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三八 道德與權力
今人競言自由平等與獨立,其實人生是多方面的。若各別分開,則千端萬緒。但其在人生總體上之意義與價值,則總不能說平等。
專就人身生活言,五官、四肢、百骸、七竅,各有其作用。目司視,重對色。耳司聽,重對聲。但各在全身生活上始有其意義與價值。視生活發展而有繪畫,聽生活發展而有音樂,繪畫音樂則成為藝術人生。但藝術人生不全憑耳目,亦僅只是人生總體中之一部分。其所有之意義與價值,須憑其在總體人生中之意義與價值而定。獨立分離,則其意義與價值便不見。
手能持,足能行,其在人身總體生活中,亦各占地位。手足殘廢,使日常生活不健全,但其人仍有一整體生命。耳目功能較近心,其在生活上之地位高,手足不能與相比。故手足殘廢,不如耳聾目盲之更多損失更可憐憫。
近人盡說平等,又盡想出人頭地,分別人生各部分活動作比賽,如種種運動會。但就人生理想言,應可說有藝術人生,卻不能說有運動人生。西方有藝術家運動家,運動與藝術,似乎成為一種分別觀。人生之意義與價值,乃亦隨而變。
運動會比賽,在爭勝敗優劣。競爭群情所喜,但出席運動會者,則只少數,多數人環而觀之。少數中得勝,已成出人頭地。萬眾歡呼,在得勝者之心理上更感滿足。但就其人之全人生論,其意義與價值究何在?逢場作戲,偶一為之,亦非不可。今乃成為人生一目標,一專業。方幼年時,即全部精力加以訓練演習。但過三十四十,即須退出運動場,尚有下半生又將奈何。其回顧前半生,則如一夢。若以獲取獎金,換來下半生溫飽,則其前半生,亦僅是一手段,或似一貨品,不得謂是真人生。
人生相處,理當相親相敬。作一拳王,或可致人於死地,則更要不得。黃金與頭銜,名利當非人生之所求,此一義,今人又誰知之。
最近有世界奧林匹克運動會,乃引起美、蘇等國之國際衝突。許多運動員競起反對,謂政治不當干預運動。是猶不啻謂運動人生可以超出政治人生,而有其獨立之地位。但每一運動員,亦必兼具一國籍。近代人群爭自由,但尚未有一無國籍之運動員。個人自由,不當侵犯他人之自由。而在大群中,則必有其不自由處。至於個人內部自起衝突,則又何以完成其個人。
個人主義乃起於西方之商業社會,所爭有其共同目標,一曰財,一曰權,為富為貴。財利不平等,乃轉而爭權力之平等。爭則必有勝負,而勝者終屬少數。多數不得意,乃另求發泄,如運動會之花樣,層出不窮,即其一例。但此種發泄,反以提高其求爭求勝之心情。發泄亦即是一成長,非解消。求爭求勝之心愈趨強烈,禍亂迭起,乃使人生共向於無意義無價值之途徑而邁進。當前世局之可憂,其本源即在此。
人生絕不是個人的,而有其總體,即群。亦如五官、四肢、百骸、七竅,同屬一身。夫婦、父母、子女,同屬一家。列國則同在一世界一天下。各有其地位,即各有其意義與價值,總體相通,即決不能各自獨立平等與自由。故個人在群體中,一如水滴之在川流,亦如各細胞之同在一身,各有作用,各不可少。而其意義與價值,則在全身,不在各細胞上。
家為群中之小者。夫婦和合,百年偕老。有子女,有孫曾,可以遞傳而不絕。一家之內則人人平等,又各有其獨立與自由。如父為慈父,子為孝子,就人之內在德性言,豈不各自自由平等獨立。故曰妻者齊也,又曰齊家,夫婦平等,一家之人亦相聚平等。若子女不孝,父母不慈,則其家散。夫婦亦必相愛敬,其相互間之自由獨立有限,否則即不成家。故一家生活在和不在爭。
家為小群,國則大群,乃有政府。中央地方,文武百官,各有職司,猶身之有耳目口鼻,亦同稱為官。職司有大小,地位有高低,然同屬一政府,於不平等中仍屬平等。但不得各自獨立自由。生命乃一自然,目視耳聽,中國人謂之自然之性。性乃一大生命,身之視聽乃生命中分別一功能。人身乃一自然生命,其有群,則成為一人文生命。人之在群,各有職司,共為一體。此由人之性,即人之德,故又合稱德性。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人群大道,必本於各己之德。老子則曰:「失道而後德。」又曰:「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不先有人性之孝,何來有六親之和。不有忠,何來有國家之平治而不昏不亂。老子重自然輕人文,意態偏激,終不如孔子所言之中正。
