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三二 色彩與線條

錢穆 《晚學盲言》
繪畫有色彩,有線條。西方人生似重色彩,中國人生則重線條。姑以男女言,西方人重戀愛,情感方濃,男忘其男,女忘其女,兩人渾如一人。但此種態度有其限止,正常人生不能老如此。西方人言結婚為戀愛之墳墓,結了婚,成了家,以前那一種濃郁色彩便消褪了,不能再存在。中國人重夫婦,男女雙方有其分別,兩人間若有一線條,然此乃人生正常狀態,可久保勿失。 以幾何學言,線條在兩面中間,無寬度。有了寬度便成面。因此夫婦間縱存一線,實則兩體融和合一,有界隔還是無界隔,此為中國之理想夫婦。其實五倫盡如此。賓主相見,顯有界隔,情味和洽,則不啻一體。線條乃和合成體無可避免之必有現象。 「君子之交淡若水」,此言其無濃郁之色彩。言辭讚頌,貨物饋贈,過分在禮貌上用心,亦如酒食徵逐,同為一種市道交。色彩濃,則情味淡。君子之淡,則淡在色彩上。水則融成一體,淺深流止皆然。人與人相交,則必有一彼此之界線。故論語以繪事後素為禮後。君子相交,禮隨於情。但必有其禮,而後情乃可久。人事貴於有線條正如此,形體已成,而再加以線條之劃分。此為中國文化,所謂止於至善。徒求色彩之濃,則不能久而不變。 朋友然,君臣亦然。君臣無貴賤,同為國,同為民,亦一體,唯職位不同而已。君臣之禮,亦君臣間一線條,亦實如無此線條。果真有此線條,則君臣間隔,不成一體,又何從相與為政。今人唯重權,有君權,有臣權。臣權在下,恐受吞滅,制為法律,求加保障。君臣非一體,衝突不可免。 以人體言,如首領,如胸腹,如手足,苟使各為一體,則人體分裂,烏得為人。故人體不可分,首領胸腹手足乃體中之部分,各居其位,各有其職,而血氣相通,可分而不可分。猶如幾何學上之線條,實無此線條。余之謂中國人生重線條,乃指此。即師弟子間,亦當有線條。教者當為學者留餘地,不當蔑越學者之位以為教。孔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此乃學者之三大要事,孔子未作定論,亦未加詳論,僅粗引端緒,以待學者之自思索,自體會。又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教者之啟發,必有待於學者之憤悱。故教者如一鍾,大叩則大鳴,小叩則小鳴,不叩則不鳴。孔子又曰:「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盡其在我,知與不知,事屬他人。人我之間,不得不有此一線條。此線條即中國人所謂之禮,乃中國人生中國文化主要精神之所在。 西人似無此線條,亦知盡其在我,而不留他人餘地。教者盡為教,色彩太濃,已侵染淹沒了學者之地位。唯恐人不知我,不厭在我之表現,則人我之間,倘其見解不相投契,唯啟相爭,而不得融和成一體。貴賤之外有貧富,富者崇樓峻宇,畫棟雕梁,務極其富有之色彩。相形之下,貧者之草廬茅舍,幾若不得成為家。貧富僅有界隔,而非線條,則貧富不相和。中國社會亦非無貧富,孔子曰:「貧而樂,富而好禮。」貧者若不知人間之有富,自足自樂。富者則自戒誇耀,貧富之間乃僅見一線條,即孔子所謂之好禮。西方社會無此一禮字。家與家如此,國與國亦然。今人所謂國際,亦當使國與國之間僅有一線條,此即為國界。同立國於天下,貴相和相通,不貴相爭相凌,故得有界若無界,此亦有道。一天下,平天下,即此道。亦如一國一家一身之為道,各有部位,各有界線,而相和成一體。故人必自修其身,又能通於他人,不加隔閡,不加侵犯,則可以齊家治國而平天下,而豈爭富爭強爭權爭位之所為乎。 今言通商,日中為市,以所有,易所無,各得其所欲,交易而退,中國古代商業乃如此。其間當有信有義,而豈攘利謀富之謂。使必攘利謀富,求己之有,乃以致人於無。於己有得,乃必於人有失。則經商不如整軍,希臘轉為羅馬,而循至於近世之帝國主義與殖民政策。西方文化演進如此。