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三四 教育與教化

錢穆 《晚學盲言》
(一) 余嘗言中國文化主和合,西方主分別。和合中亦有分別,唯共有所主,乃見和合。 民初創辦新教育,率言德、智、體三育,後乃增群為四育,今又增美為五育。就中國傳統言,教育在教人如何做人,知識屬其次。雖不識一字,亦得受教做人。人生乃一自然人,受教育應為一理想人,或稱文化人。西方則似乎認為自然人生即是人,不再有理想人。唯宗教似乎開始教人做人,但所重只在死後靈魂升天堂,凱撒事凱撒管。其人生前仍是一自然人,教會並不過問。近代西方開始有國家義務教育,其大學則由教會創始,最先有神學與邏輯,為傳教主要所需。醫學、法學,則為醫師為律師,可以救助人,如是而已。此下大學教育分院分系,課程繁多,則胥為傳授知識,重智不重德,重技不重行,中國則唯以德行為教育主要目標,顯成中西文化一大歧點。即中小學教育亦然。中國近代新教育一切皆承襲西化,但傳統心理積習一時未能盡皆祛除,故於各門課程外,又特加品行分數一項,此見未忘德行教育之重要。故德育在智體兩育之上,而其實際重要性則為智育。 體操、唱歌兩科,本屬身心修養。而在中小學中,則視為附屬課程。中國傳統教育首重禮樂,即猶近代之體操唱歌,而近代則轉不重視。定為德智體三育,乃為注重運動,甚至出國競賽,爭取國家民族榮譽。其實運動只是一項技術,果為私人健康衛生,則不需要做種種比賽,多耗精力,而有損智育之進修。甚至各項運動,乃分別成為各項專門教育,或跑步或跳高,分別至數十項目。一青年即專門受此一項之訓練,如此以為人生之教育,從中國傳統教育言,真可謂無理之尤。 群育一名,尤不可通。人之處群,端賴德性,次之則為知識。中國傳統言齊家治國平天下,乃德育,亦智育,此即是群育。除卻家國天下,更何有群。中國傳統又以父子、兄弟、夫婦、君臣、朋友為五倫,除此五倫,又何有群。至如日常生活乃及開會旅行等,皆當有德育,並需有智育,除德智兩育外,不需再有群育一名稱。苟使除卻德智,特別來提倡群育,不知如何提倡法。果其群育別有一項技能,則就中國傳統觀念言,可謂乃反群育之至。 美育則更難獨立成為一目標。西方哲學家有真善美之分,中國則無之。不善而美,要不得。不真而美,亦要不得。善而誠即是真,亦即是美,此即是一種德。但中國傳統在人文方面,很少言一美字。即如女性,中國詩人有淑人佳人之稱,但亦少以美人為尊稱。故以中國教育言,絕不能有美育一名目。亦可稱中國有藝術學,但亦不得稱之曰美學。今乃有德、智、體、群、美五育,可加分別,各自發展,則歌女舞女亦經美育,核武專家亦經智育,此等教育之於人類,其為禍為福,恐難判定。依中國觀念言,中道而行,為一善人,此其自由。違道為惡,則不得有自由。同為一善人,斯即平等。求富求貴,爭權爭利,斯即求為不平等。處群惡中,仍可為善,斯即我之獨立,富貴權利,則必爭於人取於人,非可獨立得之。凡中國人之大群相處,自立為人,則唯一道,曰德曰善,斯即中國教育傳統之大宗旨所在。中國人又以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然業與言,皆隨其德以立。苟非有德,則又何業何言可立。故中國傳統最重此德字,而知識在其次。德乃共通性,知則有分別性。愈分愈細,則忘其共通所在。如今又並言德、智、體、群、美五育,則德與智之意義與地位,已遠為低落。當前之人生日歧,世亂日亟,人莫不惶惶然不知所歸向,亦胥此之由。在西方傳統下,則唯歸向耶穌。兩年來,羅馬教皇每赴一地,群眾圍聚每達二三十萬以上,可見西方人心之一般。但齊家治國平天下,人生具體大道,耶穌均所不言,此誠一無奈之事。 今人於學校教育外,又言社會教育、家庭教育。此又言紛意雜,轉失教育之真意。教育功能主要當由學校負之。中國人本無社會一名稱,群居相聚,重言風俗風氣,可以影響人,陷溺人,鼓勵人,但非教育之比。