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三一 尊與親
(一)
天地君親師五字,始見荀子書中。此下兩千年,五字深入人心,常掛口頭。其在中國文化中國人生中之意義價值之重大,自可想像。但在西方則似乎僅有天與君兩字。耶穌自稱為上帝之獨生子,上帝事由他管,凱撒事則由凱撒管。天上人間劃然分開。但他則由凱撒管了,釘死在十字架上。此後羅馬皇帝亦信了耶穌,但上帝只管皇帝之死後,人間事則仍由皇帝管。一時有神聖羅馬帝國之想像,但終於做不到。政教分離,天與君在西方遂生死兩界分別為兩尊。
孔子亦尊天,論語可證。莊老道家,以及鄒衍陰陽家以下,乃天地並尊。有些處則地代表了天。天高高在上,那管得塵間私人一切事。塵間私人亦無法一一接到天,於是在人間由君來代表天。西周統一天下,上推文王為開國之君,乃言文王之神在天,克配上帝。諸侯來朝,皆祭文王。在其國內則只祭其境內之山川,所謂河嶽之神是已。民眾則只祭土地神,即所謂社。稷為五穀神,天子祭社稷,則天上人間同有尊崇融成一片。而人間則自有尊卑之別,故民眾不得徑祭天,只祭土地神。
周文王天下同尊,祠在京師,列國諸侯須赴京師與祭。在其國內,唯得祭其開國之祖,不得祭文王。卿大夫亦各祭其祖,須陪赴諸侯之祠,始得祭其國君。故唯上帝與天子乃天下所共尊。此下則人各私其私,親其親。天子則以至尊待天下以至公,此下諸侯卿大夫各等職司,層累而下,斯民各得所親,可各伸其私。層累而上,以獲天子與上帝至尊之兼顧。故俗言天高皇帝遠,尊而不親,而仍覺其可親。此乃中國人文大體一極細密之組織,務使此總體之尊而可親,此乃其極深用意之所在。
西方如古希臘,尚未成一國。城邦分治,選民集議,亦並無一共尊共親之對象。故希臘社會,實為一無尊無親之社會。個人主義之功利觀念,遂得普遍流行。
羅馬帝國建立於武力,故其社會,乃有尊而無親。耶教傳入,群信上帝天國,仍是有可尊而無可親。或可尊在上帝,而可親則僅在凱撒。羅馬人亦知有家庭,但尊父,稱父系家庭,社會則尊法律。故仍若有尊無親,則大群集居,宜趨於崩潰,而無可收拾。
中古封建時代,堡壘貴族,亦各仗武力。若論大群,則亦無可歸向,當時有神聖羅馬帝國之幻想,欲依上帝神權來統治各貴族。以教廷之教皇為代表,其地位乃高出封建貴族之上。然政教終屬分離,教皇實無權力來統治貴族。於是私人內心要求直接上帝,則反覺教皇橫梗其間,乃有馬丁·路德之新教興起。實際則終有文藝復興之城市興起,此乃希臘型之復活。繼之而有現代國家,則為羅馬型之復活。於是政治所尊在人間,宗教所尊在天上。而帝王專制,終非可尊,遂又有人權運動之革命興起。政府改為民選,政治元首成為公僕。獨立平等自由人權之呼聲,彌唱彌高。人類大群,乃無一共同所尊。於是在國內則爭財富,乃有資本主義。國際則尊武力,乃有帝國主義。西方社會乃徹頭徹尾,只向個人主義之功利觀念一途上前進。
至於宗教所尊之上帝,則轉覺各人可以私下相親。但耶穌明說,富人上天國,如橐駝鑽針孔,而資本家大富翁,仍亦信上帝。似乎上帝亦仍許其進入天國。此如父母之親其子女,子女雖驕縱,父母終亦不忍深究。是則上帝之道,亦不能如人世界父母之教子以義方,當終不能領導此世界,唯留人一條可親之路而已。故近代西方雖自然科學備極發展,天文學、物理學、生物學、新發明競起,處處與宗教信仰有衝突,而科學宗教終亦並存。不忍放棄其一,亦只為此。
