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三九 道義與功利

錢穆 《晚學盲言》
(一)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去之。」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御。」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人文本於自然,人類文化衍進亦自然之一途。天賦人性,有善有惡,但亦有由惡向善之可能。故三人行,此兩人之善惡由比較而自見,第三人則於兩人中擇善去惡,即是人文衍進之大道。 堯舜為中國上古大聖。陸象山言,堯舜以前曾讀何書來。然學問不限於書本,舜居深山之中,其聞善言,見善行,亦可有學有進。人文衍化如是。上引論孟子中庸三章,可謂盡之矣。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此章可謂乃孔子之人生哲學,如詩之賦而比。人生如水流,為善去惡,由是至彼,其前無已,其道不竭。中國文化自皇古有巢氏、燧人氏,下至犧農、黃帝、堯、舜,以至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循是以下五千年迄於今,傳統不絕,如水流之逝,中國人稱之曰治。率性而行,其心自安。長治久安,乃見人文衍進之無窮。細讀一部中國二十五史即如是。 歐洲人天性若與中國有別,其文化衍進亦與中國異。希臘亡,有羅馬,有中古時期之貴族堡壘,又有現代國家興起,而有當前之美蘇對立。同一水流,但非治水之流,乃屬潮流,今稱時代潮流。前潮後潮,波瀾洶湧,起伏無常。自中國觀念言,乃動亂,非治平。就西方現代國家興起之一時期一階段言,遠自葡萄牙、西班牙遠航大西洋,海外爭霸,分全世界為兩部分。荷、比繼之,下迄英、法。陸上爭霸,又迄於德、意、英、法。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直迄於當前之美蘇對壘。歐洲民族常此數十國並列,兵戈相爭,迄無寧日。西方文化三四千年衍進率如此。此與中國之長為一民族國家,唯見生齒日繁,疆土日擴之大一統局勢相比,豈非一人文衍進之大相異。 立國形勢如是,其他學術思想之演進亦復類是。依照中國人觀念,學術思想之進步,當在國家社會之長治久安太平無事中。故中國人言治學猶言治水,當和平前進。其進平則順正通達,非如波瀾之洶湧,潮流之起伏。 孔子一日與子路、冉有、公西華、曾點同坐。孔子言,平日言無知我,倘遇知者,當如何。子路言治軍,冉有言理財,公西華言外交,各有所擅。曾點鼓瑟不言,詢之,謂異乎三子者之擅。促之言,曾點舍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嘆曰:「吾與點也。」孔子非不欣賞三子者之各有所擅,然既懷才不遇,其心已不平不安。一旦遇機得逞,又或有偏有激,不能達於平正和順之境,非能如孔子之所謂游於藝。如水流有木石阻塞,下流即多激盪,失其平暢。故學者亦貴先正其心,其學乃得平正通達。有宋理學家,於孔子吾與點也之意深有契悟啟發,可參究。 孔子贊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顏子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顏子之樂,樂在其能以孔子為師學孔子。顏子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矣。」此欲從末由之嘆,實即其學而不厭之樂之所在。顏子又曰:「夫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如治軍,如理財,如外交,皆孔門博文之一端,故能用之則行。約之以禮,則出處進退辭受之間,自有道義可循。孔子為魯司寇,墮三都,不成而退。倘必欲行其志,則當如西方政客之反抗與革命,而中國人則謂之非禮。孔子之去魯赴衛,仍求行其道。及其失志於衛,又困於陳蔡之間,乃曰:「道之不行,吾知之矣。」乃歸魯以老。