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四二 風氣與潮流

錢穆 《晚學盲言》
風氣二字乃一舊觀念、舊名詞,為中國人向所重視。近代國人競尚西化,好言潮流。潮流二字是一新觀念、新名詞,為中國古書中所未有。此兩名詞同指一種社會力量,有轉移性,變動不居。唯潮流乃指外來力量,具衝擊性,掃蕩性,不易違逆,不易反抗,唯有追隨,與之俱往。而風氣則生自內部,具溫和性,更具生命性,自發自主,自有其一番內在精神,不受外力轉移。然則吾今日中國社會,如何能適應外來潮流,而不隨以俱去,猶能善保其生命內力,與固有的獨立精神,使風氣與潮流得相與引生而長。實為當前最宜看重之一要點。 中國古人言風氣,請舉孔子為例。論語孔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孔子生在兩千五百年前封建社會尚未崩潰之時,其言君子,指在上層貴族言。其言小人,指在下層平民言。而其主要則在德字。德指人之德性,為人人所同具。孔子言,在上君子之德性如一陣風,在下平民之德性如一叢草。風東來,則草西偃。風西來,則草東偃。社會風氣之易成易變有如此。 孔子又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可見轉移社會風氣,主要不在其上層之政治與刑法。政治、刑法雖是一種力量,但此力量可求避免,而不生愧恥心。於其心可無所轉移。故政治與刑法之力實有限。唯能以在上位者之德性為領導,而具體化,成為一種上下彼我共行之禮,則受者內心自生感動。不夠此標格,會自生一種愧恥心。能不別加限制而自生限制,不別加壓迫而自感壓迫,自能到達此標格。 故中國人言政,不重法治,重禮治。此為中國文化自古相傳一特性,歷兩千五百年而不變。西方社會中稍具此力量而與中國略相似者,則為宗教。不尚權力,更不待刑法,進教堂唱詩膜拜,有似中國之禮樂。而耶穌之十字架精神,亦可謂尚德不尚力。其所表現之力,乃出自耶穌內心之德。耶教傳布亦近二千年,遍及歐洲全社會,此亦一種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而信教者自有一種有恥且格之風。其力量不仗政治,不仗刑律,可勿論。所異者,西方政教分,中國則政教合。而宗教所最後歸宿則仍為上帝之力,而非耶穌之德。中國則崇尚人類共同之德性,雖曰賦之自天,但所重近在人,不遠在天。在中國文化中,並未產生宗教,然亦同具一種信仰。唯其信仰之主要目標,則在人之德性。即在上位者亦無以自外。故其精神有與宗教相異而實同之處。孔子雖非教主,而永尊為至聖先師,其一種德性教育之力量,實即近似一種宗教力量。 中國人言風教,言風化,社會風氣乃由一種教化來。注意及此乃能來研究中國之社會史。晚清曾文正有原才篇,開首即曰:「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人才自社會善良風俗培育而成,而善良風俗則從其社會中一二人之心之所向來。曾文正所生之社會,距孔子時,已逾兩千年,社會形態已大變。而曾文正所言,亦與孔子意無大相異。試以歷史事例為證。 中國政治風氣之敗壞,莫過於三國時代之曹操與司馬懿。社會風氣之敗壞,則莫過於唐末與五代。宋興,有胡安定、範文正,而風氣復歸於正,一時人才輩出,此風氣之厚薄非由於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何?蒙古入主,有文文山、謝疊山、黃東發、王伯厚。滿清入主,有史可法、顧亭林、李二曲、王船山。政權移於上,而社會風氣則堅定於下,依然一中國人之中國社會,無可搖移。此無他,亦由於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曠觀古今中外,此唯中國始有之。古希臘、古羅馬乃及現代之西歐,宜皆不能相比擬。此乃中國文化之特可自傲處,非其他民族所能想望。 西方重多數,中國重少數。多數尚力,而少數則尚德。