中國社會則不然。雖說天高皇帝遠,而地在天之下君之上,則可尊又可親。人生必在地,天亦必倚於地而見,政亦隨於地而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食土之毛,莫非王臣。天地人之關係,亦可據是而見。故地之可尊。一如天與君,而其可親則過之。中國人言天人合一,其最顯見者,則莫過於人地之合一。凡一名勝,必有古蹟。凡一古蹟,皆成名勝。聖賢明德,乃與河嶽山川結不解緣,同尊同親。即如城隍土地神,到處有之,皆與其地之孝子烈女,忠臣義士,亦同尊同親。人生地上,後人乃若與前人同群同生。長宇廣宙,融成一可親可尊之境。故中國古人,言天必兼言及於地。中國人之天地並言,亦中國文化一特徵。又由土地而旁推及於金木水火,地上萬物,合為五行,同此德,亦同此心,可尊可親。人地合一,乃天人合一之具體實證,而為人生之最安樂之所在,亦為人死之最後歸宿處。中國人從未認為人死必離開地而升上天去,此亦與西方信仰一大不同處。西方人之視地,則唯有利用價值,既不親,更亦無足尊。而中國人之人群相尊,尤其尊師,乃有更在其尊地之上者。
人之有生,賴於父母。故父母之尊,實可上擬於天,而親尤過之。中國五倫最重孝,孝為百行之首。故父母之尊乃在君之上。中國人只言移孝作忠,可見人當先有孝,亦必共有孝。出而從仕為臣者,遇父母喪,必告假乞歸,守哀三年,君喪則無此禮。故不孝則非人。既有孝,斯必有尊有親,不能有個人主義。人之孝其父母,乃本其有生之情義,非為功利。孝如此,百行亦當然。天地生人,亦非為功利,乃一大自然。中國人言道義,亦一本於大自然。故曰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仁義亦天地大自然。故人亦必以仁義為情義,而豈功利之足雲。
明此天地人之自然大道義以教人者是為師。不明此道此義,則人而非人,故人生自幼即從師受教。師之可親,擬於父母,可尊則尤有在父母之上者。父母生我,使得為人。師教我,使知為人之道。父母之親,則若有私。師之尊,則一本之公。故父母重撫育之慈,道義之教,則在師。若父母教子女以孝,似若父母有私,故父子不責善,又易子以教,乃見道義之大公。
韓愈師說篇云:「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人道即天道,人道淪喪,禍亂相循,天道亦無以見。人生必有業,業皆以善道,亦即以善我之生。君亦一職一業,亦有君道,亦待師之教。故人群中有師,其位當猶在君之上,為君者亦必尊師。孟子曰:「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紂無道,乃為一夫可誅。則為君者,亦必尊道尊師可知。於道於業有惑,則賴師為之解。故傳道授業解惑三者實一事。
聖君必推堯舜。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非言必效堯舜之為君,乃學堯舜之為人。為師莫高於孔子,孟子曰:「乃我所願,則學孔子。」然不曰人皆可以為孔子。故孔子弟子曰:「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則師尊於君,中國古人早有定論。故人可以不仕,但不可以不學。人可以不親於君,但不可以不親於師。中國人重道猶過於從政,尊師尤過於尊君。自稱弟子,則視師猶父兄。又自稱門人,猶言家人。孔子死,門人心喪三年。孔子曰:「回也視我猶父,我不得視猶子。」則孔子顏淵,豈不如父子之相親。
孔子終生,門弟子七十餘人。此後師道益廣,而弟子之親其師,則若無減。即君之事其師,如東漢之明、章二帝,其尊其親,亦一如社會之平民。下及北宋,王荊公、程伊川為君師,爭當坐講,君為弟子當立而聽。當時從之,後人亦未有非議。則中國天地君親師五者中,唯親與師為最當親,亦最當尊。自孔子以下兩千五百年來未有變。事例昭彰,不能縷舉。
人生有親,乃由人之性。親中又有尊,乃屬人之行。仁本於性,乃見人之德。智由於行,乃成人之業。生而不知有親,是為不仁無德。生而不知有尊,是為不智無行。尊必尊其親,親必親其尊,尊與親又必相和合融為一體,斯為德性與事業行為之合一,即仁智合一,此為人道之大本,乃人生之原始與歸宿之所在。西方人男女戀愛結為夫婦,斯亦成家。但父母子女之愛則較淡。子女成長,各有婚嫁,又別成家。故其人道,似以夫婦結合為中心。異性相合,乃暫時的。中國家庭以父子相傳為中心,世代綿延,此為長時的。兄弟亦可分財別居,但同尊一父母,其精神則仍屬一家。於是世代相傳,由家成族,有祠堂,又有義莊,綿延至數百千年以上,仍有一共尊之祖先。