然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慍」,又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顏子之居陋巷而不改其樂者,亦猶孔子之此心。 中國自古即以農立國,但問耕耘,不問收穫。其生勤勞,乃是道義,非屬功利。其為學亦然。雖講究治平之大道,其心有伊尹之任,而亦有伯夷之清與柳下惠之和。孔子聖之時,即任、清、和之隨其時宜而互發。西方人自古即以商立國,功利觀念充塞胸中,有功利無道義,影響及其學術,乃至於政事。自希臘人已然。衍進迄於今,人生唯多刺激多問題。一切學術思想,乃為消弭刺激解決問題,特富功利性。上引子路、冉有、公西華之志,略與相似。與曾點之意則大相背。換言之,亦可謂中國學術思想重情感,而西方則重理智。中國人乃本於其情感而生理智,西方則必排除情感乃見理智。 中國人非無刺激無問題,主要皆從內心情感來。西方人之刺激與問題,則主要多在外面物質對峙之形勢上。故中國人言學,主要曰孝弟忠信。而西方人則曰富曰強。一重內情,一重外力,相互間大不同。 諸葛孔明教其子曰:「澹泊明志,寧靜致遠。」方其高臥隆中時,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可謂澹泊寧靜之至矣。劉先主三顧之於草廬之中,遂許以馳驅,及輔劉後主,乃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諸葛一生,皆由劉先主友情刺激所生動。 徐庶母被拘於曹操,徐庶告劉先主,本欲與君同事者乃此心,今此心已亂,請辭君別,遂去曹操營。終其生,乃再不見徐庶之一言與一行。如諸葛亮與徐庶之故事,大可發明孔子吾與點也之用心。倘諸葛亮徐庶專以討伐曹操為其出仕用世之大業,則絕不如今傳之諸葛亮與徐庶。 南宋岳飛,其母以「盡忠報國」四字刺其背,飛父子同死風波亭獄中。宋高宗所以一意信從秦檜謀和,乃為受金人威脅,將放縱欽宗南返,使其不得安於帝位。即岳飛死,國人莫不以為冤,高宗乃悔悟,讓位於其子孝宗。故大學言齊家治國平天下,一是皆以修身為本。修身即修其心。諸葛亮、徐庶、岳飛三人,事業皆無成,而此三人之心,則長在後世人心中。人心有清有和,如伯夷、柳下惠,豈必以伊尹之任為心。中國文化傳統之傑出於其他民族之上者乃在此,五千年來之永為一民族國家之長存而日大者亦在此。此之謂道義心,非功利心。 若為功利心,企業家贏利,勞工即集體罷工求增薪。企業家歇業,諸勞工亦失業,則豈不以罷工求歇業。美國首先以核子武器戰勝日本,今日乃受蘇維埃核子武器之威脅。故富更富,強更強,吾道一以貫之,爭富爭強無止境,乃至無一日之安寧。以前然,以後當無不然。 今之日本,最為舉世一富國,其要在於經商,出口勝於入口。然使舉世經濟不景氣,入口皆減,日本之出口豈能獨增。蘇維埃以核子武器凌逼群敵,然使群敵盡屈服,核子武器亦無所用,又何以長此稱強。羅馬帝國征服四鄰,而帝國亦隨即崩潰。富者即敗於其富,強者即敗於其強。往跡昭然,豈不足戒。 今再約略言之,道義可從貧弱中轉富強,功利轉可從富強中轉貧弱。中西史跡昭然,不煩縷舉。不幸西方歷代學術思想多具功利觀而不悟。姑舉宗教一項為例。耶穌一日講道,聽者告以其母其姊亦來聽。耶穌謂,孰為吾母,孰為吾姊。女老者皆吾母,女長者皆吾姊。耶穌自稱乃上帝獨生子,則耶穌本不認己有父,此又不認己有母與姊。上帝教義本出猶太人,謂猶太人當有上帝相救。耶穌則謂上帝不獨救猶太人,乃當救一世人。是則耶穌心中,不僅無家人特出,並又無其同族猶太人特出。耶穌心中,舉世人盡皆一罪惡,信教得救,乃有世界末日。則其視舉世人,亦有如其他猶太商人之視一切財貨諸物,其無人與人之一番情感可知。故信耶教,崇拜上帝,僅求登天堂,仍是一種功利觀。不如中國人,從尊天觀念中生出一種人與人相處之道義觀,而達於舉世之治平。西方大學,最先即從教會來,則西方知識界之不重人生道義亦可知。 余有一美國友人盧定,本北歐瑞典人,移居美國,曾為耶魯大學歷史系主任,喜治非洲史,不直西方帝國主義。在香港酒席上告余,彼欲為一書,專寫世界人類一切罪惡禍害,皆從人群社會中知識分子來。余告以中國殊不然,一切人類相處相安之治平大道,皆由學者發明提倡。尤其如儒家孔孟,更為特出。如西方史實,可如彼意著一書,特不當舉以概中國。中西文化不同,主要正在此。而當前國內學術界則多主張西化,亦正如盧定所譏,多足以增禍亂,非可以期治平。青年從中學生起,其心中已不知積有若干刺激,若干問題。