西方重個人主義,昌言人權,謂由人權結合乃有群。故家有母權父權之別,國有神權君權民權之別。盧梭民約論謂人之有權,乃由天賦。由人群授權於君,乃有君權。則君權不得凌駕於人權之上。西方人尚權。中國人尚德。權必爭之外,德則修之內。此乃中西文化精神之大不同處。
言人權,則家與國乃人生外在一組織,即不啻對人生一束縛。自由與束縛爭,乃尚法。然法由何來,故西方政治必爭立法權。而其權又必在多數,不在少數。民主政治之大經大法乃如此。君民結合,有法有爭,夫婦亦然。爭法爭權,則一家蕩然。國際間乃無法而必出於爭,則天下蕩然矣。自由平等獨立,乃相爭一口號,而人道亦蕩然矣。
中國人稱「天生民而立之君」。天地生人,有其性,有其德,則自能有群。有群則必有君,君者群也。人之有群有君,人文大道亦由自然來。君在政府中,亦一位一職。此下尚有多位多職,則政府亦一群。故家國同是群,忠孝同是德。德由天生,亦須人為。而人為必合於天道,此為中國人理想。
人性非無爭,主要則在和。和之意義與價值則更大。如人之一身,相互間亦有爭,而必以和為主。家國天下皆然,而每一人為之中心。故修身為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修身乃修其德性,使和而不爭。所謂政治,政正也,治則平也。何以能正而平,則在明德以親民。故齊家為政均尚德。天德王道,不言權利。王霸之分,即尚德尚力之分。人同此德,故能使人心悅而誠服。力則必出於相爭。孔子曰:「君子群而不黨。」又曰:「君子無所爭。」西方民權政治必結黨以爭。不待修身,亦不重道德。唯黨爭之上必有法。中國則道以待君子,刑法治小人。此又中西之相異。
人群大道,非限於政治一項。中國傳統政治,選賢與能,廣羅社會人才,以組成此政府。而人才賢能則必待教育。故道尤重於君,君道之上又有師道,為君者亦必有師。孔子為至聖先師,中國歷代帝皇莫不知尊孔子。君道行於政,師道則行於天下之大群。中國人言天下,猶在國之上。故道統必尊於治統,而師道則絕不尚權力。
西方人又謂知識即權力。中國則師以傳道,非以傳知識。道亦須知,而知識非即道。西方人憑知識向外求真理,中國人則內求之德性以明道。孟子告曹交,歸而求之有餘師,又曰:「堯舜先得吾心之同然」,則道在人心。中國人言道德若先天,西方人言知識則在後天。孔子之言道,有非人人之所知,但亦以先得人人之同然。故中國人言學,先德後知。西方人則知識為重,德性乃所不言。
人性亦喜自我表現,又喜高出人上。中國人教人表現高出人上者,亦在其德性,不在其知識。知識而違於德性,則亦同為小人。德性人所同有,知識則可獨出。故德性乃平等,可自由,可獨立。知識不平等,乃成為一權力。中國人只爭在己之德性上,不爭外在之權力,乃以成其和。
德性尤必見於群,如仁義忠信皆是,獨立不懼,遁世無悶,必遠離於權力財富舉世所爭之外乃能然。伯夷餓於首陽之山,而獲萬世之同情。孔子稱伯夷為仁人,乃言其德性,非言其事業。其身獨立於一世之外,而其心仍常存於萬世之所同然,中國人稱其人曰聖。西方則人世間無此等人之存在。
中國人重德性,亦可謂乃是另一種個人主義。德性天賦,此為大同。但亦因時因地而人各異。故子路、顏淵不能盡同於孔子,禽滑釐不能盡同於墨子,老子更不能盡同於莊子。故德性雖平等,可自由,而必有其獨立性。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乃求獨立以自成其一己。又曰:「為仁由己。」則己之處大群,求能為一君子,即多得與人相同處。又曰:「富不可求」,富則必求異於人以見。故德性乃為至廣大至悠久之個人主義,而爭財富爭權力則為短暫狹小之個人主義。近代人務求之外面之財富權力,乃愈見己之不獨立不平等不自由。盡力以爭,所爭仍在外。真所謂道在邇而求之遠,南轅而北轍,其終將何所達而止。此以成當前之悲局。但反而求之,道固猶在,則亦無足悲觀。