母族則稱外家,為表親。故中國乃為一宗法社會,古代之封建政治亦由宗法社會來。由親親而貴貴,中國民族之大一統乃在此,與西方中古時期之所謂封建大異其趣。故中國古代之封建政治,以生物學言,乃同一血統。以文化學言,則由親親而達於尊尊,乃同一德性。尊君亦尊其祖先,亦尊其所親,非憑權力以為尊。井田授地,亦非農奴,君民上下一皆有其所親,仍屬平等。
亦可謂中國社會乃一個人中心之社會,而非個人主義之社會。人孰不有父母祖先,親而尊之,斯一家一族即以個人為中心,但絕非個人主義。或疑中國社會重男輕女,但在一家中,母更親。周人尊其祖為后稷,但生民之詩述及后稷母姜嫄,而不及其父,豈此之謂重女輕男。依西方人觀念來解釋中國事,必有難圓其說者。姬、姜兩族,世代聯姻。果使男女必爭平等,婦不為媳,婿不為子,子女各自成家,不復親其父母,則只有效西方之短暫家庭。親既不存,尊又何來。人之所親所尊,不從其自然內心來,乃轉從外面財富權力來,人生苦痛即由此。若不尊財富權力,而求一共尊,則唯有宗教。但上帝耶穌,可尊終不可親。而仍留一凱撒,強之必尊,故遂不斷其獨立平等自由之要求。但人類之群體又何從而維持,於是尊凱撒轉而為尊法律。近代西方之民主政治,必得三權分立,民主乃由法律來。然法律亦終非可親。人群相處,而心不相親,又何以善其群,此誠一大問題。
故人群相處,終必建基於各人內心之相親。有親斯有尊,尊必本於親。則天理人情,吾道始可一以貫之矣。此道由師而傳。師之傳其道,則首貴教人以修身。大學言自天子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其實修身只在修其心,此曰明明德。必使其心知所親知所尊,則齊家治國平天下皆一以貫之矣。修身則必由己,不能由他人作代,亦不能由己代他人。故唯修身乃最獨立最平等最自由之人生大道,而必屬於個人。其實一切可親可尊,皆由各自一己之心來。而己心之有親有尊,乃更見己之可親可尊。故謂中國社會乃以個人為中心之社會,但絕非個人主義。
西方宗教信仰似近中國之所謂道。唯中國人於人道天道有分,故曰:「天道遠,人道邇。」而耶穌不就本身可親之人道,而只教人信在遠之天道,此則與中國異。中國以人教人,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非自創教,乃稱述古人以為教。漢宋儒教,皆承孔子。故其道乃人群之道,乃我民族自古相傳之大道。可廣大,可綿延。今人乃譏中國人為守舊泥古,宇宙間寧有一日新月異之上帝與天堂?又寧有一日新月異之國與群?唯個人在人群中,無尊無親,乃見其短暫多變為可慨耳。
西方哲學,亦歷兩三千年。但必人人自立說,自創論,始成一家。故西方哲學,均重思維探討辯論,而無所謂傳道。中國師道,唯貴善述古人之道而傳之。孔子傳述周公,上及堯舜。墨子述禹,莊周述黃帝,許行述神農。戰國九流十家,皆有所述。鄭康成、朱晦庵,為漢宋兩大師,亦功在傳述。師之貴與尊,在其人更遠過於其知識。略近西方之宗教,而與哲學為遠。近人但稱孔、孟、莊、老、鄭、朱為思想家,斯又失之。或稱學者,乃庶近似。
抑且中國成年猶從師,一大師之門人弟子,盡屬成年人。其學乃謂之大學。終身於學,斯乃人生大道。韓昌黎言:「師不必賢於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而為弟子者必尊師,此為禮之常然。故中國之師道,乃與中國之歷史文化民族精神,相融而為一。西方近代之國民教育,乃教幼年為一國民。不及成年,亦非教以為人之道。進入大學,則唯傳播知識。皆與中國之所謂小學與大學者不同。