人人各當受教育,而教育此群體,主持其風氣,轉移其風俗,以啟導人心之嚮往,則非大德高賢莫能勝其任。西方人無此觀念,不知人品有高下,僅在法律上作平等觀,防制其為非作歹,而不知以教化作領導。譬之治水,西方如鯀,僅知築堤防。中國有大禹,乃知導其流以歸於海。此乃通知水性以為治,正乃如孔孟儒家之通知人性以為教。知共通之人性,乃知共通之人道,斯知有共通之教育。故中國人言,主持教育者為師。師即有眾義,非通知大群之共同性,又何以成為人師以有教。西方教育以知識為教,故尚專家。中國教育以人道為教,故必尚通德,此又其異。 至於家庭,乃社會中一小團體。有家風,亦有家教,亦由家中之賢德長者主持之。但家中子弟,仍必送學校受業。中國傳統有易子而教之語。孔子之教伯魚,其事俱詳於論語,實不能如其教門弟子之詳且盡。故凡賢父兄,均不能盡心力以教其子弟。果使無學校之教,又何得專責社會與家庭以為教。今人因青少年犯罪問題,不能詳究學校教育之得失,反以責之家庭與社會,則學校豈反無其責。孟子曰:「遁辭知其所窮。」此等多立名目,廣為說法,實皆遁辭。當前世界其途益窮,其道益窄,則遁辭亦益張。如人人爭財求富,則有各種科技以及各種企業方法以輔導其發展,復有種種法律以防止其泛濫。又人人爭權求貴,則有民主政治結黨選舉等種種規定以使其步伐之常有範疇,復有種種法律以防其逾越。一若思慮周詳,防備嚴密。然而舉世之求富求貴,循至國與國、群與群相爭相亂。當前世變,今日不知明日。群言龐雜,實多遁辭。各有所獲,亦各有所窮。觸目驚心,寧非明證。 途窮則知返,西方人則必返之於宗教。果使人人不求富,不爭權,盡到禮拜堂懺悔禱告,斯亦未嘗非一道。終奈其稍安則思變,仍趨權富一路,又將來一次文藝復興。而當前之世變,則仍必接踵追來。然則人生究何望?曰,仍必望之於教育。教育與宗教大不同。教育重在人性與其當前之處境,此則正中國傳統文化特殊精神之所寄。國人不此之究,而一唯西化是慕,斯亦無奈之何矣。 中國古代不言教育,而常言教化。育化二字,有自然與人文之辨,倍當深究。如養育嬰孩,此屬人文。易言「果行育德」,此育字,則深居自然功能。中庸言「贊天地之化育」,化育連言,實多屬自然天道方面,而教則偏在人文方面。西方教育與宗教分離,偏在人文。中國則言教化,一天人,合內外,更重自然方面。孔門四科首德行,德本於性,則人而通天,由人文而重歸自然。此乃中國文化中教育一項之重大目標所在。故西方宗教重在死後,而中國教育則重在生前。顏子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人文修行之與自然天道,短暫狹小之個人生命與廣大悠久之宇宙生命,均已融為一體,顏子乃可謂受孔子化育最標準最理想一人物。其內心之樂,又何樂如之。而顏子不壽。倘以近代國人教育觀念言,或當謂顏子於體育有未盡,而於群育美育顏子似亦皆有所缺。然顏子則謂:「夫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則今人之所謂體、群、美三育豈不均已存在孔子博文之內?抑孔子之約禮,亦已及於體群美之三育。孔子曰:「吾見其進,未見其止。」則顏子之學,常在進步中。今國人自慕西化,輕薄孔顏,此辨自亦為言中國教育者所當知。 道家如莊周,亦樂舉顏子為言。東漢中葉,名士黃憲,人稱其汪汪若千頃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濁,或以顏子相擬。宋代理學家周濂溪,教二程尋孔顏樂處。又曰:「學顏子之所學。」胡安定主教太學,乃以顏子所好何學論命題。中國人不敢輕言孔子之為教,乃好言顏子之為學。從來中國人於顏子無貶辭,無異論。而中國人之好學,其心誠摯,其情深厚,並世民族亦無其比。故中國人好稱學者。人而能為一學者,斯即其最高之人品。而中國人之學,不僅在其少年時,尤在其中年晚年,時時有學。即為官從政,亦多不忘學而好之。