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四八 性與命
(一)
中國人言性命即猶言人之生命。實則性命二字,當作分別觀。中庸言:「天命之謂性。」人性稟賦於自然,若天所命。人之為生,貴能知性兼知命,而善加保全,並加發揚。諸葛武侯曰:「苟全性命於亂世。」亂世性命不易保。苟全則指其他一切於不計,唯求全其一己之性命,則正見其事之不易。飢思食,寒思衣,亦性亦命,而一身溫飽,不得謂之性命之全。
性與命之分別,性在己在內,而命則在天在外。孝亦性,在己之內。所孝為父母,則在外。人之父母各不同,此皆天所命。舜與周公,父母兄弟各不同,斯即命不同,但其孝則同。舜處境之艱,遠異於周公。而其孝,乃若更大於周公。
中國人又稱不孝曰不肖。實則舜之不肖其父母,即其孝。周公聖父賢兄,求肖若更難。則所謂不肖,實非謂其不孝。堯子丹朱,舜子商均,同稱不肖。一則不能肖於其父之為大聖,一則不能肖於其父之擔噹噹時天下之大任。其所謂不肖當如此。非謂其不能孝。若不能孝,則不唯不孝其父,並亦不肖於人矣。抑且堯禪舜,舜禪禹,乃禪以天子之大位。丹朱、商均當仍居於其父堯、舜所傳邦國諸君之小位,為當時一諸侯,非廢為一庶民。此雖史所不詳,亦可推而知。而丹朱、商均之孝其父母,或尚更勝於常人。此可不再論。
由上言之,境有順逆,行有難易。舜處逆境,其孝若難實易。周公處順境,其孝若易實難。丹朱、商均處境更順更易,而實更難。故性與命有別。孔子志學周公,而其處境則較周公為難。故周公得成為一西周,而孔子不得成為一東周。後人處境,多似孔子,少似周公,故師孔子,不師周公。孔子乃為至聖先師,而周公則否。故周公之政治事業,雖大於孔子,而文化事業則為遜。此則不在其性,而在其命。
故人文修養有兩大原則,一曰盡性,一曰安命。諸葛武侯言:「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而劉先主三顧之於草廬之中,武侯遂不得不出。推薦武侯者為徐庶。徐庶母見拘於曹操,徐庶不得不北上以侍其母,乃無一辭一行以終其身。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徐庶之與諸葛,在三國時代,一出一處,誠可謂知命而安之兩大賢。中國歷史類此人物,不惶枚舉,此皆中國傳統人文修養之所成。
宋儒張橫渠西銘,以事天地與事父母並言。而曰:「富貴福澤,將厚我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生我順事,死我寧也。」富貴之與貧賤,一順境,一逆境,皆天命,皆當順受。此即孔子之所謂知命,亦即孟子之所謂盡性。盡性乃所以順命,而知命則所以盡性,故性命雖別,而盡性安命,修養則一,非有異。今人或不知盡性,而僅求安命,或不知安命,而僅求盡性,則胥失之。
知命乃知其外,盡性則盡於內。人生內外一體,不能有外無內,亦不能有內無外。盡內所以事外。如孝,如凡五倫之道皆然。人相與則為倫,人不能無倫,不能離倫以為人。倫在外屬天,順事之,則本性。喜怒哀樂愛惡欲謂之七情,果無外,則何來有情。而情則在己心之內,方其未發謂之中。發於外,乃謂之和。人之五倫其相處亦貴能中和,能內外和合而為一。於人如此,於天地萬物亦如是。故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其主宰則在己之一心,盡性安命,非有二也。
昧者不察,認為喜怒一在心,不悟吾心僅能喜能怒,而所喜所怒則在外。烏得有能而無所,有心而無物。釋迦主外不見物,即內不見心,此為大涅槃。但此為死道,非生道。儒、佛不同。曾子曰:「死而後已」,橫渠曰:「歿我寧也。」自古皆有死,然死道即在生道中,唯生乃有死,故死道亦生道之一。人生貴求生道,死道乃亦兼在其內,此孔子之所謂執其兩端。
