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四六 生與死

錢穆 《晚學盲言》
生必有死,乃人生共同一大問題。世界各地人類對此問題具有甚深異見,姑扼要言之。埃及人認人死可復活,遂發明了木乃伊及金字塔。今日猶稱其為古代之傑作,群相瞻仰,無可模仿。實則木乃伊終未復活。此則當時聰明絕頂之發明,乃從至愚極蠢之想法來,此亦人類一莫大諷刺。至今人類已不建金字塔,不造木乃伊,然從至愚極蠢之想法中,產出聰明絕頂之發明,其例尚多,則誠大堪警惕。 耶穌上十字架,自言將復活。至今耶教中復活節仍為一大典禮。試問果誰見耶穌之復活?縱使耶穌復活,亦非盡人之死皆得復活。然則此一舉世風行之絕大典禮,亦從一至愚極蠢之想法來。人生同有此希望,雖至愚極蠢,仍得流傳。可知凡屬流傳,非盡可信。 至耶教之一般信仰,分人生為兩截。一為生前塵世,則屬凱撒世界。一為死後天堂,則為上帝與耶穌之世界。故生前則爭財爭權,求富求貴,唯凱撒之是瞻。死後則求恕求贖,悔罪悔惡,唯耶穌之是依。兼顧並及,斯為耶教民族共由之大道。但耶穌所管與凱撒所管,又何得會通而合一,此誠人類莫大一問題。 釋迦既怕死亦畏生,求得不死,莫如無生。於是生老病死遂視為人類四大痛苦。佛教不信靈魂,卻認有前世之業,六道輪迴,投胎轉世,痛苦無竭。唯信佛法,消除業障,成大涅槃,得大解脫,到時則無人類生存。此與耶教之有世界末日大意略同。唯世界末日乃上帝之懲惡,而涅槃境界則人類之自覺醒自修為所致。故其他宗教多尚神,而佛法則尚法尚己,最後則期求其己之絕滅,歸於大空,此為佛法在各宗教中一大異之所在。 以上舉其大者,其小者不詳言。唯中國人對人類死生之想法則與各民族皆不同。中國人先分人生為兩方面,一曰身生活,又一曰心生活。身生活屬於氣質,今稱物質生活。心生活謂之德性,今稱精神生活。中國人之靈魂觀亦與其他各民族異。中國人分魂魄為二。魄屬體,故曰體魄。人死骨肉埋於地下,魄亦隨之。骨肉腐朽,魄亦隨失。魂則不附體而游散,故曰魂氣,亦曰神魂。後死者制為木主神位,使死者之魂有所依主,而藏之宗廟,歲時節今,以祭以拜。故古人祭在廟,不在墓。死者之魂,亦與生者之心相通,乃得顯其存在。逮及三世五世,死者之魂與生者之心已漸疏遠隔絕,則宗廟中之神位亦移去。年代既久,斯神魂亦失其存在。 故中國人所重在生,不在死。孔子曰:「祭神如神在。我不與祭,如不祭。」神在祭者之心中,祭乃祭者自盡其心。至於心外是否真有神,是否真能來受享,孔子似所不問。故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葬祭其死,可使生者德性歸厚,厚死即所以厚生。不僅死者可以長留生者之心中,抑且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生者之體即從死者來,是死生身心實相通。即從物質軀體言,六尺之軀,百年之壽,此乃個人之小生命。上自父母,下及子孫,一線相承,大生命猶尚超其軀體小生命而存在。故中國人特重血統家族觀念。一陰一陽,一晝一夜,同是一天。一死一生,一存一亡,同是一生命,即同是一人。故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無後則我此小生命中斷,父母祖宗之生命傳統由我而中止,此為不孝之大。 身生活如此,心生活則猶有大於此者。人群之生,其心相通,不限於家族血統之一線。身之外有家,家之外有鄰里鄉黨,以至於有國有天下。同此人生,心生活皆相通,成一大生命。此一生命則超血統,而成道統。身家國天下皆一統於道,一切有血統之小生命,皆在此道統之大生命中,此道上通於天。天之大德曰生,生從天來,能上通天德,則此生命可以曠天地亘古今而不絕。中庸曰:「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小德乃個人之小生命。