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二八 中國五倫中之朋友一倫

錢穆 《晚學盲言》
(一) 幼年讀譚嗣同仁學,謂中國有五倫,而西方則唯有朋友一倫。其言亦若有義據。然中國朋友為五倫中之一倫,與西方之獨為一倫大不同。即中西雙方之所謂朋友,必大不同。此則不可不論。 夫婦為人倫之始,夫婦乃人合,非天合,亦猶朋友。但既為夫婦,必求生育子女,成為家庭,與朋友大不同。父母子女皆為天合,亦與朋友不同。唯兄弟一倫,推及長幼。論語言:「弟子入則孝,出則弟。」當其出,則有長幼之序。唯長幼一倫中之至親者,則為兄弟。詩曰「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是也。至曰「兄友弟恭」,則凡長幼相聚皆宜有之。 君臣一倫亦以人合,若與朋友為近。然君尊臣卑,其位不能無分別,此則與朋友異。論語言「有朋自遠方來」,則師弟子亦當納入朋友一倫中。中國人稱天地君親師。勿論天地,以君親師三者言,無君不成群,故君為一群所共尊。無父母則無生,故父母為一群中各別所當親。師則明道傳道,尊君親親之道,皆由師傳。而師之當尊當親,則尤有高出於君父之上者。 何以言之?君有不當親,如孟子曰「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是矣。父母當親,而親之之道,則可以各不同。古者易子而教,則如何教人子之各親其父母,有待於師。而為父母者,轉不當自任其教。故中國乃常以君親師並言。而朋友一倫,乃有轉出於父子君臣兩倫之上者。孔子傳教,顏路曾點之登門受教,年齡當相差不遠如兄弟。顏淵曾參亦同在孔子門下,則如父子輩。孔子曰:「回也,視余如父,余不得視如子。」則孔子亦視顏淵如子矣,孔子死,其弟子心喪三年,則其親孔子如父,而尊尤過之。故朋友一倫,有時乃超出於父子一倫之上。周公誅管叔放蔡叔,大義滅親,兄弟一倫可以至此。但周公亦不能無友,則不煩言而知。 孔門兩世出妻,今不能詳考。論語僅載伯魚兩次過庭聽訓一章。伯魚在孔子心中,恐尚不能如顏淵。顏淵卒,孔子哭之慟,曰:「天喪予,天喪予。」伯魚先卒,不聞孔子有如此。孔子仕為魯司寇,其去魯,唯門弟子相從。是則在孔子生命中,朋友一倫為最重。後代人物類此者尚多,此不詳及。 孔門之教,曰孝弟忠信。有子曰:「孝弟為仁之本,本立而道生。」但亦有人知孝弟而不仁,唯未聞有其人能仁而不孝不弟者。草木有本,能生能長,本之可貴在此。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舉忠信,不舉孝弟。孝弟易,忠信難。亦有在家能孝弟,而出門則不忠無信。但忠信亦為人之本。孔子舍其易而言其難,以見人之無異於己。曾子曰:「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言為人謀,不言為君謀,則五倫中君臣一倫亦猶兄弟朋友。兄弟乃言長幼,而君臣則言上下。人可以無兄,但不能無長於我者。人可以不出仕,不為臣,但必有在我之上者。忠於職,忠於事,故凡為人謀皆必忠。而與朋友交則必信。信與忠有不同。忠有人己之別,信則心心相印,彼我一心。人之相交,貴相知心。彼心如我心,我心如彼心,身雖異而心則同,兩人如一人,始謂之信,乃始為朋成友。而豈市道之交之以利害為友乎。故朋友有通財之義,則朋友亦如一家,父母在,不許友以死。可以許友以死,則朋友乃如一身。朋友一倫,其深切之義可知。 故朋友一倫,乃在其他四倫之到達終極處而始有。倘謂未有其他四倫,可以僅有朋友一倫,則絕非中國五倫中之朋友亦斷可知。西方主張個人主義,並夫婦父子亦不成倫,則更何有於朋友。譚嗣同僅見西方亦有人與人相交,乃謂其只有朋友一倫。但不知相友有道,日常相交非友道。中國古代有士相見禮,乃望其相交後得成為朋友,故其禮鄭重。倘相見即成相交,相交即成朋友,則又何待有此鄭重之禮。