西方人唯求所喜所樂之事,而不知能喜能樂之己。僅求之外物,不重其內心。不知有能喜能樂,乃亦不知有當喜當樂。一切科學發明,僅求可,不求當。故重功利而輕道義。以外在之命為敵,而不知以內在之性為主。有敵無主,則爭亦成空。故凡人之喜怒哀樂。皆當一內外,兼能所。喜不專在外,亦在內。有能喜乃知所喜。不有所喜,亦何見能喜。外面一切空,己亦不存在。莊子曰「至人無己」,此非真謂無己,乃謂無人己之分為無己。貴能和於人以成其為己,有己無人,則必並己而失之。
故外面一切存在,實皆存在於己心。而己之心則並不專存於其己,上自千古,下迄千古,人同此心,則此心乃千古萬古心,非一時一己心。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舜與周公,與歷代之孝子,其心同。中國人以孝為道為德。道在外,行之千古。德在內,存於一己。則己即千古,千古即己。道德即人之性命。性得於一己,故曰人性。命行於千古,故曰天命。行於千古,在外有命,使人不得不安以順之。但順之即若主之,則若命之在我。張橫渠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如舜與周公是已。
孟子曰:「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逸,性也,有命,君子不謂之性。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智之於賢者,禮之於賓主,聖人之於天道,命也,有性,君子不謂之命。」孟子性命之辨,亦即莊子所謂內外之分。後人言:「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先後之辨,亦即內外之辨。口、目、耳、四肢之欲,皆本於天,是亦性。於此求之,即後天而奉天時。仁孝之於父母,此亦人性,亦稟賦之於天。父頑母嚚,舜不違其孝,乃成為大孝。孝乃人之同行,舜之孝則後天而奉天時。然其孝乃有人之所難能,則為先天而天弗違。上古嘗有不葬其親者。群不知葬,己亦不之葬,此亦後天而奉天時。唯見父母之屍,狐狸狗食之,蠅蚋咕嘬之,而心有不安,乃歸反摞犁而葬之,此則亦是先天而天弗違。天何嘗教人葬其親,故人之葬其親,乃先於天之意,而天亦不之違。然此不安之心,則亦出於天。而葬親求安,則非天之命。故孟子曰性也有命,而君子不謂之命。天非以葬父母命我,乃本我性而葬我之父母,則我之於天,可謂乃先意承志,橫渠之所謂為天地立心亦此意。
至如埃及之金字塔,則在尼羅河旁,另創一新天地。若謂死魂復歸,則保留木乃伊即可,又何必建築此金字塔。此亦違於人性。一人所好,非人人同好,則不謂之性。人文然,物質建設亦然。雖亦有當於物質之性,而無當於人文之性。則此等建設,並無當於天地人三者會合之總體。只是在人文社會內,別創一特殊之形與質,而與人文總體則有礙。近代科學演進,種種發明宜可援此推說之。中國萬里長城,則保國衛民,本之人之性。因天地自然大形勢而立此邊防,亦可謂之天命。故游萬里長城,所見乃天地大形勢,與土石物宜中,而人心人力隱焉。當從國防之意義與價值上論其是非得失,與埃及金字塔大異其趣。金字塔則唯見人力,不見人心,除收藏木乃伊外,並無其他一切之意義與價值。又烏得以偉大建築一觀點,與萬里長城相提並論。
天地之大德曰生,人群之生,不得不謂之天意。人有群則不得不立之君以為治,人屬平等,誰為君,誰為臣,天未立此分別,人自立此分別,而天亦不之違。人之賢愚,天亦未為人分別,亦人自加分別。教人為賢勿為愚,亦先天而天弗違,亦即橫渠所謂之為生民立命。