至如西漢初曹參,以一軍人,任齊相,乃知遍國中求賢問學。賈誼陳政事疏,主太子必從師為學。此下即帝王亦有師,亦向學。四鄰受中國文化,如朝鮮,如越南,如日本,帝王從師,亦多有之。 西方則政治領袖唯有信宗教,不聞尚有從師為學之事。而西方人士所謂學,亦多在人文界,甚至有反抗自然戰勝自然之口號。故教育愈發達,而人文地位愈增。不僅人自相爭,抑且與天地大自然爭,德性淪喪,而人心亦轉以不安不樂。如顏子之居陋巷,貧而樂,自亦不為當代人所齒矣。 近代大學任教稱教授,實本一職業。其所傳授之知識,亦儼如一商品。來學者多知識多技能,亦如一商人之能自成一資本家。則西方教育豈不亦儼如一職業。中國教育則大道之行,為政者亦當受教,而教之為業乃高出於人生其他一切業之上。天地君親師,師之地位之尊如此。故中國人每不敢自稱師,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但不諱言學,故學者乃為人類一最高尊稱。今人不知中國傳統文化中此等深義所在,乃改稱學者為知識分子,或高級知識分子。一切語言盡皆西化,即教育一門亦無以異。然則自今以往,做一中國人,語言觀念,盡當以西方為準,並亦有似是而非者,則亦何所謂社會教育。 今人又好言復興文化。則中國以往之教育恐首當注意。倘必以復興文化責之人,則弗以責之師,當以責之學者,尤其責之中年以上之學者。中國傳統文化,學者多在中年以後,乃在今日大學畢業以後。乃大學,非幼學小學。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求其標準,則如顏子。顏子未著書立說,亦未建功立業,而又生活貧困,但其於中國傳統文化則有大貢獻。亦可謂中國歷代莫不有顏子其人者出。今日中國社會何以無顏子,其中必有一番深義,或可資求欲復興文化者尋究。 (二) 新舊觀念,又為近代國人相爭一要端,教育亦然。當前之所謂新教育,已與百年以上之傳統舊教育相違異。喜新厭舊,固是近代國人一普遍心理。西方屬新,群所嚮慕。傳統屬舊,群所鄙棄。但苟無舊,何來新。人之嬰孩以迄青少年豈不是人生一舊,中老年乃人生之新。人生豈能有新無舊。果人生無舊,尚猶何堪情味。天地更是一舊,天地變新,則人文何所寄託,又何堪留戀。抑且西方人亦喜舊。埃及金字塔,競相重視。埃及尚非西方直接之祖先。希臘則更受重視。余游英倫,參觀其牛津、劍橋兩大學,尤其是牛津,亦可見英國人尊古崇舊之心理。余游美國耶魯、哈佛兩大學,美國人心理尊古崇舊大體亦然。哈佛一小樓,專以招待外賓,自路右遷路左,自基層起整棟遷移。屋宇不大,陳設亦簡,倘另構新屋,既省財力,又可創新規模,而哈佛則以能保持此一舊屋為榮。又如芝加哥大學,新校舍落成,牆壁故加塗飾,以減其全為一新學校之愧慚。 唯西方人之慕古好舊,重在外面物質上。人文方面無可慕無可好。乃付闕如。學術方面亦僅知以人為學,不知學以成人。故僅重學,不重人。即一人生哲學家,其人生亦無足稱道。中國孔子,除晚年作春秋外,本非有意著書。論語乃薈萃其門弟子所記,言簡意深,後人闡申不盡。更要者,乃由孔子之學以成孔子之為人,故曰「吾無行不與二三子」,又曰「如有所立卓爾」。反求之己,則先得吾心之同然。一貫相承,何待自起爐灶,再創新說。希臘如柏拉圖,一意著書立說,所言務求詳盡,期無罅縫。乃使後起者不能不趨變趨新,別成一套。故亞里斯多德謂「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其實西方人所謂之真理,乃在人生之外,則亦宜其人各一說,可以日變而日新矣。 故中國人之慕古好舊,乃在人文方面,尤要則在人生內部之本身,即心性方面。而外面事物,則轉加輕視。中國人慕堯舜,而堯舜時一切器物此後僅無存在。宮殿墳墓亦無可考。迄今古蹟留傳,則首唯曲阜之孔林。中國人好古守舊之所偏重,即此可見。 人生有異同。