父傳子,子傳孫,一如川流。聖人具大德,則如天之敦化,亦大生命之所賴以永存,其他各民族僅見川流之變動,不覺敦化之常存。或又必分川流與敦化以為二,不知其融合而為一,乃與中國人生觀多別。 春秋時代,魯國叔孫豹先於孔子,而以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此為中國人對死生問題千古永傳之名言。何以謂立德不朽,如舜之孝,至於周公,即不啻舜之復活。迄於後世,孝子輩出,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果使中國民族長在,中國文化不滅,則在中國社會上將永遠有孝子出現。就孝子之肉體生命言,固各已消失。但就孝德及孝子之心言,則長留後代生命中不匱不朽,斯舜與周公乃及一切孝子之生命皆不朽。此乃小生命在大生命中之不朽。苟無大生命,則何來有小生命。就個人之小生命言,則皮膚骨肉之身生命必有死,而心情德性之心生命,則可永傳無死。此乃中國人觀念。 又如堯以天下讓舜,舜以天下讓禹,讓之一德,亦永為中國後代重視。吳太伯三以天下讓,周初有吳太伯,即猶堯、舜之復活。伯夷、叔齊之讓國,讓有大小,而同一讓德,是伯夷、叔齊亦即堯、舜吳太伯之復活。孔子論伯夷、叔齊求仁得仁又何怨,仁之為德,唯在心生活大生命中始見。重視個體小生命必有爭,重視心生活大生命則始有讓。亦必重視心生活大生命乃始有孝。孝與讓,德相通,皆孔子之所謂仁。仁即人類在大生命中之一種心生活,故朱子釋仁曰:「心之德,愛之理。」若就個體小生命言,則所愛唯此一身,而此身則必死而無存。西方人既重個體小生命,則必重此身之死,乃有宗教。然宗教愛上帝,非人與人相愛,故其不朽則必在靈魂之上天堂。中西雙方觀念不同,宜其思想行為之見於實際人生者多不同。 立德之次有立功。生為天之大德,亦即天之大功。耶穌釘死十字架上,耶教徒乃不許人世後有第二耶穌,是則耶穌在人世,僅有立功,未為能立德。人人不得為耶穌,以至世界末日之終必來臨,此非上帝於人類以一大懲罰乎?即亞當夏娃,亦膺罪被謫而生。則與中國人觀念天之大德曰生之涵義大相反。中國人意見,人類生生不絕,此即天地之大德。中西雙方同戴一天,而其異則無可會通。耶穌為上帝獨生子,而在中國則天降斯民,人皆可以為堯舜。此又何說以相通。釋迦則主人自憑己力得大涅槃,天亦無如之何。此與中西雙方又不同,唯與中國人觀念較相近。佛教入中國,有禪宗,即身成佛,立地成佛,人人現前當下一心之悟,皆得成佛。悟立信謝,悟在己不在佛,只憑己心,斯亦不再須有心外之佛法。 中國言立功,每指大禹之治水。禹父鯀,治水無功,殛死於羽山。禹繼父業,終成父志,是即禹之大孝。在外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子生方呱呱,亦不一視。急公忘私,此見禹之為人之德。試讀中國史,凡建功者莫不有德,背德則無功。亦有當其身若無功,而功傳後世,亦其德使然。如岳武穆,朱仙鎮召回,復國之功未見。文文山軍敗被俘,保國之功以敗,兩人皆不保其首領,而功垂萬世。故立功皆以立德,專於事上求,則其功必淺,或竟無功。 又次為立言,亦必有德之言。言有德,斯有功。如叔孫豹言三不朽,即有德之言,其為功亦大矣。近日國人率譏中國乃一封建社會,然叔孫豹明言世祿非不朽,此絕非封建社會人觀念。倘謂孔子亦封建社會人,但孔子為中國立言不朽之最高榜樣,何嘗教人常困縛在封建社會中。人生必能超社會,乃能超時代而不朽。今日國人方自負得為工商社會人,得為民主自由時代人,得為全盤西化人,鄙薄孔子。不知身死即朽,而孔子言則猶當垂世。一則囿於社會囿於時代,雖有此生,非有此德。一則上通於天,下通於群,有德方有言。則盈世之鄙薄,又何傷孔子之毫髮。曾子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人將死,其囿方解,其德或露,故有善言。