人之生,有父母。長大成人,則可離父母而獨立。此亦天命。故子女之獨立為生,乃後天而奉天時。而心有不安,遂終身侍父母,創為孝道。此則人性,非天命。然性由天賦,故孝為天道。實則人自創之,而天弗違而已。故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此皆大聖之立德,亦即大聖之先覺而先知。故繼往聖之絕學,乃可開萬世之太平。
舜父頑母嚚,而以大孝化之,亦即化其父母之天。荀子言人性惡,唯可化性起偽,舜之父母終與舜相和諧,即其化性起偽。化而起之者則為舜。是荀子言亦有驗。唯舜之父母,終亦可化可起,此可化可起者即其性,即亦天之所命。則孟子言人性善亦非無據。唯荀子據舜之父母為標準,孟子則據舜為標準。荀子化性起偽之偽,即人生之有為。天屬自然,人屬有為。以有為變自然,則自然不能無違,此則為性惡論之無當。
西方古希臘自始即為一商業社會。須先知外面需要,再由我來製造。宋人端章甫適諸越,則唯有餓死而歸。故商業必依外以定內。心理習慣所影響,故其科學哲學皆主向外求。雖知有天人之分,而不知有性命之辨。注意偏在孟子性也有命之一面,以個人主義之物質生活為重。至於孟子命也有性之一面,如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則非其所重。而智之於賢者,聖之於天道,則更非所知。故其所謂智,亦僅向外尋求,即此以為賢,非中國人之所謂賢。既無賢,斯無聖。故西方文化,乃有天無人,有命無性,有外無內,有自然無人文。此終人心所不安,乃言自由平等獨立,皆主向外抗爭。本無內而求有一內,誠不自然之至矣。
故西方知有個人生命,而似不知有群體生命。有個人之物質人生,無群體之精神人生。換言之,有小生命,無大生命。希臘有城邦,無國家。羅馬帝國實非國,故不久而崩潰。現代國家林立,而不知有天下。即在同一國之內,亦僅知有個人,由外在種種物質條件而結合以為群,非有其內部精神心靈之凝合而成群。故其群乃亦建於法制,而非一生命體。自中國人言之,則可謂西方人乃知有命而不知有性。
耶穌創教乃曰,上帝之事由彼管,凱撒之事凱撒管,此亦分天人而為二。但凱撒則終釘死耶穌於十字架。故耶穌非教人以爭,而其徒則必結黨以爭以傳其教。靈魂上天堂,仍屬個人事,但求免上十字架,則不得不結黨以爭。故世界之有末日,不待靈魂盡上天堂之後。而信與不信之相爭,已足陷斯世於末日。甚至歐洲第一次世界大戰,英法軍德意軍同信耶穌,同在戰壕,同禱上帝,迅賜勝利,早獲和平。求和平亦不求之人必求之天,知命不知性,西方史悲劇率類此。中國人之生命觀,與西方個人各具一靈魂之觀念大不同。中國人認大群同此一生命。不僅人,甚至動植物無生物,亦各有其生命。此乃一種自然生命,而人文生命亦由此來。故天乃一大生命,有空間,有時間,乃綜合此一天體而謂之神,謂之上帝。非由上帝之神來管理主宰此一天。
人之中有小人,即分別之個人。有大人,則個人而融入大群體。聖亦然。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則聖猶天地。各人小生命由天賦,自然人文之大生命,則由人中之聖之神合於天而融合之。故曰「先天而天弗違」。今日眼前之大群體,豈能離天而獨立。群體之上有一天,然此群體則實非由天所創,乃先天之意而由人自創之。但其所憑以為創者則仍本之天。故先天後天其實則一,唯聖乃能一天人,此其所以為神也。
周濂溪有言:「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天能創,聖亦希天而創,故曰聖合天。文王在上,克配上帝,西周八百年之天下,亦由文王首創之。故由中國人言,則凱撒必效上帝。凱撒事固非上帝所能管,但凱撒亦必代表上帝來管人間事,不能由己意來管,此始為中國人理想。而西方則凱撒事凱撒管,似上帝不能管凱撒。於是耶穌之後,又來了穆罕默德,而此世乃管得更亂。