近人又謂國人尊孔,乃由專制皇帝所提倡。董仲舒三年目不窺園,尚在其為賢良對策前,豈亦由漢武帝所提倡。武帝在即位前,亦師儒家受學。及其即天子位,尚屬一青年,讀董仲舒天人對策,而加喜愛。乃因近其師傳。此下中國乃有士人政府,豈不與帝王專制背道而馳。後人尊董仲舒更尊於武帝,乃為尊其道與學。公孫弘不能正道以言,乃曲學以阿世,特為後世所輕鄙。漢宣帝欲立公羊博士,須經博士論定。東漢太學生則輕視朝政。東晉南渡,王與馬共天下,此下南北朝多門第執政,亦非帝王專制。孔子之尊,乃由歷代中國學人之自由意志之共相推尊。周濂溪言:「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中國乃一四民社會,士風如此,而政風隨之。故中國人尊孔乃遠在其尊帝王之上。帝王亦必尊孔,始為國人所尊。而歷代學人見尊過於帝王者,亦累世有之。
今人又每以孔子與耶穌釋迦同視。唯耶教必結黨以博人信。佛教僧侶沿門求乞,不聞僧侶沿門傳教。高僧則居深山,世人自往學。但教出世,則與孔子之教淑世異。而孔子之非一宗教主,則亦一言可盡。人自束脩以登孔子之門,乃自求其尊親,孔子則學不厭教不倦而已。中國人重言信,必自信其己,而後能信及他人,人亦自信之。既有上帝,亦必由己之信。不求自信,而僅求信上帝,則顯存有功利之心,而非道義之歸矣。父母則可親可尊,不在其可信。師道亦然。
今再要言之,個人主義與功利觀念,不成家,亦不成國,又何以言及天下。宗教信仰,靈魂死後登天堂,仍屬個人主義之功利觀念。即如佛教之言涅槃,中國學人亦謂之是一種個人功利觀。必人與人相親相尊,乃始是中國之人倫大道。宗教之信在外,親與尊則在心在德,此即人生之至善。故中國文化唯以人之德性為重,所謂「一天人」「合內外」端在此。此乃中國文化之深義所在,當加以深切之體認與宣揚。
(二)
中西文化各走了一條不同的路線,雙方亦各有其升降起落,同以曲線前進。若隨時以一平切面來衡量,則極難判定其是非得失之所在。近百年來,此兩線始緊密接觸。中國滿清政權,已走衰運,即無外憂,內亂亦不可免。嘉慶末之川、楚教匪,即其顯征。而西方則正值上升之期。西、葡、英、法,揚威海外,所向無敵。帝國主義,殖民侵略,如日中天。鴉片戰爭,英倫以一島國,迫使清廷割地賠款開埠通商。國勢之強弱高下,儼有霄壤之別。然而各有因果,各有其內部之所以然,非可邯鄲學步,捨己從人。正是自毀生命,萬無是處。
馬克思論西方,先為農奴社會,次為封建社會,下及近代,乃為資本主義社會,而主張改為共產社會。以中國社會論,既非西方之資本主義,亦不同於其中古之所謂封建社會。中國自古以來,有一中央政府,絕不當與西方中古時期相提並論。又西方希臘羅馬時期皆有城市,而中古時期無之。中國則唐虞以下,早有城市,即政府所在地。中央政府所在稱京師,如西周之豐鎬。諸侯政府所在地曰國,如魯之曲阜,齊之臨淄。此下復有分封,是曰都。如魯三家分封,有鄪、郈、郕三都。此下尚有城市,如子游為武城宰。戰國時,齊國共有七十餘城。專以商業名者,如陶朱公所居之陶。中國古代社會,即以城市為中心,此又與西方中古時期大不同。
城市既為政府中心,社稷宗廟君臣百官廨署皆在。民眾亦同居城中。農民郊外授田,春夏秋三季出居城外,故曰田中有廬。冬則歸入城居。士農工商同為民,農屬第二位,焉得獨為農奴。封建時代十一而稅,漢三十稅一,唐則四十稅一,輕徭薄賦,乃中國傳統政治一要點,故農民乃特受優待。
工業亦由官派,同亦世襲。百工亦稱百官,凡所製造,皆供公用,非私產。鹽鐵全國共用,漢代有鹽鐵政策,由政府經營,使不得成私家資本。其他如絲綢、陶瓷以及制茶、開礦等,凡所社會共需,可成私家資本者,均由政府設局經營。故中國雖廣土眾民,地大物博,國內商業極臻繁盛,而始終不能有資本主義之產生。非屬共產,而求均富,此亦可稱中國文化一特徵。
商業在古代,亦由公營,設官為之。主要在國際通商。民間僅日中為市,各以所有,易其所無,交易而退,非有街市商店。孔子謂子貢不受命而貨殖。此乃子貢奉使出國,道途所經,隨便買賣,乃以贏利。此下乃有自由經商。然商居四民之最後,備受政府種種限制,歷代皆然。唐以後科舉考試,必報家世清白。祖先三代中有經商者,即不得預考。商與仕嚴格分別。又稱信義通商,經商者不得以謀利害其信義。此見中西社會,分別各走一路線,不得以西方社會之各名稱來相比附。