絕不問自己當如何對人,唯求他人當如何對我。亦知求知己,能賞自己長處。但不問如何親近人,只求如何對付人。人生如陷群圍中,只求自由平等獨立,而無中國人積古相傳家國天下父母、兄弟、夫婦、君臣、朋友之五倫觀念。如此處世,自無道義可言,只有功利可商。 孔子曰:「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此猶今人之言人文物質。中國重人文,西方重物質。中國人之視物,甚至亦尊之親之同於人,故曰「衣冠文物」。衣冠亦物亦文。人為萬物之靈,而禽獸中亦有麟鳳龜龍四靈。詩與易涉及物者何限,西狩獲麟,孔子乃以作春秋。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都邑山川,古蹟名勝,天時地利人和,非有物,又何以成家國天下。大學言「格物致知」,橫渠西銘言「民胞物與」。文質彬彬,乃人群和合大道,故曰然後君子。近人或譏中國為多神教,其實盈宇宙一自然,即一大神體。人文仍在自然中,宜其多神。豈如西方只上帝一神,凱撒事凱撒管,上帝棄置不管,則宜其禍亂相乘,而末日之終必降臨矣。 西方之重物輕人,商場戰場皆可見。英人之Civilization,德人之Culture,皆從物質方面言。最近發明之電腦機器人,豈不皆是物。故中國人對物皆論品,西方則論量。甚至治平大道,選舉會議,亦論量重多數。中國則善鈞始從眾。如是則西方文化其重物精神,豈不仍上同於皇古原始野蠻人。而中國則為文化傳統最悠久一史國,孔子之言可謂信而有徵。 然則此下人類如何轉移重點,能在人文方面著眼用力,其道則甚簡。首當重人情,知率性之為道,知自然與人文之和合而無間。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加重人情,減輕物慾,則庶乎近之。 (二) 孔子言用行舍藏,儒家為學重在人群相處之治平大道,故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仕學兼營,乃有出處辭受進退之禮。顏子曰:「夫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人文治平大道皆屬文,如言夫子之文章。孔門四科最終為文學,治軍、理財、外交、內政一切諸端皆屬之。舍而藏,則稱文學。師弟子相傳如一家,可以永世不絕。戰國時代稱為家言。今稱西方學者為專家,有行無藏,不待用於政治,與中國之家言大不同。如哲學,本其一人思想著書立說,即以行世。亞里斯多德言:「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其師柏拉圖早亦著書立說行世,亞里斯多德承之,亦如其師。哲學非政治,故僅言真理。倘亦一守師說,依樣葫蘆,則不自成家。故西方專家之學,正如西方父子分財,各成一小家庭。非如中國大家庭制,子孫對其父祖以述以尊,世世相傳,始謂成家。故中國貴守舊,西方貴開新,此為中西雙方學術上一大異。 中國人之道,貴在用世。時代不同,則道亦有變。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我其為東周乎。」故學道貴能用世,非為世用,故曰君子不器。孔子曰:「道之不行吾知之矣。」不行則藏,所藏乃其道。不用吾道,乃為舍我。西方人重才藝不重道,才藝乃方法技巧,僅求供人用,最要如科學。不適用不時髦,則為不成學。中國長生家言,實亦如西方之科學。但他人不信,己可獨守獨行。西方文學如小說劇本,乃亦如商品,必討他人歡。不時髦則廢棄,非可藏。中國文學則必藏有作者之生命與個性,故亦可謂以文學作品藏其己。如屈原離騷即是。宋玉則僅慕效其師之為文,非有藏,故不如其師之成家。揚雄早年為辭賦,晚而悔之,曰「壯夫不為」。乃為易傳法言,始有己可藏。故曰:「後世復有揚子云,必好之矣。」柳宗元雖不倡言如韓愈之願為人師,但其為文亦有藏,與韓無大異。其他中國文學,上乘名作皆有所藏。 今言哲學思想,儒有用行舍藏之兩端,墨家偏於用,故曰「非禹之道不足以為墨」。禹治洪水,十三年在外,三過其門而不入,腓無胈,脛無毛。墨則視人之父若其父,用世之心太過偏切,非盡人所堪。道家則唯主藏。楚聘莊周為相,莊周辭以願為塗中曳尾之龜,其不求用世有如此。老子則並其人之詳而不知。易傳中庸以道家言加入儒學,亦並其作者而不知。