科學重物,異於宗教之重天。然其重外則同。天生電,非以供人。乃科學能役電以供人,亦若先天而天弗違。但發明原子彈,則絕非天意。循此發明,將可不舉手,不動足,安坐一室,而人類宰盡殺絕而無遺。則科學豈不更勝於天更較宗教為可信?實則宗教科學皆在爭,不僅異教有爭,即同教亦有爭。科學更不論。所爭則在財富,在權力。西方人言智識即權力,故知識亦所重。但不重德性。耶教主原始罪惡,無德性可尊。故信仰天,不信人。一落人間事,難免有爭殺。科學能助爭殺,故為當前所重。但亦豈天命所許。
止爭止殺,實乃人生之大任。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于海,伯里奚舉於市。故天之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征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孟子此章,先舉個人,推及群體。就個人言,凡其所舉,非哲學家,非科學家,亦非宗教家,而均得為政治上一傑出有成功之人物。在西方均屬凱撒一邊,而絕少其例。此皆本於人之性,而亦若出於天之命。中國人謂人生大任,必降於勞苦憂患之社會,而非溫飽安樂之社會。果使此社會唯求溫飽安樂,此乃死道,非生道。西方人言文化生於閒暇,孟子則主文化生於勞苦憂患,兩意適相反。耶穌猶太人,猶太乃當時一備受流亡奴役之民族,故得出生耶穌,膺此大任。其教播之羅馬,必先在地下,不得在地上,乃得發揚光大。此亦勞苦憂患,而非溫飽安樂之所能致。而耶教在西方,終不能克盡厥職。溫飽安樂,哲學科學易於上揚,宗教信仰轉滋衰落。性也有命,務求飽逸安樂,則必出於爭。故孟子曰「君子不謂之性」。君子之盡其性則多在勞苦憂患中。董仲舒亦有言,質樸之謂性。又謂性必成於教化。質樸賦於天,教化出於人,兩者相融,斯能成其德而當大任。西方人於此不深知,此乃其大缺點所在。
今試問中國之大群人文精神,其淵源究何在?犧農黃帝以上不可詳,堯、舜、禹三代,實有其遠大之影響力。當堯之時,部落酋長號稱萬國。洪水泛濫各地,無法自救,堯居天子位,乃命其臣鯀治之。水不治,災益烈,乃訪求得舜,使攝政。舜改命鯀子禹。禹之治水,跋涉山川,在外十三年。堯已老,天下人心所仰望者則在舜於禹。於是堯傳舜,舜傳禹。此皆一以天下心為心。洪水既平,天下人心盡在禹,而其子啟乃承父為天子。此亦天下人心所同歸。則當時中國之得成其為中國,亦中國之人心共成之。此為並世其他民族其他國家所無有。而洪水為災,亦即天之命此大任。亦即孟子所謂生於憂患也。唯憂患乃易見人性,亦見天之命。中國文化精神之淵源即在此。
今再言堯、舜、禹乃中國古代三大聖人,皆生於天,故中國人心中有聖即有天,唯聖配天。此即中國人之信仰,亦可謂當堯、舜、禹之時而已大成。則中國人之觀念實亦一本於事功,此亦人心之共同自然。唯能在事功觀念上,又增出一德性觀念,此則為中國人所獨。德性亦天亦人。人與天地參,在其事功上,而其基礎本源,則在德性上。天之生人,性中有欲。德性立,則欲成和而不起爭。孔子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是已。孟子性也有命,命也有性之精義亦在此。