能知此禮義,則相見相交而不成為友,亦無大害。今人廣交無禮,則其去朋友一倫益遠。宜乎今之人相交滿天下,而卒無一友。互不相信,吾道日孤,斯為人生一大苦悶,而終亦無以解之。 人生廣大複雜,每一人僅占人群大全體生命中之至狹小至單純之一部分,其不能與人生大全體相比,亦固其宜。然既處此人群大全體中,則終當求此狹小單純之個人人生能與此廣大複雜之人群大全體相融和相會通,勿相離而相遠。此乃人群共同一理想,為每一人所當努力。中國五倫之道,其要旨即在此。夫婦父子兄弟三倫限於家,君臣一倫限於國,唯朋友一倫,在全社會中僅有選擇自由,亦僅有親疏遠近之斟酌餘地,而其影響亦至大,有非前四倫之可相擬者。 朋友一倫亦與人之為學最相關。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孔子無常師,亦有教無類。其所從學廣,所傳教亦廣。孔門有四科,言語有宰我、子貢,政事有子路、冉有,文學有子游、子夏。才性興趣遭遇各不同,故子貢、宰我相異,冉有、子路、子夏、子游亦各相異。而同受學於孔子之門,相互間切磋琢磨,相薰陶,相影響,在各一人之生命中,乃有其他人之生命之羼入相融合,潛移默化而不自知。使此諸人不同登孔子之門,將不得各有其如此之成就。 即如孔子,傳教既廣,豈於言語政事文學諸科,造詣盡必超於諸人之上?孔子特分其端緒,而揭其終極。諸人之分別成就,以傑出於同學間者,或亦有超乎孔子之上,而為孔子所未及。四科中最高為德行,然如顏淵,任外交使命,豈必勝於子貢。治軍理財,豈必勝於子路冉有。其從事文學,又豈必勝於子遊子夏。故德行一科,長在通達,不在專精。即孔子亦猶然。韓愈言:「師不必勝於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即此之謂矣。 孔子後有墨子,其傳教更廣。儒分為八,墨分為三。如墨經所言,殆有甚遠離於墨子之初教者。此下中國學術傳統盡如此。齊之稷下先生,秦之博士官,既群處多接觸,豈無相感染。故中國學術界,雖多分別,終多相通。此下亦然,暫不詳論。 學問相通之主要點,在求人生相通。唯高居君位,最不易與人通。中國歷史上如漢武帝唐太宗,皆有為之君,而亦能最多與人通。漢武帝廣延文學侍從之臣,及其晚年,既下司馬遷於獄,又任之以中書令,則漢武之心情據可知。唐太宗從父起義,其群僚中即有十八學士。其次唯漢光武,亦多太學時同學,同在朝廷。又其次如曹操,亦能廣攬多士,惜所志不正,但亦僅敢冒為周文王,不敢親受禪居天子位。此非畏後世史筆,實亦受親身群僚影響使然。至如劉備之與關羽、張飛,又其與諸葛亮,其朋友情誼,皆遠超君臣名位上。朋友一倫之深切影響人生者,當由此等處微闡之。 明太祖乃一僧寺中小和尚出身,彼雖亦能廣攬多士,然內心終不脫自卑感。其於多士既不能相處如友,亦不敢指揮如臣,遂多猜忌,多戒備,乃至廢宰相,開中國歷史一大惡例。推以言之,居君位,亦宜有友。宰相群臣,亦當與君為友。君臣一倫,即可包在朋友一倫中,乃始符於政治之理想。中國政府多用士,士與士始得同事如友。尤其如明清兩代,進士入翰林院,即為開其多友之門。晚清名臣如曾滌生,其學其人,皆成於其為進士之一段時間內。觀其與諸弟之家書而可見。及其以湘鄉團練出平洪楊,幕府賓僚,稱盛一時。諸賓僚多不習兵事,更有出滌生治文學之外者。晨夕相處,大賢多方面之人生,實多從朋友交遊中養成。而學業事業,亦皆受其無形之沾溉。 西化東來,家庭政事,變端已多。即朋友一倫,亦今非昔比。余幼孤家貧,民元,年十八,即在鄉村小學教讀為生。迄今七十餘年,未離教職。自念生平得益友,多於師。然友道亦限於職業。除學校同事外,交遊甚少。然余之得成為今日此一人,則非餘一人獨成之,乃胥賴先後諸友之輔成。余心所感,亦非言辭筆墨所能宣。余著師友雜憶一書,亦僅指陳其蹤跡之粗略而止。 余畢生忙於教讀,迄今追憶,乃如一幅白紙,空無所存。