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四一 帝王與士人
中國文化有一特徵,即自西周開國,周公制禮作樂,列國諸侯貴族階級,無不受詩書理想之教育。迄於東周,左氏傳所載春秋時代君卿大夫遺聞逸事,嘉言懿行,隨在可證。孔子始在社會講學,百家繼起,戰國諸君,尊賢養士,其風益熾。秦漢一統,封建改為郡縣,乃有士人政府之成立。受教育之士,未必全上政治舞台,多數隱淪在下。從政受職,亦有高卑。但政府禮賢下士之風,則相承不輟。雖帝王宰相,其對卑職下僚,乃至遁退在野者,亦多崇敬,史不絕書。直迄清代之末,古今一貫,其風猶存。近代國人,則多斥自秦以來兩千年政治傳統為帝皇專制,然即以此一政風,加入思考,可知君尊臣卑,乃政治制度所宜然,而士貴王賤,亦中國文化傳統中一特殊觀念特殊風氣,有非晚近國人高呼民主政治者之所能想像。下文偶舉數例,恕不能詳。嘗鼎一臠,亦庶略知其味。
漢高祖以一泗水亭長,略如當前偏縣小鄉一警察派出所所長。其人本未受良好教育。遇人戴儒冠,則取而溺之。其無禮如此,亦乃表現其一種反抗心理。及其得天下,嘗過魯,乃以太牢祠孔子墓。則其心中已受尊儒感染可知。晚年昵戚夫人,欲易太子。呂后用張良策,卑辭厚禮,為其子惠帝邀致商山四皓,年皆八十餘。一夕,四皓從太子見高祖,鬚眉皓白,衣冠甚偉。高祖怪問之,四皓答。高祖驚謂:「吾求公等數歲,公等避逃我,今何自從吾兒游。」四皓對:「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太子仁孝,恭敬愛士,故臣等來耳。」事畢,高祖召戚夫人,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遂為戚夫人楚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漢高祖畢生在戎馬中,躍登開國皇帝之大位。晚年誅戮功臣,韓信、彭越雖擁廣土強兵,曾不厝懷慮間。乃於此隱遁山林四老人,獨躊躇崇重,爽然自失,內心充滿了一種無可奈何的壓迫感。縱以兒女私情,亦不得不翻然改圖。此種心理,實大值後代國人之玩味。
漢文帝召見賈誼,誼年二十餘,文帝大賞異之,欲不次超遷。絳、灌諸功臣言,洛陽少年初學,專欲擅權。文帝不得已,出以為長沙王太傅。歲余征見,宣室對語至夜半,問及鬼神事。文帝不覺自移其座席近賈誼。語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又拜為所愛少子梁懷王太傅。梁王出獵,墜馬死,賈誼亦愧怍而卒,年僅三十三。文帝孫武帝,又召賈誼孫二人任用之,位至郡守。其一賈嘉,最好學,昭帝時列為九卿。此見文帝之不獲任用賈誼,乃為異世所同情。故武、昭皆著意擢用賈生之後人,而史官又備載其事以傳。又何帝王專制之足雲。
東漢光武帝,以王莽時一太學生,起兵光復漢室。一時太學同學如鄧禹等,攀龍附鳳,位登宰輔。嚴光獨變名姓,隱身不見。光武心念舊遊,圖其形貌遍國求之,得於會稽釣澤中,安車征至。光武親幸其館。又引入宮內,論談舊故,相對累日。因問,朕何如昔時。光對,陛下差增於昔。夜留共臥。欲官之,不屈。歸耕富春山。此一故事,千古流傳。西漢商山四皓,已老年,尚屈赴太子之召。嚴光與光武同學,光武有天下,嚴光尚年壯,慕為巢父,而光武終物色得之。同榻留宿,情同手足,乃竟放歸。光武在帝位十七年,復加特召,光竟不至。八十卒於家。光武傷惜之,詔下郡縣賜錢穀。中國自秦代亡,而上古封建貴族之王室遂以消失。兩漢之興,皆以平民為天子。而光武猶能不忘其早年士人修養之情意與風範。明、章繼承,家風家教,益明益顯,較之西漢惠、文二帝猶有過之,而無不及。則帝王專制之制度又何由而來。
郭泰亦一太學生,獲見河南尹李膺。膺時名高海內,士被容接,名為登龍門。乃忘其名位,而與泰友善。泰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輛。泰唯與膺同舟而濟。眾賓視之,以為神仙。自郭泰事,稽之上古,下考後代,中國政府之帝王卿相,以及社會中之士人,其身份階級,可分可合,若即若離。故曰「作之君作之師」,又曰,「天地君親師」,則在全國人心中,君師並尊,而士人之為師,抑猶有高出於為君之上者。如孔子之為至聖先師是已。即如漢文與賈誼之宣室夜話,如光武與嚴光之宮內共臥,如李膺與郭泰之同舟濟河,彼等當時之心情意態,豈不從政者忘其尊嚴,而在不自覺中,一如同為一士人。故中國傳統政治,其中央、地方之政府,盡由士人組成,當名為士人政府。士人則代表民眾,帝王世襲,則利便於廣土眾民一大國之一統。而為帝王者,亦必深受士人之教育。其中所涵蘊之精義,則有難於詳申者。一誦史乘,事證俱在,亦可不煩詳申矣。