孟子又言:「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孟子歷舉禹周公孔子三大聖人,亦皆指事功言。自大禹治水,乃有中國之天下。自周公之制禮作樂,乃有中國之社會。自有孔子之設教,乃始啟中國文化之大統。此為以下中國大功大利大本大源之所在。但中國人則必同尊此三人之德性。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又曰:「人皆可以為堯舜。」然未聞其言人皆可以為大禹周公與孔子。孟子僅曰:「乃我所願,則學孔子。」而不謂其能為孔子。顏子亦曰:「彼人也,我亦人也,有為者,亦若是。」然其於孔子則曰:「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堯舜禪讓乃其德性。而德性之上,則猶有學問,有事業。唯學問事業則仍當一本之德性。中國人一切學問事業莫不皆然。孔子曰:「好古敏以求之。」其所好而求者,亦在古人之德性。又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其文則為古人之知識與事功,德性乃天之所命,知識與事業,則由人性之學問而始成。孟子性也有命,命也有性之兩語,其中乃寓甚深妙義,姑為粗發其旨,如上所述。其深義所在,則貴讀者之反躬深思而自得之,非語言文字之所能傳。陸王主以傳心,其要義重在知性盡性上。程朱則又重在知命安命上。幸讀者其深體善會之。
(二)
孟子曰:「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人與禽獸同具生命,但人生嬰孩期特長,此乃人生之異於禽獸處。赤子離母胎,有此身,尚未成為人。無知無能,亦未知彼之何以生世。若謂有知,則僅知此渾然之一體,一天人,合內外。但不知內之有此我,外之有此世。呱呱一啼,渴則飲之,飢則食之,寒則衣之,欲睡則臥之搖籃中,人生之初乃如此。
嬰孩漸長漸知內外分別,然所親則在外,如父母兄姊祖父母,日夜在旁,彼則親之。但尚不知親之者為己,但已知飢知渴知寒知倦。亦可謂已知有求,但不知求者之為己,而所求則在人。此之謂性。性反身而見,所求則各不同。更若有在其上而命之者,此之謂命。誰命之,謂天。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謂之天。」則亦莫之命而謂之命,命亦實即性。但性命屬己。又孰為己,則自天地有人至今亦復不知。唯知赤子為己之始,故孟子曰不失赤子之心為大人。實則大人即天真。故莊老道家又謂之真人。若失其天真,又何得謂之人。
不失其真,中國古人謂之全其性命。安常處順,治世則易,亂世則難。諸葛孔明有言,「苟全性命於亂世」是已。今試言,自赤子而嬰孩,漸長達於成人,當有二十年時期,此為人生之預備期,即淵源期。生長在家庭,不出門戶外,無職務,無營謀,唯性命之真,無人為之擾,此為人生之培養期,即人生之最寶貴時期。逮及七十八十耄耋之年,血氣已衰,精力日減,此為人生之回味期。家庭生活又勝於門戶之外。職務卸,營謀息,反老為童,天真爛漫,轉與未成年人相似,此亦同為人生之寶貴時期。其為人生之主幹期者,自二十以上至七十,當得五十年。在此期中,職務忙,營謀繁,日不暇給。幸而有一家,孝其老,慈其幼,天倫之樂,性命之真,時得流露。有此心情,精力賴以不疲,血氣賴以日旺。人生所為何來,乃若時有昭示其前者。故童年老年,乃為人生無用期中之大用。
今若缺去一家庭組織,無老無幼,人生乃專為職務營謀。何為如此,則曰衣食。進則曰富貴,曰名利。富貴名利無限度,於是而比賽鬥爭,富求愈富,貴求愈貴,名利之上復有名利,既無止極,亦難滿足。人生唯相爭相傷,而互不滿足。豈天地之生生不已,乃僅唯此之為。
鬥爭之外,復求娛樂。人生最大娛樂,則當為孝老慈幼。他人同樂,乃己之真樂,此即性命所在。失其性命,而求之衣食物質生活,則一無是處矣。中國人則生活必在性命中,此之謂一天人,合內外。赤子之心,則正在此。赤子變而為人成人,盡失其本來,轉認為人生之進步。人將進於非人,又何得有止境。