而生平諸友,一言辭,一笑貌,乃有深留腦際如在目前者。因知此等皆已為餘生命之一部分。今諸友率多逝世,東坡詩:「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則餘生亦僅如一塊泥,偶留飛鴻之指爪而已。每誦東坡此詩,感慨良深。然孟子言知人論世,使非此世,何得有餘此人。而余之生為此人,乃猶得留有此世,則此生亦不虛矣。如顏淵,豈不以留有孔子之一指一爪在其心中,而其死,孔子慟之曰:「天喪予。」後人念孔子,亦必追念及於顏淵。朋友一倫之在人生中,其意義為何如。 今世則皆以職業為友,或以學業為友。西方人皆如此。職業學業,即其人生。如柏拉圖,如康德,畢生治哲學。其為人,即見於其著作中,未受業者,亦各求自樹立,自表現。哲學然,文學亦然。其各學各職亦莫不然。一有名之政治家,亦必與其他從事政治者為友。非誠為友,亦各以成其當身之事業而已。其所用心,則各專在其所從事之學業職業事業上,而非有一內心潛在共同之人生。其在家,則有其家庭生活。其在各公司各機關,則有其公司機關之生活。其在學校,則有其學校生活。其從事政治,則有其政治生活。要之,生活則屬於個人,其之於朋友,則有親於夫婦父子兄弟君臣之上者。然而中國五倫中之朋友則於此有異。因中國朋友一倫,乃同屬我生命之一部分。而西方則僅在外面事業關係上,非可認為即是我內在生命之一部分。 同業者,為友亦可為敵。甚至夫婦,同成一家,亦可為敵。同營一商業,則為敵更多於為友。同從事於政治,則必分黨以爭。若以同黨為友,則異黨即成敵。尤其如各項運動會,相爭為冠軍,有敵無友,亦可謂敵友不分。觀眾可達四五萬人,非敵亦非友,今人則稱之曰群。人生即在大群中,而此群則轉瞬可合可散。易乎其為群,亦難乎其為群矣。 中國古人並稱有生死之交。父母在,不許友以死。則許友以死亦常事。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方以汝為死矣。」顏淵答曰:「子在,回何敢死。」其時顏淵父尚在,而孔子疑淵之死。淵之答,則以孔子在,故己不敢死。則在顏淵生命中,孔子之生命當較其父之生命為更重。孔子尚在,顏淵得從學,則顏淵之生命當更有意義,更有價值,尚勝父母在,得盡奉養之勞。此見中國人生命觀,不限其一己之軀體。父母生命,師之生命,皆成己之生命之一部分。夫婦兄弟君臣亦然。夫婦既為同一生命,則夫死,婦守節死,亦屬常事。而今日國人則必謂是中國人之重男輕女,則許友以死,豈不亦是中國人之重友輕己乎。 仁義為人之大生命,故殺身成仁,捨生取義,舍小而取大,仍是貴其生。西方人生命觀不同。如有人謀刺美國總統里根,法庭判其有神經病,得無罪不死。西方人重視生命乃如此。謀刺里根,不僅有傷里根之生命。里根乃一政治元首,群心所歸,所傷實大。然謀殺犯之生命仍當重。亦如雙方對陣而戰,一方敗而降,對方亦必受其降而全其生。中國則以戰敗為辱,將軍者更為大辱。故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西方人以生命愛國,中國人則以愛國為生命。斷頭而死,則舍其軀體之生命,以全其愛國之生命。而其生命,則依然可寄存在其他愛國者之同一心情中。故中國人視生命如一道。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不聞道,則不知己之生命之究為何物。交友亦有道,故與朋友交,亦我生命之所在。能交友,其人之生命始大。此其為義,亦有重於夫婦父子兄弟君臣四倫之上者。 今欲宣揚中國文化,宣揚友道,亦一要端。如一國之政治元首,能廣其友道,多交名賢,即此一端,便可於世道有大影響。學者能多交其他專家,哲學、科學、文學諸家,多相與為友,此便於學術上有大影響。非僅讀其書,聽其言論,而尤貴於日常生活之相親。則在各自生命之內心潛存處,可各有轉移,各有融通,而其影響之大,則非具體所能盡。轉移生命,始是轉移文化一大關捩。