中國乃一宗法社會,小宗大宗有別。小宗五世則遷,大宗百世不易。唐虞、夏、商、周時代固然,即秦漢以下亦仍然。東漢以下之門第社會,即古代宗法社會之變相。宋初有百家姓。每一姓皆可上溯至唐虞三代,乃至唐虞以前。其一家之史,即可與一國之史息息相通,血液流注,融成一體。而每一個人,即不啻為此一全體之中心。此為宗法社會即中國文化大傳統一特性。
中國自春秋以下,又可稱為四民社會。士居農工商之首,親親之外,尤當尊賢。中國五倫中夫婦、父子、兄弟三倫皆主親親,君臣、朋友兩倫則主尊賢。堯舜禪讓,皆尊賢。禹讓天子位於益,國人思念禹德,共擁其子啟接天子位。是由尊賢而又歸於親親。此見中國人心理,親親亦歸於尊賢。
夏桀無道,商湯起而征誅。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湯之革命,代夏稱帝,是又以尊賢代親親。商紂無道,周武王起而征之。而武王軍中一車載文王木主。及代商有天下,尊文王為開國之祖。此亦親親中有尊賢之一證。周人追溯始祖,必推后稷。而后稷亦有父,周人不之及。此又親親中尊賢之一例。姜姓祖神農,同於姬姓祖后稷,此皆農業社會之尊賢。故曰:「親其親而尊其尊」,所尊則必賢,而仍在親親中。權利勢位,非所尊親。
周初封建,不專姬、姜二姓。興滅國,繼絕世,凡古賢聖,亦皆封其後,此亦於尊尊而親親。故中國社會,乃由此尊尊親親之兩語而定。中國歷史,亦由此尊尊親親之兩語而變。孔子殷人之後,乃曰:「鬱郁乎文哉,我從周。」又曰:「如有用我者,我其為東周乎。」是則孔子之尊賢尤在親親之上。此亦深得周公封建制禮作樂之大意,而承續光大之。
中國人尊君乃尊其賢,非尊其位。否則孟子曰:「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君如不賢,乃一匹夫,何足尊。其他政治人物亦然。夏有傅說起於版築之間,乃一工人。商有伊尹,耕於有莘之野,乃一農夫,而皆為一朝之相。周初有伯夷、叔齊,乃孤竹君之二子,讓位在野,餓死首陽之山,而後世推以與傅說、伊尹同尊。皆稱之為士。春秋時,齊桓公首創霸業,其臣管仲、鮑叔牙先皆士。晉公子重耳出亡在外,從者五人,亦皆士。士之見尊,亦中國傳統文化。及孔子起,而士乃益尊益顯。此皆證中國社會尊賢之風。
秦並六國,改封建為郡縣,皇帝之位乃益尊。而始皇帝乃永為後世詬病。然始皇帝亦知尊賢,李斯為相乃楚人,大將軍蒙恬乃齊人,其長子扶蘇亦從在軍中。劉邦以一泗水亭長而躍起為皇帝,自言能用張良蕭何韓信,此亦為能尊賢。及即天子位,即下詔求賢。但又恢復封建,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此又並重親親尊賢之兩意。及吳楚七國亂後,武帝起,一尊儒術,尊賢之意乃益顯。公孫弘為相封侯,雖其曲學阿世,後世不謂之賢,然亦不害武帝尊賢之用心。博士弟子為郎為吏,創後世士人政府之新局,此誠一種尊賢政治。唯王位世襲,猶存前世親親之意。
宣帝以下,舉朝諸臣競言自古無不亡之王朝,與其下起征誅,不如王室先自禪讓。雖蒙殺戮,言者繼起,遂有王莽之受禪。但王莽亦非賢,無以副眾望。光武中興,則仍漢室之賢。曹操、司馬懿偽為禪讓,實則篡弒,有才無德,不賢之尤。魏晉而下,中國遂臻衰運。然如劉淵、石勒、苻堅,胡人而慕漢化,北朝魏孝文益然。隋文帝、唐太宗賢君迭出,中國重臻盛世。趙宋經五代後,益尊賢,有不殺士之家訓。而士之見重,更超越前代。蒙古滿洲入主,科舉制度仍保持,社會尚賢之風依然。中國文化傳統精神,亦可由此一端而見。
