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二七 五倫之道
道家言相反相成,儒家言執兩用中。凡屬敵對,皆可和合,融成一體,此屬中國人觀念。而中國社會亦如此。兼容並顧,積私以成公,凡公皆為私。絕不如西方社會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相互對立,勢成水火。中國社會重五倫,每一倫皆雙方對立,結為一體。由此倫理,以造成此社會。
夫婦為人倫之始,而中國夫婦一倫,與西方言自由戀愛大不同。自由戀愛在尚未結為夫婦之前,男女雙方顯為兩體,故西方人言結婚為戀愛之墳墓。又稱戀愛非占有,乃犧牲。中國夫婦則稱和合,既必相愛,尤主相敬。理想夫婦,日常相處,當須相敬如賓。既非占有,亦無犧牲可言。各保其私,共成一公。夫婦之間,既非各私而無公,亦非一公而無私,相對和合,謂之倫理。故曰夫婦有別,別即各成一己,又得和合也。
但中國習俗,一夫多妻,近人遂謂其重男而輕女,而以姨太太為中國文化一特徵。其實此俗亦有來歷,當為闡申,加以原諒。中國古代乃一封建制度之統一,天子為天下共尊,下有列國諸侯,與天子有君臣之分,此又另屬一倫。尊為天子,亦不能無夫婦。而中國又為一宗法社會,王畿千里之內,為之公卿大夫者,同屬一宗一姓。同姓不婚,則天子議娶,必當求之異性諸侯之家。姬姜最親,故周天子求婚多娶之齊。婚禮隆重,往返不便。故齊女既嫁為周天子之後,即終身不再歸省。其他諸侯婚娶亦然。魯女嫁齊為後,即不歸省魯邦。凡此皆為政治關係,而家庭情誼之私則不得不求稍變。古人定此一禮,亦有其斟酌調停之苦衷。故曰禮不下庶人,在庶人間,自可不守此禮防也。
夫婦成婚,在求有後。天子諸侯,其位世襲,苟使無後,則政治上易多糾紛。然成婚豈必能有後。在庶人中,娶妻不育,可以再娶。而上層天子諸侯,則不宜輕論再娶。不得已,乃增媵妾之禮。出嫁者之姐妹行,可以隨嫁。俾多生育機會,亦減家庭糾紛。乃亦有此國嫁女,而他國有願隨嫁為媵者,藉此增加國際親密,事亦可行。故天子可有九媵,諸侯公卿則遞減。他日或嫁為妻者不育,而諸媵有育,皆得為後。而夫婦一倫則可以不變。媵之子即後之子,不得降後位以讓媵,以免節外生枝,另有曲折。而豈重男輕女之謂乎。
後代禮變,而亦仍有斟酌。如出仕在外,或不易迎養父母,妻代夫職,留奉翁姑。而夫在外,則納妾侍候。要之,乃夫婦同心,同為一家養老育幼計,男治外,而女治內,夫婦一倫,相親相敬之情誼,仍可維持。不得於納妾一事輕肆詬厲。小節有變,而此夫婦一倫之文化大傳統,則仍保持不變。俗稱妻為內人,夫為外子,中國重內輕外,則妻不輕於夫。西方人則重外輕內,夫婦各自騖外,又烏得成一家。
有夫婦,乃有父子一倫,更為中國人所重視。而在父子一倫中,亦有種種難題,出人意想之外者。如其父攘羊,其子隱不作證。孔子說:「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攘人之羊,在公則必治其罪,子為父隱,一若因私害公。此正見中國人在公私之間,另有一種想法,另有一番安排。果使人人無父子私情,那還有大群之公可言。
孟子曾設一譬,謂舜為天子,皋陶為士,舜父瞽瞍殺人,皋陶執法,殺人者死。君臣一倫,亦屬平等,舜不能以為君之尊而強其臣失職違法。然終不忍其父之死於法,則唯有在牢獄中私盜其父,離天子位而遠奔于海濱。其時之司法大臣皋陶,則亦只有裝痴作聾,不加查究。舜之違法輕棄帝位,後世亦不當追咎。要之,父子一倫之不當毀棄,則顯然矣。
孟子又言:「父子之間不責善。」相互責善,乃人群大義。然父子之間責善,則有傷父子之情。故古者易子而教。孟子又曰:「人皆可以為堯舜。」然不當盡責其父為堯舜,亦不當盡責其子為堯舜。人皆可以為堯舜,乃公義。父子不責善,乃私情。而中國五倫中最為重要之父子一倫,則情又勝於義,私又勝於公,公義必通之於私情,即父子之不責善而可知。