故此下中國傳統,乃儒道兼融,儒為主而道輔之。 東漢如嚴子陵,垂釣富春江,其人應屬儒,而大似道。三國諸葛亮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其人亦儒而道。西方之學非深本於人性,如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所思所論,皆在其一身生命之外。讀其書,非可得其人。全部西洋史,一切科學文學皆然。即如宗教,亦可謂耶穌信己為上帝獨生子,實與耶穌之己無關,道在其父上帝,不在己。與中國人之言孝道,道即在子,大不同。並尚不如中國墨子,視人之父若其父,而孝道則仍在己。故非上十字架,即無以見耶穌精神。西方人重客觀,全部西方史一切人事,皆依著於身外之物質上。即己身亦一物質。亦可謂有物無人。故其人生,乃有變無常,有行無藏。 中國社會之士精神,隨時有進退。最墮落,在晚唐及五代十國時期。宋代士道復興,已在開國後五六十年間。清代人著宋元學案,濂溪學案前諸人皆是。最先胡安定,次孫泰山,次范希文,而實當以希文為最要。范希文生已在宋開國後三十年,父早死,母再嫁,後父朱姓,希文年長複姓范,讀書蘇北長白山一僧寺中,斷齏畫粥,晨去暮歸。考試得秀才,即以天下為己任,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其語見於嚴子陵祠堂記。是希文初未意獲仕進,而已志在天下,亦可謂如伊尹之任。及其任宰輔,兩子僅一袍,不得同出外。又創設義莊制,使同族中孤兒寡婦皆得育養。千年來此制遍行全中國,實為中國農業社會一共產制度,影響之大莫與比。 又有胡瑗讀書泰山棲真觀道院,在蘇湖創辦書院,其事已詳於他著,此不贅。與希文兩人,一仕一不仕。清儒為學案,首胡瑗及孫復,次乃及希文。實則希文長孫復三歲,胡瑗四歲,因看重隱退講學者更過於出仕從政者之上,故如此。其實就當時情況論,則希文之貢獻與影響,不亞於胡瑗。此下如司馬光隱退十九年著資治通鑑,其對後世之貢獻影響,又遠勝於王安石之為相行新政。但其時貢獻影響後世更大者,則莫如周濂溪,為一小縣令,而著通書太極圖說一小篇,又與二程兄弟短短作兩夕之談。此見用行舍藏,各適其時,相互間實無輕重高下之分,不必只以舍而藏者為高,以用而行者為下。亦不必以用而行者為幸,舍而藏者為不幸。一陰一陽之謂道,此皆天道之流通,不須斤斤計較於其間。 唯如最近世之新會梁啓超,不幸而幼年即從師於康有為,名滿朝野,未及六十而死。其晚年實迭有契悟。其為國風報,實已遠勝於其先之為新民叢報。初僅知有新民,次乃知有國風。其在抗袁運動中,又能知晚清曾國藩之足可師承處。其後又知在野為師,自稱二十年不再有意於出仕,此則亦近於知舍之則藏之一途矣。其在南京講演,有提倡中國崇尚禮治之說。及其為歐洲戰役史論又歐遊心影錄兩書,與其幼年之醉心歐化者大異。又能發老子不出孔子前之論,乃中國學術思想史一創古未有之大發明。唯其最後為近三百年學術史,則仍未脫早年從師康氏之影響,此誠大可惋惜之事。但其為歐遊心影錄,則足可證明其思想之已有變。而惜其不壽,未能更有所深入。 以梁氏如是不世出之奇才,而惜其幼年從師康氏。此如韓非、李斯,亦誤從師於荀卿。使顏淵不得孔子為師,則不知其成就當如何。師道之可尊乃在此。故千古人才,其性則賦於天,而其才則成於師。師道之可貴乃如此。然而即就梁氏之一生,已足開示吾人以無窮之契悟,則在吾人之善自反躬以求。如梁氏,其對當身則貢獻小,而損折實大。近百年來之新風氣新潮流,災禍未知所終極者,則梁氏之影響實更大更廣於康氏,此則誠近代史上一大堪惋惜嗟嘆之事。 故中國社會之重士重在道,不重其為器。在能用世,不在其用於世。故曰「君子不器」,又曰「大器晚成」。此則其能藏終貴於其能行。其行於當身,終不如其更能行於後世。此則已成中國傳統文化中一常識。所謂實至而名歸,蓋棺而論定,其中皆有精義,所當深究。 (三) 中國人常才德連言,猶其道器連言。德屬形而上,才則形而下。德則相和通,才則相分別。德則藏之內,才則顯之外。德為心對心,才則物對物。故尚道義則必言德,尚功利必言才。中西文化相異正在此。 余嘗謂西方人重事,中國人重人。實則重事即重其才,重人乃重其德。如堯、舜、禹之世,禹為治水長才,但使無堯舜,禹何得自竭其才。禹亦非無德,其子啟方生呱呱,禹三過家門而不入。又其父殛於羽山,禹豈不孝不慈一意以功業自顯之人。則其為德之厚,亦誠難言之矣。