今日工商自由社會亦臨將死之際,容有善言,如鳥哀鳴,則亦天地生人之大德,而人生乃亦終有其可望。 孔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孔子之德生於天,然亦成於其學。學以成己,其悅如何。孔子又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一門師生講學,成己亦以成人,其為樂又如何。然天有不可知,人之生能上達天德,斯亦宜有不可知。就私人小生命言,人不我知,此亦可慍。就人之大生命言,則世代相傳,後生可畏,豈知來者之不如今。言垂於世,有私淑艾者。孔子百年後出孟子,私淑艾於孔子。自此以來,兩千年私淑艾於孔孟者,又何止千百人,斯皆孔孟之復活長生而不朽。亦有未聞其言而遙符其德者。均在大生命中,其德相符,亦即己之不朽,而又何知不知之辨,故人不知而不慍。 中國後世多以文章為立言,然亦必有德,其言始不朽。陶淵明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菊到處可采,山到處可見,然淵明之採菊見山,乃有淵明之心之德之存在表現。誦此十字,而冥然有會,則淵明其人亦恍惚如在誦者之心中。此亦即淵明之不朽。陶淵明後有杜子美,皆以有德之言成其不朽。即如李太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一己獨酌,若覺有三人同歡,此亦太白一詩之心情與意境,亦即其心德之流露。誦其詩,想見其人,斯亦即太白之不朽。又如陳子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此與李太白心情意境又異。一人忽若成三人,斯即不孤寂。舉世忽若只一人,其孤寂之感又如何。然在此大生命中,必有會心之人。或前在古人,或後在來者。斯則子昂之不孤寂,乃更在太白一人獨酌之上矣。此即子昂之不朽。故凡所不朽,皆在己心,而又何求於後世之不朽,此即其心之至德矣。 中國人重心生活,故其詩人亦多直吐胸臆,道其心事,自古詩三百首以來皆然。故曰:「詩言志。」心牽於事,即不成志。諸葛孔明澹泊明志,其心澹泊,即不牽於事。詩之外有文,戰國時有樂毅報燕惠王書,有魯仲連義不帝秦,皆千古至文,亦皆直道己志,不為事牽,乃卓然見其為人,即卓然見其居心。苟心隨事轉,心不為主而為奴,所謂心為形役,僅知有身生活,則生老病死四字足以盡之。魯仲連曰「唯有蹈東海以死」。死者此身,非此心。孔明亦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死者亦此身,其心報先帝以馳驅,亦馳驅此身。心則主宰此馳驅,此謂之志。志不俱死,既非苦痛,亦非空幻。中國人生之不朽,即不朽在大生命中,亦即在此方寸間之一心。故誦中國之詩文,而中國之人生亦宛然在目。西方人生與中國異,亦即觀其文學而可知。今國人唯求西化,移西方心易己心。見中國古人心,厭惡之唯恐不遠。讀中國古詩文,諡之曰死文學。若就五千年中國文化大傳統言,則誰死誰不死,宜仍當有辨。 唯心生活則仍必寄託於身生活。不論其身之在廊廟,在市井,在田野,在山林,處身有別,而心則可通。此相通處,即心之德。如人身耳目手足五官六髒各有所司,而通於一身。主宰此相通者即心。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行屍走肉,身又何貴。身在家,則求通一家之心。身在國與天下,則求通一國一天下之心。故齊家治國平天下,一是皆以修身為本。 修身則以正心誠意致知為本,此心此意此知,則又必外見於物。大學八綱領首格物。不論在農村社會封建社會工商自由社會,物各不同,必當隨物而格。此格字,即孔子從心所欲不逾矩之矩字。即在一家之中,父母兄弟姊妹乃至夫婦,此心皆有愛,而所愛有分寸之不同。貴合格,不貴過格與不及格。