而中國朋友一倫,乃於此有其深究之價值。 (二) 人道有相處與相交。相處之道,如夫婦父子兄弟君臣朋友五倫,皆彼此相處融成一體。偶相交接,則彼此不相關切。老子曰:「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契分兩半,雙方各持其一。老子曰:「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其人即執右契者。夫婦之道,相互愛敬,琴瑟友之,鐘鼓樂之,此為君子之德。為夫者自盡夫道,不以責其妻。舉案齊眉,此乃孟光之德。為妻者自盡妻道,不以責其夫。父母之與子女亦然。父母之慈,於其子女,顧之育之,養之長之,非必責子以孝。子女之於父母則有孝。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雖父頑母嚚,舜之孝自若也。若必以道責人,此之謂市道,乃相交之道,非相處之道。以己所有,易己所無,交易各得其所,日中而散,與常相聚處者不同。 但父子一倫與夫婦一倫有別。父子乃天倫,而夫婦則屬人倫。遊子寸草心,難報三春暉。使非春暉,何來寸草。子女之生,來自父母,更勝寸草之與春暉。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孝心則本之性情,非以為報。或問孔子,以德報怨何如。孔子曰:「何以報德。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報乃人生之直道。孟子曰:「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路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則事君之道,亦可以言報。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伍胥之報楚平王是也。而屈原則為宗親之臣,君亦宗親,則身分與伍胥不同。作為離騷,沈湘以死。非以忠君,乃以報國。君之於我可言交。身之處國則非交。如岳武穆之於風波亭,亦報國,非忠君。 朋友亦如君臣,盡我忠信以交斯已矣。朋友不忠不信,則不成為朋友。故中國人言人道,必言孝慈。推此心以處世,即執左契而不以責人也。西方人有相交,非相處。合則聚,不合則散,一皆人與人相交,此老子所謂無德司徹也。徹者,孟子助貢徹之徹,故王弼注曰法。老子用此字,亦其書晚出之一證。西方人非以德相處,乃以法相交。而法亦創自人。誰創之,又使誰守之。故法必定於多數人之同意。多數人之意變,斯法亦隨而變。則人之處世,其道無定,唯隨多數意見而變。己又何得為多數,而唯有結黨。曰黨曰法,斯即道矣。故西方人乃知有道而不知有德。人之無德,何以處家,何以處國,何以處天下。不能處即不能安。一家不安,不能以法治。一國一天下不安,亦不能以法治。不治則亂,亂則可稱曰無道。無德斯即無道矣。今國人乃欲創造群與己之第六倫,混中西而一之,亦所謂風馬牛不相及矣。 西方人好分別,故離人以言道。若於人與人相處之外別有道,人乃遵此道而行,則又何自由可言。人不能離此道,道亦不離人以為道,故必合言之曰道德。西方宗教既主人生原始罪惡,則人之生本無德,必有待於法治。老子生二千年前,已知其事,故曰無德司徹,斯亦可怪也。老子又曰:「天道無親,唯與善人。」此則老子亦分別人有善惡。西方人亦好分別,乃有所謂慈善事業。而行此慈善事業者,西方則不稱之為善人。斯誠無往而不見其有所分別矣。 西方人又分真美善為三。真則自然之真理。美乃見於藝術。善則屬人之行為,但必信仰上帝而始有。則真善美皆在人之外,不在人之內。要之,可謂無人之存在。苟有之,則唯見人之有欲,不見人之有德,則又何人倫之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