以力服人,非心服也。以德服人,乃使人心悅而誠服。不尚德,乃始轉而尚力。多數壓迫,乃若潮流之洶湧。少數主持領導,有同情心,有感召力,乃為大眾所歸往,始成一理想之風氣。中國社會風氣之堪貴乃在此。現代西方雖科學昌明,而宗教則依然尚在。彼中有殷憂其文化之沒落者,亦唯以復興宗教為念。可見人類社會不能專尚科學與物質文明立國,即西方人,亦自知之。 近代中國,則唯有一孫中山先生,堪當少數中之尤少數。其倡三民主義首民族,次及民權。民權當由民族來,非團集多數人,即得成為民。而民族精神其深厚基礎,則保存於少數,亦唯遞禪闡揚於少數。故中山先生有知難行易之論。不知不覺而行易者屬多數,後知後覺已屬少數,而先知先覺則更少數中之尤少數。故中山先生之革命過程亦分三階段,一曰軍政時期,次曰訓政時期,最後始曰憲政時期。中山先生所理想之憲政,實必由民族傳統文化之精神來,當稱之曰民族憲政,既非向外襲取,亦非多數能創。故中山先生心意中之國民代表,不僅被選舉者當先經考試,即操有選舉權者,亦必先經考試。此等主張,今日國人皆不敢明白稱引。何者,西方論政重多數,潮流所趨,既不深知,自難違抗耳。 今日國人,觀其體膚毛髮,則儼然仍是炎黃嫡系。論其心情好惡,則盡歸現代化。其實今日國人之所謂現代化,即屬西化。就歷史實況言,中國五千年來,非不時時有其現代化。孔子即周公之現代化。中山先生在近代,亦即周孔之現代化。現代化貴能化其自我,而非化於他人。故中國宜有中國之現代化,而非即中國之西化。如今日國人之所謂現代化,則不過為時代潮流沖卷而去之一較好名詞而已。故中國之古人,即吾儕之祖宗,則必加鄙棄。中國之後生,即前代之子孫,則首貴留學。行易則在中國,知難則付之外洋。故中山先生其人,則必比擬之於華盛頓。其所創之三民主義,亦必比附之於林肯之民有、民治、民享,乃始有其意義與價值。 中國人言道統治統,必曰「作之君,作之師」。並不期望之於人人。中國人言政治,必歸之選賢與能。而其選舉權,則下不操於民眾,上不操於帝王政治領袖,而別有其客觀之規章與職位。中國人言生活,亦不專為物質生活與私人享受。中山先生三民主義中之民生主義,其言明白具在,亦豈林肯之民享一項可相比擬。 孔子不得中行而與之,則曰:「必也狂狷乎。」則又曰:「過我門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唯鄉愿乎!」今日國人,就其在中國社會言,則崇洋排己,有似於狂狷。就其在外國社會言,則捨己從人,皆為一鄉愿。唯為洋鄉愿,國人仍所崇重。故當前之中國社會,實已變成一洋社會。其名猶是一中國,其形象則全成一洋象,較之蒙古滿清入主時,可謂已天壤相別。此誠時代潮流之所迫,又何風氣可言。潮流乃外在一種力量,風氣則成自內在之德性,由我為主,非在外力量之所能操縱。但德性出於共同之天賦,實屬多數。而權力則必掌於少數人之手。故中國傳統實為真重多數,此又難於以名言分析之。 孟子曰:「經正則庶民興。」經者,正常大道,乃樹人立國之大本所在。此非多數所能知,然多數亦必由知以行。故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不可,非不欲。顧亭林亦有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此責亦在少數,非每一匹夫盡能負其責。苟欲負其責,則必學顧亭林、範文正,乃知周孔之為人。如演平劇,一跑龍套一打鼓手,同需負責,但譚鑫培、梅蘭芳則仍需深厚培養。今必求每一匹夫之同負其責,則宜天下之日趨於亡而不可救。 經不正,民何由?奉公有貪污,居恆恣奢淫,此乃一種歪風穢氣,為國法所不容,刑律所當先。若欲正人心,興風氣,首必及此。然正本清源則別有在,當求之於正常之大道。唯此乃我國人之舊觀念,舊信仰,又為當前之時代潮流所不容。不知今日國人賢者,其終何去何從。國人今方討論改革社會風氣,漫談及此,以供賢者之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