諸葛孔明許劉先主以馳驅,其馳驅亦一皆從性命中來。劉先主卒,事勢已非,諸葛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都有桑八百枝,軍中食少事繁,病死五丈原。諸葛之生活可想。但諸葛非為生活,乃為性命。同時管寧徐庶亦兼能全性命,中國史上之亂世,此等人物亦多有。諸葛亮自比管樂,撥亂返治之才,本其素養。一世豪傑,故求全性命。倘庸俗亦能全性命,則世自不亂。此乃吾中華文化傳統所孳孳以求者,乃吾中華文化大意義大價值之所在。
庸俗全性命較豪傑易,豪傑多知多能,宜多務。庸俗人則淳樸簡單,可少務。余在五十年前,首次看一部西方無聲電影,片名已忘,德國一富商,出外經營,火車中遇一女,生戀情,乃偽稱己死,變姓名與女同居。女亡,商人潦倒為丐。返家,從窗外窺視,見室內賓客群集,妻老,子女皆成人,方為己紀念生辰。賓客散,妻子女仍哀悼不已。欲叩門,終不忍,踉蹌離去。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此一故事,正是生活與性命相衝突之一例。果使老人叩門徑入,一家人十餘年來環境依然,唯憾老人之遭橫逆。忽而再面,心之愉快,生之幸福,孰更超之。然而一失足成千古恨,此老人應本屬忠厚純樸一君子,故得使其家人與相識懷念無窮。十餘年後,生辰紀念,猶如此之盛。果吐露往事,他人縱深責,而一己前後已成兩人。生活可恢復,性命則如一白璧,遭擊破壞,宛然心頭,修復無從。此老人終於徘徊門外而決去。其心中自有一番難言之隱,所不得不然者。而其妻與子女心中,則常保一美好回憶。失在己,而得在人,此誠性命與生活相爭一好例。
西方人不辨性命,過重生活。嬰兒獨臥搖籃中,父母道一聲晚安,即熄燈而去。習慣成天性,嬰孩自搖籃中已知獨立為人。余嘗旅居美國華盛頓,每晨見幼童乘自行車送報,宅主告余,此等皆國會議員之子,假期派報,覓外快,供積蓄,此亦早為他年生活打算。但苟留家,父母膝下依依言笑多歡,有事服勞,既感親切,亦人生一樂。豈必出門送報,乃為人生之正道。東西習俗,此亦當辨。要之,西方人認獨立謀生乃人生要道,於是有犧牲性命來謀求生活者。唯性命乃生活根源,源不深,根不固,生活終無良好前途。
老年人更無好安排。子娶女嫁,皆離去。老夫婦亦淒涼為家,自謀生活。鰥寡更難度。或入老人院,唯老人相聚,子女孫輩,偶一來訪。縱其生活優裕,其性命中烏得無餘憾。然則人唯獨力謀生,人與人間,即同一家亦互不相顧。外此唯有市道交,徒為一己謀幸福,則尚何幸福可言。
西方個人主義,男婚女嫁,亦終不得常為個人。但男女婚嫁乃性命中事。婚前戀愛,始多個人意味,遂為西方文學一主題。上述電影中此德國商人,亦為戀愛而失其性命。西方人非不知,遂成為題材。但在西方文學中,則此等故事並不多見。西方人重生活輕性命則宜然。
余常勸人,求知中國人生,莫如玩賞中國文學。今姑舉戲劇一項論。如四郎探母,此正性命與生活相衝突一好例。亦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生活難贖性命之遺憾。楊四郎本宋朝一名門子,不幸為遼俘虜。若求不辱家風,則唯有一死以了。既為忠君報國一豪傑,亦當為一己性命之所安,非由外在道義所逼。四郎不此之圖,改姓易名,唯保殘生。乃又受遼國重視,妻以公主,貴為駙馬,安富尊榮幾達二十年。又與其妻鐵鏡公主相愛逾分,生一子,家庭幸福,萬倍尋常。乃宋遼邊釁又啟,其母其弟,率軍臨遼境,四郎乃能不忘其舊,渴盼一晤。此即四郎之性命。驟獲機緣,憂形於色,生活為之不安。其妻察問,又不加責備,並許以盜取令箭,俾其出境。此亦鐵鏡公主之性命深處,非常人可及。