孫中山先生肇建民國,秦以下兩千年之王位世襲告終。創為三民主義五權憲法,民族主義主承續民族傳統文化。民權主義主權在民能在政,不失尚賢之意。於西方三權外特增考試、監察兩權,皆中國舊有。考試為政府求賢,隋唐科舉承兩漢選舉來。中山先生主張被選舉人選舉人均當先經考試,此即古人所謂「善鈞從眾」,賢鈞亦當從眾,不當不論善惡賢不肖,而徒務從眾。當先尚少數,乃及多數,義始深遠。漢代舊制,丞相主行政,御史大夫副丞相主監察。御史有中丞,監察王室內朝。地方行政,則郡國太守外有州刺史,亦司監察。監察之外,復有專司諫議者。唐代三省中有門下省,明代尚有六科給事中。中國自秦以下之傳統政治,考試監察兩權占重要地位。實際史跡,一部二十五史網羅詳備。復有通典、通制、通考,三通九通,詳陳其利弊得失之所在。近人以帝王專制四字,盡棄古籍而不讀,則論政唯有一趨西化,乃無絲毫自由可言。中山先生之五權憲法,即承其民族主義來。乃有超乎西方三權以外之兩權。近百年來,能於中國與西方以平等地位看待,則實唯中山先生一人。民生主義亦非慕效西方專重經濟。中國歷代田賦制度、兵役制度等,君民一體,百姓一家,亦均不失親親傳統之大意。故不本於民族主義,亦難究民生主義之深旨。
不幸近代國人群以「帝王專制社會封建」八字括盡了中國以往傳統,則與中山先生之民族主義已大相違背,其他更何足論。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事不成,禮樂不興,刑罰不中,民無所措手足。今為中國社會正名,當稱宗法社會四民社會。為政治正名,當稱士人政治尚賢政治,庶為近情。中山先生之民族主義,乃指以往舊民族。今人則僅望開來創造之新民族,兩者相異,猶當深思明辨,萬不可忽。
以今日言,可謂社會士階層已沒落,政治尚賢之意已消沉。社會唯求工商化,政治唯求民主多數化。要言之,則唯求西化。而自兩次世界大戰以來,西方已成美蘇對立,除美蘇外,已別無西化可言。再論政治舊傳統,中國所重在禮樂,輕視刑罰,財與權更所不論。西方則尚法不尚禮。大資本大企業大組織皆賴法。豐衣足食,眾所想望。但資本愈集中,企業組織愈龐大,無產階級愈普遍,如此則勞工守法,何樂存之。
中國社會上下一體,本由宗法來,但宗法之維持擴張則需賢,故親親中必尊賢。禮尚祭祀,祭祀則最崇賢。故中國社會、政治得融成一體,秦前之封建與秦後之郡縣無大殊別。資本主義則重私財。馬克思共產主義,乃求私財公有,此則與禮無關。中國之禮,則有公無私,凡私皆融入公中。由宗法而產生井田制度,亦公私融成一體。百工之官亦然。後代有社倉,有義莊,亦公私共成一體。如鹽鐵,如茶政,如漕運,一切財賦政策,皆求公私融和,合歸一體。此皆中國傳統政治尚賢不尚權之所致。故中山先生言權在民而能在政。革命即革去其不賢,禪讓即讓於賢。西方人高唱民權,中山先生則說之曰權在民,謂政治當一依民生為依歸,非當由民眾來作主張。既如此,則能在政,亦權在政。五權皆屬政。唯選舉屬於民,而中山先生則主選舉與被選舉皆先以考試,則仍上下一體,禮即體,則仍是一禮治,與法治不同。西方尚法,則統治與被統治顯分兩級,顯成兩體。無產階級專政,則專以財富分階級,不分智愚賢不肖。共產主義之本於唯物史觀,洵可謂信而有據矣。知此則知東西雙方之政治社會,乃亦各有其一貫相承處。
今必慕效西方,則必破除社會之尚宗法,政治之尚賢。人與人無親無尊而後可。孟子曰:「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今則不講仁與義,唯求財與權,乃庶可獲西方化。
財富絕非人生要道,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食求果腹,與剩餘價值資產無產無關。知此義,即賢者,尊之信之,不待結黨競選。則民主獨裁現代化口號,亦豈能挽回當前之國運,而使我民族再登康莊之大道。然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拭目待之,又復何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