此亦如繪畫之僅務於色彩,而不知有線條。 彩色外加,若具體。線條則本體所涵,若有若無,乃抽象。西方人生重外,重具體,如富如強,如權如位,莫不相與重而爭之,有增無已,即自己本身人生亦為淹沒。試問大富大強其對人生本身意義價值究何在。故色彩愈濃,而內涵則愈淡。此如飲膳,五味令人口爽,而或致傷及胃腸。又如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又且口舌耳目萃於臉面,通於全身,傷及此則必害於彼,增於外有害其涵於內,即小可以喻大,即近可以喻遠。而西方人又好分門別類,專業以求,則其人生各部分之外加,其有害於人生全體之內涵者,亦推而可知。當前世界種種病痛,則皆感染西方文化有以致之。中國人生則務求有節有止,有廉有度,相通而不害其內,則積久亦自能及於外。此所謂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吾道一以貫之也。 目之於色,耳不必知。耳之於聲,目不必知。互不相知,而自有其相通。所以人生當知有線條,而線條實非有其存在。西方幾何學,積點成線,積線成面,積面成體,此乃一說。亦可謂有體乃始有面,有面乃始有線,有線乃始有點,此則為又一說。否則以無厚無寬無長之點,何能積成一長寬厚之體。果使點亦有其長寬厚,則點即成體,而幾何學亦無可成立。西方個人主義,若能真為一個人,其生命無厚無寬無長,則何能成人之大群。唯當先有此大群,乃始有國有家有身。有此大群之和通而合一,悠久而常存,故得在此群中成其為一人。見父母必知孝,見兄弟姊妹必知友,夫婦相處必知相愛敬,君臣朋友相處必知有忠恕。其一人生命之有長有寬有厚,皆於其身外之家國天下得來。倘僅視一身為我生命之所存,而家國天下皆在我生命外,與我生命無關,則我此一身,豈不將如西方幾何學上之一點,無長無寬無厚,又烏得謂之為有生。故人生之內涵應為仁孝忠恕之明德,人生之外揚應為修齊治平之至善。大學三綱領已言之。今人則以食衣住行為人生,不以身家國天下為人生,則誠孟子所謂人之異於禽獸者幾稀矣。 原始人類先有此天下。群生演進,乃有國有家,乃始有今日之人生。有巢氏、燧人氏之世,當已有群,斯即為天下。庖犧氏興,其時當建有國。庖犧氏始定嫁娶之禮,而其時或尚未知有家。自神農、黃帝以至於堯、舜,而中國人群家國天下之各線條始漸顯。此下中國人繼此演進,而始有今日之中國。 希臘人海外經商,非不知有天下,但抱個人主義,則天下僅為人類謀生外面一環境。猶太人到處播遷,亦非不知有天下,但謂人類創始於亞當與夏娃,則亦仍是個人主義,而天下大群,亦在個人生命之外面。直至近代西方,仍為個人主義,無天下觀。國與國相分裂,以侵略吞併為務。僅得有小家庭,而夫婦仍以自由離婚為個人之權利。近乃盛行男女同居,而婚姻制度可有可無。則可謂直到今日,西方之國與家,實尚未成體,相互間仍不能如中國古代之各有其線條。天下終如一外加物,唯個人乃有其確定之存在。 釋迦佛教,認生老病死為人生四苦,若求擺脫,乃有四大皆空之說,則整體人生失其意義,但實仍為個人主義。耶穌唱為靈魂上天堂,而有世界末日之說,則整體人生失其價值,而各自一靈魂,則仍屬個人主義。唯中國人觀念,則修齊治平,個人生命即在天下國家整體生命中,而又為天下國家整體生命之一中心一本。此說乃恰合於幾何學中體面線點之觀念。大學三綱領八條目,即明白昌言個人與天下之融成一體。三綱領中之明德屬於個人,亦通於天下,故明明德斯必親民。唯此乃至善,既可普及於天下,亦可單屬於個人。知此義,乃知人生之有止。止亦人生一線條。西方人則僅在色彩上著意,求富求貴,爭權爭利,個人如此,家國亦然。有進無止,前途難言。將來不可知,即如過去無存在。而人生則終於在不斷前進中落空。 是則西方人生雖重外加,而所加則只在點上,不在體上。既不在體上,亦不能有長度寬度。愈務其厚,而愈見其薄。觀於當前之人生,豈不然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