四郎既出關,晤其母弟。其故妻亦在營中,驟遇豈忍遽別,其悲痛之情乃超四郎之母之弟之上。四郎非不孝不弟,亦非不愛其妻,而鐵鏡公主之情義又何能蔑棄。為生活計,回歸宋朝非無尊榮,但性命終所不安。不知大賢君子,為四郎謀,又何道義可循。四郎乃一豪傑,又出名門,又貴為異邦之駙馬,其妻其岳母又尊之親之逾於平常。生活之榮華,乃與其性命不相當。一失足成千古恨,則實大值深思一名言。
四郎既歸遼,終以鐵鏡公主哀求獲釋罪,仍得過其安富尊榮之生活。然而經此一度之身份吐露,則其內心終有難安,不得與前二十年相比,劇中不再及。然其成為一悲劇,則觀者皆所同感。故知諸葛孔明苟全性命一語,此中深義,豈徒謀富貴名利物質人生者所能知。中國古人之所謂名教,中國文化大傳統之深謀遠慮,試觀四郎探母一劇,亦可心知其意矣。
平劇中又有三娘教子,亦觀劇者所盡知。故事為薛家主人因公外出,訛傳死訊。家有一妻二妾,聞訊,大娘二娘盜財改嫁,三娘獨留。二娘有一幼子,三娘撫之,認為薛家唯此一子,當使長大成人,為薛家留一後代。乃命之從師受學,勤加教督,期其長進。三娘可謂乃能從性命中見真情,與大娘二娘之僅知生活者大不同。而其子聽人言,母非生母,歸而抗命不順。三娘方織,垂泣訓之。老僕薛保,同情三娘,旁加勸譬,此子終勤讀如常。如老薛保,亦可謂不計生活能全性命之一人矣。
中國戲劇中常有義僕。專就生活言,如老薛保,離去薛家,豈遂無一啖飯地。中國故事中又常有義犬。近見報載美國最近亦出現一義犬,主人死,教堂出殯,此犬隨眾往葬。眾散,此犬乃常徘徊教堂四圍不忍去。遇有他人出殯,亦每隨往,歸則仍留教堂四圍不離去。犬無知識,僅知念其主,認為與教堂有關,此亦如人之有赤子之心。有生活,亦有性命,故稱之曰義犬。老薛保亦一義僕。倘謂之愚,則唯失性命乃得為大智,與圖知生活之知又不同。此亦唯中國人乃有此分別。
三娘之夫,竟於邊疆立功得高官以歸,其子亦應科舉得中狀元。夫婦父子歡樂團聚,喧赫震動。大娘二娘乃亦欲歸同享其盛,則真可謂無恥之尤矣。近日吾國人競慕西化,乃謂西方小說劇本以悲劇為尚,中國人好言團圓榮華,俗陋非文學。不知團圓榮華即在性命中,但當全性命,乃為真生活真榮華。人生非無榮華,但有違性命,則不真不實終成悲劇。身家如此,國亦然。故西方歷史乃為一悲劇的。中國則炎黃以來五千年,何嘗是一悲劇。將來當仍望其不淪為一悲劇。即以夫婦團圓論,亦豈得盡望其離婚為悲劇。豈團圓即是庸俗,仳離則為文學乎?紅樓夢中之賈寶玉林黛玉,亦豈得乃為人生之榜樣。
就中國傳統觀念言,亦可謂賈寶玉、林黛玉非知性命。賈寶玉僅知大觀園中有一林黛玉,林黛玉亦僅知大觀園中有一賈寶玉。曹雪芹紅樓夢乃敘述大觀園為賈府一悲劇。近代國人則以賈寶玉林黛玉之未能相互完成其戀愛為悲劇。西化淺薄,誠近代國人一大悲劇。
必以悲劇為尚,四郎探母一劇當為其上選。普通人觀此劇,每好其坐宮與回令之兩幕,而於探母正題反多忽略。即論坐宮,悲劇情味已夠深沈。若論回令,為人子探視其母,匆匆一面,即當正法論死。仍得不死,依然享受其安富尊榮之生活,就人心性命論,尚何悲劇堪出其上。再言之,悲喜亦如死生,同為性命中所有。豈必悲無喜,乃為人生上乘。必求死不求生,乃為人生之正規?中國人作悲喜平等觀,以不失性命之正為止。
不僅對人生如此,對宇宙大自然,萬物群生,一草一木,一禽一獸,一皆重視其性命。唐人詩有之:「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昔為王謝之堂,今為百姓之家,人世炎涼,驚心動魄,而燕子歸來,則仍棲舊巢。貧富貴賤,在所不問。即此一端,可入詩人之詠矣。誦詩者,只悲王謝之無常,不慕飛燕之念舊,亦不得謂善誦此詩。又如中國人喜愛梅蘭竹菊,稱為四君子,此亦從梅蘭竹菊之性命言。中國人非不喜愛桃李。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庶民也。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桃李有待於春風之吹噓,梅則先春開花。如蘭如竹如菊,皆可無待春風吹噓。自中國觀念言,一為豪傑,一則庸俗。從師為弟子亦稱桃李,此乃贊師道之如春風。師之為教,亦猶文王之為治,而一世庸俗,盡成桃李,豈不亦人群一理想。