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性與道,乃人生最大相同,亦即最大相異處。此即所謂命。地域不同,世代不同,時空異,斯凡人之性與其所行之道,亦必有相異,故人生事業各相異。尊其大同,人生雖只百年,而性命自可常存。尊其小異,則所得甚少,而所失則甚多,轉不如一器一物有其相同,斯得長留矣。 如為一網球家,即不得同時為一足球家籃球家棒球家。如從事開礦,即不得同時又從事於造船。又所事相同,必於競爭比賽中始見我。運動會必爭一冠軍。工商諸業,必爭為一廠主資本家,始為出人頭地。但得於己,必失於人。又不能常保。人群日相爭,終不得安樂,而常陷於紛亂。今之世局豈不如此。 實則同異內外亦無可深辨。人皆求同,但亦可傑出異人。人爭求異,天下烏鴉一般黑,又何以異。各尊一己之性命,事若務內,而孝弟忠信則必見於外。各重一己之事業,務外而無己,無己又誰其成者。論新舊,實一體,無舊則無新。故心理物象,有可辨,有不可辨。天地大自然,乃亦日變日新,但亦一常仍舊。 近日國人好言新,但凡所謂新,實指西方言。其實乃亦有中國遠出於西方之上之新。如言國,中國遠自黃帝堯舜以來,列國並存,而共戴一中央政府,其元首為帝為天子,成為統一之大國。此事遠早於西方。中國人言一統,有統亦有散。統益大,散益遠。西方則有散無統。本於散以求統,則難大難久,至今乃為一四分五裂之天下。中國之國統,乃由人生性命之統來,而中國人則謂之為道統。西方重物質,亦以物質建國,曰富曰強皆是。今之資本主義,民主自由與極權獨裁,亦從人生外部之財力權力上生此分別,與人類心性之共同大生命無關。故其所爭,亦唯在力不在道。有強弱,有勝負,而無是非本末可辨。 又如學校,遠自西周中央已有辟雍,乃至鄉里之庠序,此不詳論。而國立大學之創立,亦遠自西漢武帝時。豈不中國之新實遠早於西方,乃若益見其為舊。中國儒學傳統遠自周公孔子,綿歷三千年包括了一部中國學術文化史,可謂政治史亦在其內。守舊開新,一貫相承,學術文化乃一大生命,又何新舊可分。中國民族五千年之生命,所系亦在此。若必斬絕舊生命,始能產生新生命,試求之宇宙生物,又寧有其例。 又中國社會師弟子相從講學,主要乃在中年以後。顏淵子路從學孔子達三十年之久。直至明代陽明講學,其弟子相隨亦多達二三十年以上。此風下迄清代猶未變。故書院講學就世界教育史言,亦可謂乃中國之一新。今則新教育開始,從學年齡率在三十歲以前。小學以至大學,師長當可達百人。此屬中國傳統教育下層小學一階段已大變,而中國傳統教育之上層大學一階段,則已廢失無存。 夫婦好合,百年偕老,已成為中國自古相傳五千年來之舊風氣舊傳統。今台灣僅一千八百萬人口,據統計,不到半小時即有離婚案一起,按月當得一千五百件。夫婦關係變,父母子女家庭關係亦隨而變。自此以往,舊家庭當不易再遘。故中國之宗族制度,宗法社會,就世界之社會史言,亦可謂乃中國之一新。 中國五千年來之舊文化舊傳統,家庭生活與學校教育,以及政治制度,當為其主要之三根干,三基礎,今則皆已解體,恐再難復興。即商業上之機械與資本,乃及工廠與公司組織,亦當追隨西方而變。則試問何一乃可不變?又可不追隨他人而變?此實深堪警惕矣。 簡言之,中國重人,西方重物。中國人言:「人唯求舊,物唯求新。」今日國人最所醉心者,曰科技,曰財富,皆物非人。由科技爭財富,由財富爭權力。今乃由政府來倡導科技財富,再由擁有財富人回頭來向政府爭權力,而主要根源則在科技上。能發明科技而加運使,乃得為新人才。人才建國,實即科技建國。物為主,當重。人為副,可輕。自中國觀念言,則本末倒置。若更求重人而輕物,則中國人之舊或將又轉為此下世界之一新。期吾國人能於人物輕重,乃至風氣新舊間,面對當前國際之實際情勢,而再加深思。於一務求新中,風氣人心能轉一新方向,更臻一新境界。不僅吾國家民族前途所賴,亦於世界情勢增添一新希望。幸吾國人能勿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