孔子常仁智並言。後儒以仁義禮智信為五常,後起陰陽家乃以五常配五行。人生原始當先有仁,人生演進乃繼有智。是仁在先智在後,有仁乃有智,不仁則智又何途之用。今大體言之,中國人尚仁,西方人尚智。故中國人重道義行為人物,西方人重物質功利事業。中國史聖賢迭起,輝煌照耀。「高山仰止,景行行之。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其文化乃仁者之靜而壽。孔子言:「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如山巍然,屹立常在,萬物滋生,蘊藏無窮,而山則仍然是一山。西方史如水流前進,「逝者如斯」。後浪推前浪,僅見波濤洶湧,而涓滴若無預。事業則愈變而愈新,功利則日擴而日大,其文化傳統或可謂乃智者之動而樂。事業變,人物乃無足追憶。求其舉世共尊,千古常在,則唯耶穌一人。但耶穌乃猶太人。抑且耶穌之見尊乃因其在天國,不在塵世。西方人物多以事業傳,如哥侖布橫渡大西洋,其平日為人,則無可稱述。莎士比亞創為樂府,其人有無,尚難尋究。其他率類似。要之,重事不重人,即重功利不重德性。中國如大禹,治水乃其功業,其子方呱呱,三過其門而不入,乃其德性,功業無可詳述,而其德性之一端,乃千古傳誦不絕。又如關羽、岳飛,事業則失敗,其品德則尊為聖。近代國人乃謂中國崇拜失敗英雄。不知事業失敗,乃其德性之完成。文天祥、史可法同然。孔子言「殺身成仁」,孟子則曰「捨身取義」。所取所成為仁義,所舍所棄則屬其人之生命。中國人之教人有如此。
又如三國時曹操,政治武功之成就外,文學亦卓越。然後人則崇拜諸葛亮,不崇拜曹操。同時又有管寧,並無事業,而後人崇拜,或有尤超諸葛亮之上者。至如吳泰伯虞仲,伯夷、叔齊兄弟,則更不待言。中國女性,劉向列女傳以下,歷代正史所載,難以數計。皆無事業,而以德性見尊。故中國人生,宜可以壽稱。一人之生,可傳數千年,常在他人心頭口頭,筆下歌下,追憶不輟,稱道無窮,豈不可謂之壽。即讀百家姓家譜亦可見。若論樂,則壽即是樂。女性如孟母,歐陽修母,乃及其他節烈,就其景況言,豈不悲多樂少。然就其心情言,則仍是一樂。人不堪其憂,回亦不改其樂,此等處皆似之。中國人之樂,樂在其德性,不在其事業。周濂溪教二程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皆不在飲食起居生活上,亦不在事業上,而在其德性上。近人謂西方文學重悲劇,實則西方人僅在生活上尋樂,而悲劇則涉及德性,乃以補西方人生之不足,故西方人重之。在中國則偏重德性人生,全部歷史人物,幾乎無不具有悲劇性。唯此種悲哀,乃為真樂至樂,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試問人生到此境界,究竟是悲是樂。當知孔顏樂處,亦正在此等境界中。人生自有其心嚮往之欲罷不能之一境,此即情味無窮,又何必強加分別其為悲為樂。真人生即真樂處,而勤勞操作,自在其中。即尋不到真樂處,而勤勞操作,仍不能免。故曰「民生在勤」,「君子無入不自得」,「小人閒居為不善」,其理亦在此。若謂西方歷史多悲劇性,則中國歷史實多喜劇性。壽即是樂,五千年相傳不輟,生命日繁,非有喜樂何以得此。
中國人尚仁,亦兼重智。西方人尚智,則並不兼重仁。此如高山峙立,外觀無水,內實涵水,不崩不裂,叢樹灌木生焉。而且山靜無爭,水則流動有爭。無堤防,則泛濫橫越。故讀中國史,實覺人生可樂。讀西洋史,則時時有虞有防。孔子歌「梁木其摧,哲人其萎」,可為中國人寫照。耶穌之上十字架,則為西方人寫照。故孔子不言復活,非其悲。耶穌言復活,非其樂。
今日國人爭慕西化,到處尋樂。獨立平等自由,若為人生三大樂處。夫婦和合,何必爭獨立。父慈子孝,何必爭平等。出門則警察林立,讀報則罪案羅列,又何再爭自由。不仁不智,人生樂處又何在。中國人言人倫,言相人偶,言人與人相處,乃不爭獨立平等自由。披閱一部中國史,廣土眾民,相生相長,以有今日,豈非人生一大樂事。其由道德,抑由權力來,幸吾國人其回頭深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