下及三國,天下已亂,但從政階層與士人階層之融和會合,沆瀣一氣,則更深更甚。曹操為漢相,劉備奔迸流離,窮而歸之,操表以為左將軍,禮之愈重,出則同輿,坐則同席。一日,操從容謂備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備方食,失匕箸。於時正雷震,備因謂操曰:「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一震之威,乃至於此。」兩人皆一世梟雄,此番對話,固是充滿了不同尋常之心情與機變。但其相與之間,亦皆不失一種書生本色。今人讀史,其自身已遠離了中國傳統所醞釀之士人風情。則對此故事,亦將難以體會其當時之真味。及備去荊州,聞諸葛亮名,三顧於草廬。時亮年二十餘,躬耕於野,固是絕無所表現。而備以漢朝左將軍之尊,並為舉世群雄所重視,而不惜三度枉駕,乃始得見。兩人從此情好日密。備自稱得遇諸葛,如魚之得水。及備永安病篤,召亮,囑以後事。謂曰:「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又為詔敕後主曰:「吾亡,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與丞相共事而已。」此等處,豈當以政治體制看?以君臣身份地位看?唯若以中國傳統讀書人間之相往還視之,則尋常可解。
兩晉以下,門第鼎盛,士人階層與政治階層間更形混一。抑且士階層之氣勢地位,尤見為凌跨在政治階層之上。元帝東渡,登尊號,百官陪列。命王導升御床共坐,導固辭,至於三四,元帝引之彌苦。導曰:「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由仰照。」帝乃止。若謂秦漢以來,中國政治已走上了帝王專制一途,則何以到此又忽然冒出門第來,有此王與馬共天下之形象。大抵南朝諸帝,其朝位固猶踞百官之上,其君臣間之尊卑倒置,則率可以此為例。
下及唐代,復睹統一盛運,唐太宗尤為中國歷史上一傑出英明之帝王。高祖武德四年,寇亂稍平。太宗為天策上將軍,留意儒學,於宮城西作文學館,收聘賢才,杜如晦、房玄齡等十八人,並以本官為學士。分三番,遞宿閣下,給以珍膳。每以暇日,訪政事,討論墳籍,榷略前載,無常禮。命閻立本圖像,使褚亮為之贊,題名字爵里,號十八學士。在選中者,天下慕向,謂之登瀛洲。此在當時,一方面固是一政治集團,亦可稱為一革命集團,而在同時則顯然是一士人集團。治中國史,討論中國文化傳統及政治體制者,於此從政階層與士人階層之融和無間之一特別形象,誠不可不深加注意。及玄宗開元時,亦仍於宮中含章亭別有十八學士,繪其圖像,皇帝御製贊。嘉話流傳,迄今猶有知者。顧何以於中國古人重視社會群士勝於朝廷百官之此一番遺意,乃漫不加省。言政治則必曰專制,言社會則必曰封建。唯求以西方名詞,強自誣衊中國歷史,必求證成中國兩千年來之傳統政治為無一是處而後快,斯誠不知其用心之何在矣。
宋以下,門第衰絕,群士皆以白衣進。而士之在政府,其氣勢地位乃益進。姑舉神宗一朝之情勢為例。神宗亦宋代有志大有為之一好皇帝。唯其當朝有新舊黨之爭。此為士階層之爭,而為帝王者亦無奈之何。王安石在英宗朝,已名重天下,士大夫恨不識其面,朝廷常欲授以美官。神宗為穎王時,韓維為之講論經義,神宗稱善。韓維曰,非維之說,乃維友王安石之說也。神宗即位,乃召安石。初入對,神宗問方今治當何先。安石曰:「陛下當以堯舜為法。」神宗曰:「卿可謂責難於君矣。朕自視眇然,恐無以副卿意,可悉意輔朕。」安石遂大用。觀其一時君臣對話,固皆不失傳統書生氣味。研究一民族之文化,於此等千古相傳神情之常然處,不當不更加以深切之體會。