今再論三娘教子,機房之訓,悲涼萬緒。果使其夫不復歸,其子冥頑不靈不上進,而三娘牢守此心,老死不去,則亦知命安命,即孟子所謂之盡性知天。大聖大賢,同企此境。人生到此,亦豈得謂之乃悲劇。今日國人則於知命安命,不加鬥爭,不加進取,必予姍笑。三娘豈逆知其夫之必歸,又逆知其子之必達,而始為此訓子之一幕,以坐待他日團圓榮華之來臨?果如此,其生活打算,可謂難得之上智。其內心品格,則下流所群趨。三娘豈果其人?叔孫豹以太上立德為三不朽之首,如三娘,可謂即叔孫豹所謂之太上立德矣。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如三娘,乃女堯舜。唯今日國人言之,則三娘教子即一幕悲劇亦無堪承當。此皆不識性命徒務生活之所宜至。
論語言:「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中國人教人,常從其為弟子時教之,即從其在未成人時教之,即從其居家在鄉時教之。能知孝弟謹信,泛愛親仁,庸俗人亦可全其性命。但人群不能徒有庸俗,無豪傑。作之君,作之師,此唯豪傑之士任之。故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此即求於庸俗中出豪傑。故中國人為學,亦與西方不同。要言之,則為學亦當重性命,不為謀生活。所謂學文,非學文學,古聖先賢,前言往行,人生中多種花樣,多知則於己之性命多所擇。不為成學計,仍為做人計,豪傑即由此而出。
立德之外,乃有立功立言。司馬遷成太史公書,為中國史學之鼻祖,但司馬遷意在學孔子,何嘗有意求成一史學家。韓愈文起八代之衰,為後世古文開山,但韓愈亦在學孔子,何嘗有意求成一古文家。以人為學,學之前人,所學不離於性命。求有成學,學為一業,則所學仍在生活中。西方人不免於此。年過六十五、七十,即當退休,則教與學豈不亦生活中一業。孔子學不厭教不倦,非聞其七十而退休。一部中國學術史,年過七十,教學不厭不倦者,尚多有之。彼等亦僅全性命,非為生活,此亦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寧有所謂退休金,以補其晚年之生活。試求之西方學術史,亦見有學問所好,但非此即可謂之性命所好。若謂亦其性命所好,則不得不謂中西雙方人之性命各不同。豈然豈其然乎。
人之性命果何在,中國人常言之,西方所少言。耶穌教乃有原始罪惡論,亞當夏娃之生,乃由上帝之降謫,則世界末日亦唯為一悲劇。教徒唯懺悔贖罪,求靈魂上天堂。則上帝亦如一司法官,人生則如在監獄中待判。稍得閒暇,自尋娛樂,宜亦為上帝之所許。而中國人所謂之天命,則絕不如此。天有好生之德,並求能好好做人,遂賦人以德性。故為人之道可反己而自得。雙方意想中之天有不同,斯其為人亦不同。中國人只求為一好人,樂取於人以為善,樂於與人為善,斯即成為於己可樂一善人。學即學於此,教即教之此。善屬性命,若求生活,則富貴為尚矣。故生活求之外,性命求之內。求之外則成為事業,求之內則成其德性。中西雙方文化傳統之不同,正在此。德行多求親近人,而事業多求突出人。如伯夷叔齊,非有事業可言,然孔子稱之為古之仁人,孟子稱之為聖之清。則雖遁世獨立,其意仍與一世大群為親,非有事業,而德行則高不可及。至於兩者間之是非得失利害禍福,則此篇不詳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