則大學之格物即孔子之中道。一家然,一國一天下亦然。大生命一氣相通,而有理存其間。故朱子言仁者,心之德,愛之理」。德在心在內,理在物在外。故朱子言:「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達。」心物一,即內外一,天人一。亦即我之大生命所在。 大學三綱領曰:「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明德即此心。此心即人類之大生命。故明明德則必親民。即在犬馬,亦非終日蹄齧吞噬之為生。程子曰:「觀雛雞可以知仁。」雛雞之相處,與其母,亦有相親相安之狀,亦即其心其德,其仁其善。即此亦是大生命中一表現。倘悖德違仁而徒務外在之功言,則為禍為害之烈,乃別有其不朽。故中國儒家孔孟以來,即少言叔孫之三不朽,即防其德、功、言三者之皆化而外在,失其中心內在之一德。今則人生進步,乃有資本主義帝國主義之相爭相殺。徒慕其經濟之財力,與其武裝之強力,而曰唯我個人之自由。此吾國人今日之所心慕。而西方人則尚存一身後天堂可資歸宿,否則又何至善之可止。幸吾國人其三思之。 抑中國古人言,凡有生必同有此身此心此德,此心此德皆稟賦之於天。此不專為中國人言,乃同為天下人言。故曰:「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先得此心此德之同,乃同為中國之大聖。孔子欲居九夷,或曰九夷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釋迦、耶穌亦夷狄之人,其道來中國,中國人同以聖人視之。但孔子之與釋迦、耶穌,其果孰為聖人之正乎,於何正之,亦正之於我國人之心之德之同。今日吾國人既不以孔子為正,又不以釋迦、耶穌為正,乃一正之於銀行中之美鈔,武裝庫之原子彈。而反之於心,終有未安。舉世之亂,乃由此起。故中國古人之所言,依然可證驗之於當世。今日吾國人之所非未必非,所是未必是,亦唯有曰「明明德以親民,以止於至善」而已。 人生有死,此乃人類唯一大事,即釋迦、耶穌、孔子所欲格之唯一重要之物。但三家對此所知各有不同,然三家之所從格,則同由誠意、正心來。今日世人所知曰美鈔,曰原子彈。賴美鈔以為生,是曰貪生。遭原子彈而死,則為枉死。於貪生中求免枉死,今日人類生死問題則此一語足以盡之。但今日美鈔之主要任務則為製造原子彈。是不啻以貪生為捷徑,以枉死為歸宿。此誠一種至愚極蠢之想法。而美鈔之與原子彈,則終不能不認為是一種聰明絕頂之發明。唯與中國人之所謂格物而致知,則有其不同而已。 果如孔子言,「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則芸芸眾生中,寧不再有釋迦耶穌孔子之復生。是則非有世界末日,即為大涅槃,否則為天下太平。此三境界之展開,終為人生必有之三結局。美鈔之與原子彈,則皆產生於耶教世界中,是耶穌之人生原始罪惡論,亦信而有徵矣。若果世界末日來臨,或亦可謂其猶近似於釋迦所想望之一大涅槃。唯吾中華子孫則沾溉於孔子之教言以為生者,亦積兩千五百年之久,天下太平,終非世界末日。此則當警惕者,亦終以吾中華子孫為尤然矣。 若使孔子而生今日,誦李太白詩,方其月夜獨酌,豈不有釋迦、耶穌兩影可以伴飲。孔子而時代化,是亦可陶然而醉矣。若誦陳子昂詩,則知我者天,亦可愴然而涕下。然而前有古人,後有來者,則吾心之愴然亦從心之所欲而已。其與良夜之獨酌復何異哉。是則孔子生今日,亦必誦太白、子昂之詩,是亦終不失為一中國之人生。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今日吾國人亦多乘桴而浮海,此亦皆可為今日之孔子,其亦終將有契於孔子之所言乎。企予望之,企予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