樂處愈多,反而無樂可得。乃唯攘奪鬥爭是務。如有名犬,身價千金,擁有財富,乃可購養。人生商業化,生命追隨財富,乃終無樂可言。 今人又言美化教育。人生美化,亦是一樂。一群青年學生爭頭髮長短,爭學校制服之式樣顏色,與教師爭,與學校爭,教育主要精神則擱置一旁。實則人生之美,即在人生本身之樂處。可樂即是美,非美始可樂。窈窕淑女,窈窕可樂,斯即美。窈窕乃指此淑女之生命本身言,非指三圍體段言。唯中國人能在生命本身來審美,故曰「情人眼裡出西施」。人情即人生之本身。眼裡所出,即由看者生命本身出,此乃中國人一種唯心哲學,乃主觀,非客觀。西方人則另有一種美學,一切美乃外於人生而求。乃標舉其美,以供人生之獵取,此乃中國人所謂之自討苦吃。 凡今日人生種種進步,實亦皆是自討苦吃。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迄今僅四十年,苦頭愈吃愈多,抑且愈吃愈苦。其病只在誤認手段為目的,不知向人生本身求,只向人生外面求。今當有一悔悟之機。如紐約富商,多不喜住紐約,多去郊外覓新居,有遠去紐約數十里之外者。此即可生一悔悟。郊外居家,豈不樂。論其財富,即可不再往紐約作商業經營,衣食溫飽,終生維持,不憂不慮。何必晨出晚歸,只把郊外新宅作為夜間一休息所。精力恢復,仍赴城市掙扎。此非誤手段作目的一明證乎。一人退休,人人效法,不數年而風氣驟變。深言之,文化亦隨而變。不僅紐約一市變,可以推至美國全國變,而舉世亦隨之變。中國人論人生,其吃緊處只在此。 或疑美國商業衰退,他國乘機躍進,又如何。不知人生本身並不專在商業上,亦不盡在商業上。他國商業躍進,乃與其他躍進者爭,不與美國爭。美國正可置身事外,在人生本身求伸展。如日本侵略中國,起而與日本爭者當為美國。日本預防此爭,乃先發動珍珠港事變。於是由中日戰爭而引起了美日戰爭。中國人所謂「明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其所討論以求明通,所謂本末源流,人生大全體,已和合成一,而復何內外得失之分。故中國文化乃為人生本身求目的,而一切手段則盡在目的上,不易走失。而人生之樂亦隨以生。 孔子深得此樂,顏淵追而慕之,亦同得此樂。兩千五百年來之中國人,亦多追而慕之。孔顏難復生,而商業之在中國,則終有一節度限制,不得形成為資本主義,此即文化之大驗。 明初中國人經商南洋諸埠,遠在西方人東來之前,歷六七百年之久,但終亦未形成資本主義,亦未有殖民政策與帝國主義之出現,凡其移民,與其土著相和相樂,相安以處。此亦有若西方商業文化之向外追求,但終能保留中國傳統不遠離其生命本身,遂能得此成效。此為人類世界史上不遠一明證。即美國舊金山華僑亦可同列此證。既與英人之移殖來者不同,亦與猶太人黑人乃至日本人等之在美國者亦不同。此在中國文化傳統中,雖僅屬一枝節,既有明顯之示例,亦有潛深之涵義,幸吾國人其勿以輕心忽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