非有此德,亦無以自竭其才。而中國人志在尊德性,乃並薄功業而不談。故多言尊堯舜,少言尊禹。 叔孫豹三不朽,立德在立功、立言之上,此為中國古人一絕大見識,並世其他民族莫能逮。孔門四子言志,子路志在治軍,冉有志在理才,公西華志在外交,皆分別專門之才。獨曾點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於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無志事功,乃見其德,而孔子與之。孔門四科,德行為先,言語政事文學為副,此皆尚德次才之意。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為人即須才,而為己則見為德。自此以下,凡有為有跡可見,皆歸入於才。而無為無跡可見,乃歸本其德。諸葛亮謂「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是矣。而後世猶必以管寧為三國第一人才,則中國人重德輕才之證,由此可見矣。 孔子問子貢「汝與回孰愈」。子貢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此正才與德之辨。聞一知二,乃其才。聞一知十,則其德。孔子自謂雖百世可知,乃即孔子之德。德在內,天之生人百世皆然。得之己,則百世可知矣。聞一知二,則對物之才。如知前則知後,知東則知西,能知成斯知敗,能知直斯知曲。子貢在孔門,乃以才勝。而顏淵則以德勝。觀於此章「回賜孰愈」之論,誠子貢評論人物方人之至言矣。今人則方震於西方人之才,又何以衡量測度中國人之德,則宜其讀古書而全不知其所云矣。孔子曰:「信而好古,述而不作。」不為己尚德,則又何所信而述。信則當知反己以求。信即信其己,斯能信及人而有述。今人果知反之己,又認為要不得,必求變。則試問天之生我,又豈如今西方電腦之類之所能變。故古之學者為己,亦貴其能自信於己而不變。孔子之當其世而不變,宜亦於此求之。孔子又謂子貢亦器,但唯為瑚璉宗廟之器,非家常日用之器。又謂其不受命,義旨誠深矣。倘今人亦知畏天知命,則亦何有核子武器之發現。 當年美國兩度投原子彈於日本,可以預知美日戰事之勝敗。但何能知四十年後之美、日,又何能知更四十年後之世界。則所謂聞一以知十者,豈今日自然科學之所謂知者之所能及。今日全世界方群驚於為西方自然科學之知,乃至舉世人盡不知世界明日之究將為如何之世界。則孔子之所謂雖百世可知,豈非乃大愚欺人之妄言。 今再進一步言之。才實為一應付,而德則為一領導。事之來,必有才以資應付。事既過去,人生仍當向前。但外面事來則甚複雜,故才必分門別類,各尚專門,不相會合。西方人自古希臘起,即重才不重德。即如哲學文學,以至宗教,實亦皆重才不重德。故人生必分別相爭,而不能和合成群,直至於今依然。中國人尚德,乃以一和通合一之性之才能來領導人,得於不知不覺中不斷進步,乃有今日。故平天下觀念,唯中國人有之。其他民族能事止於治國,而平天下則無其意想,其本亦在此。故中國人重視政治人物,重視帝王地位,而豈得以西方君主專制四字妄自菲薄。 舉世人不忘禹往年之大德,而求有以報之,此亦子夏之所謂慎終追遠民德歸厚,亦可以見中國國民性之厚德於一斑。而又豈權力一語所得羼列其中。是則不明人心,不尊古人之德,又烏足以談前古之史事。即湯之南面而征北狄怨,東面而征西夷怨,亦何嘗不見當時中國國民性之厚德。今人必以秦代以後兩千年為中國一帝王專制政治,亦見近代國人之德薄,不足以繼承往古之傳統。 法國人重拿破崙之事功,而忘其為人。凱旋門之雄峙於巴黎,斯即見東西方人心理之相異。倘以倫敦西敏寺較之法國凱旋門,亦見英國國民性,尚較厚於法國。而英、法兩國在近代西方史上之成績,亦據可見矣。 然則當今之世,欲躋一世於太平,得免武力兵火之爭,得免貧富有無之爭,而相和相安,以度此一世,其大本亦當建基於中國傳統無為與為己尚德之學。改國民教育為普通教育,或人本教育,則使世人盡有志於為一人,不止為一國民,不止為一民族分子。必有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之觀念,則庶乎近之。此則希有德者能暢發其大義,以待世人之共信,其庶或有福於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