司馬光與王安石同負盛名,神宗即位,首擢為翰林學士。光力辭,曰:「臣不能為四六。」神宗曰:「如漢制詔可也。」光曰:「本朝故事不可。」神宗強之,竟不獲辭。在當時神宗意,亦唯知重士尊賢。王安石司馬光同是當時一名士,在神宗心中,同占重要地位。神宗之重視此兩人,亦由當時群士之公論,神宗固別無私意存其間。此下新舊之爭,則更非神宗所預知。司馬光既不贊同王安石之新政,而神宗則一面信任安石,一面亦仍欲重用光。光曰:「陛下徒榮以祿位,不取其言,是以大官私非其人。」於是神宗終不能不許光之退,然仍不願其離去,乃許其設局繼續編修資治通鑑。司馬光不願居汴京,欲遷居洛陽,神宗仍許其以局自隨。光居洛十五年而書成。劉恕、劉邠、范祖禹,皆許隨局編修。二劉皆有官位,許以原官隨光。獨祖禹僅登進士甲科,未仕,乃寧願犧牲仕途,亦隨光在洛十五年。及通鑑書成,光乃薦祖禹為秘書省正字。祖禹之得仕,乃違反於當時之政治體制。其時安石尚當國,尤愛重祖禹,乃祖禹竟不往謁。凡此等事,皆當時政治階層中事,但必當從士人階層中之傳統風氣中去求了解。若專以政治言,則此等事皆與規章法制無合。唯有深曉於中國文化傳統中士階層之風氣習尚,則上自帝王宰相,下至卑官隱逸,同此一矩矱,同期於趨赴,無足深怪。故劉安世嘗言:「金陵亦非常人,其質樸儉素,終身好學,不以官爵為意,與溫公同。但學有邪正,各欲行其所學。而諸人輒溢惡,謂其為廬杞李林甫王莽。故人主不信。」則當時之黨爭,明系士階層中一學術思想問題。故劉安世謂其邪正有別,而宋神宗則雙方兼重。司馬光在當時,儼然以政府之政敵自居,而神宗始終優禮不稍衰。此又豈帝王專制之謂?故凡有志研討有宋一代之政治情勢者,與其求之帝王之身,實不如求之當時之群士,更易直捷明了其一切癥結之所在。今日國人,於中國社會四民之首之一士傳統,既漫不經心,則無怪其論中國文化之一切無當情實。則謂中國乃一專制政治與封建社會,其又何怪。
王安石在神宗初年,為經筵講官,又爭坐講之制。其意謂,論職位則君尊而臣卑,但講官所講者道,帝王亦當尊師重道。於是安石坐而講,神宗立而聽。神宗對安石之益加尊信,此一事宜非無影響。此亦帝王之尊士,自有其歷史傳統,不得謂乃以助長其專制。安石後,程頤以布衣為講官,亦爭坐講。正言厲色,又時有諫諍。時文彥博為太師平章重事。侍立,終日不懈。上雖諭以少休,不去。或問頤:「君之嚴,視潞公之恭,孰為得失。」頤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職輔導,亦不敢不自重。」同時司馬光、蘇軾輩,則皆疑頤之所為。今試以現代人目光評論,又豈得以王安石、程頤為正,而文彥博、司馬光、蘇軾之遽為不正乎?評論一件事,宜可有正反兩面之意見。即如文彥博、司馬光、蘇軾諸人,彼等豈亦讚許帝王之專制。歷史事件,又豈得不精心細究,而輕以意氣加以評判。
在中國歷史上,開國之君與其同時之士最疏隔者,在前為漢高祖,在後為明太祖。而明太祖尤甚。但歷代開國,士儒之盛,唐初以外亦首推明初。明太祖對士人,亦多方羅致,無所不用其極。洪武十五年,國學成,行釋菜禮,令諸儒議之。議者曰:「孔子雖聖人,臣也。禮宜一奠再拜。」太祖曰:「聖如孔子,豈可以職位論。昔周太祖如孔子廟,將拜。左右曰:『陪臣,不宜拜。』周太祖曰:『百世帝王之師,敢不拜乎?』遂再拜。朕深嘉其不惑於左右之言。今朕敬禮先師之禮,宜特加尊崇。」儒臣乃定其儀。
嘗竊謂西方政教分離,上帝事由耶穌管,凱撒事由凱撒管。神聖羅馬帝國,乃中古時期教會中一幻想。故在西方政治自成一集團,不如在中國,政治集團即同時為一士人集團。中國歷史有孔子,非宗教主,而為歷代帝王所共尊。中國傳統政治歷代取士標準,亦必奉孔子儒術為主。政統之上尚有一道統。帝王雖尊,不能無道無師,無聖無天,亦不能自外於士,以成其為一君。明汪仲魯朱文公年譜序所以謂「師道之立,乃君道之所由立」。但明太祖既得天下,乃私慾尊君道於師道之上,而遂罷廢宰相制。清初,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倍加訶斥,以明太祖之廢宰相為大不道。
近代國人,必斥秦以下歷代政治為帝王專制,則孔子亦不得辭其咎。故民初新文化運動,盛倡民主,非孔亦題中應有之義,故有打倒孔家店新口號。唯論語春秋,其書俱在,是否提倡帝王專制?二十五史及三通九通諸書亦俱在,是否其一切制度及其故事皆為帝王專制?義理考據,而皆明備。若必以帝王專製作定讞,則此諸書,唯有棄置不讀。本篇所舉,乃屬隨手拈例,無當於九牛一毛,亦僅姑妄言之。非必欲回護中國傳統政治,然亦足資必欲鄙斥中國傳統政治者作一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