父子一倫亦復與夫婦一倫有衝突處。子長當娶,女長當嫁,結為夫婦,則自為一家。此在古代已如此,觀井田制可知。然為子者仍當孝養父母,於是為媳則奉侍翁姑,此尤為西化東漸後中國人自詬重男輕女一明證。然此中利害,實亦別有衡量。愛因斯坦之四度空間,為近代西方科學一時推尊之一項新發明。其實中國人自古即重時間觀。為母者在家得子女親切侍奉,較之為父者之多出門不在家已遠勝。西化東漸,婆媳之間易起衝突,小家庭制驟盛,最受損者,姑尤勝於翁。含飴弄孫之樂,已不可得。果論事業性,則男必勝於女。若論情感,一家團聚,女性要求尤過於男性。此亦在大生命中男女兩性所不可避免之差異。然則小家庭制之有傷於女性,實必更多於男性。為媳不奉婆,若是女權伸展,然轉瞬之間,媳即為婆,亦不再得媳之奉養。男性晚年成鰥,尚可以事業消遣,老婦寡居又奈何。故通就人生長時期而論,中國人善為女性謀,似更深於西方矣。屈於此,則伸於彼。若以自由戀愛論,則西方似女性有伸。及為父母,則中國女性,未必屈於西方。達於老年為翁姑,則中國女性遠較西方為伸舒。當前中國女性之受苦,則正為五倫之道之不再受重視。人類女性較更富情感,西方個人主義集體主義均重功利不重情感,則女性受損更大,事理甚顯,不煩詳申。
夫婦父子兩倫以外,有兄弟。俗稱父子兄弟為天倫。然亦有獨子獨女無兄弟無姐妹者。孔子言:「弟子入則孝,出則弟。」則弟道不限於家。蓋兄弟即長幼,在家為獨子,出門則仍有長幼之序。兄友弟恭,亦兼愛敬言。夫婦既愛且敬。父子既敬亦愛。兄弟之友恭亦猶父子之慈孝,仍是此一愛敬之心,唯在程度上三者各有差別而已。論語又言:「四海之內皆兄弟。」有長幼,即當知有愛敬。唯不當如墨家言兼愛,視人之父若其父。果如墨家言,豈非人類一大幸福,而無奈天賦人性乃不能然。唯四海之內皆兄弟,則人性所能,故兄弟一倫亦盡人所當有。
中國男性失偶得再娶,女性失偶不再嫁,居寡守節一事,又為近日國人詬病中國古人重男輕女一話柄。其實女不再嫁,中國自古並無法令規定,後世亦然。此仍是一種社會風俗,乃出民間之自由,唯政府亦每對此加以褒獎。既為民間重視,則政府褒獎,亦不得議其非。至於民間何以有此風俗之長成,此須對史實詳加考證闡發,非本篇所能盡。姑舉一事言之,如北宋范仲淹早孤,其母不能養活其子,乃改嫁。中國女子三從,幼從父母,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仲淹母為子再嫁,亦從子一變例。仲淹長,複姓范,非不孝。但其母之改嫁,亦非不慈。在夫婦父子兩倫中,自可有此種衝突之存在。仲淹既居官致富,乃設義莊,凡范、朱兩姓,鰥寡孤獨失教養者,皆得義莊資助。使早有義莊,仲淹母亦不必改嫁。至程伊川言,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亦非詬及仲淹母,但或有感於仲淹事而發,茲不詳論。
明末,顧亭林母居寡守節,嗣亭林為子。明廷曾加褒獎。亭林母遺誡亭林,勿仕二姓。其母果有此遺誡否,今亦不詳求證明。要之,其母受朝廷褒獎,嗣者心中必受影響。亭林乃為明遺民中一大賢,為民族文化傳統一大榜樣,則近代國人亦未嘗加之以非議。又同時柳如是以一名妓嫁錢謙益為妾,老夫少妾,艷聞盈天下。而謙益出仕清廷為貳臣,如是竟自縊死,乃大受後人之敬仰。豈復計其為妓為妾,而亦豈國人之重男輕女有以致之。
中國人重長老,但同亦重幼小,唯長老對幼小當多友愛心,幼小對長老當多恭敬心。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則太平大同之道在是矣。詩有云:「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其在家門之內,兄弟可各以其私相鬩。門外有侮,則共御之。中國五倫之道,唯在此一分愛敬心。但愛敬亦可有其私,唯有親疏之別,又有能所之別。所愛所敬在己外,此是公。能愛能敬屬己內,此是私。私最親,唯貴推親以及疏,推私以及公。通天下,合內外,當於此闡之。
兄弟一倫亦或於父子一倫有衝突,如周公之大義滅親,誅管叔,放蔡叔是矣。伯夷、叔齊乃孤竹君之二子,其父愛叔齊,父卒,伯夷讓位,謂父命當遵。叔齊不肯立,謂焉有攘兄位之理。遂兄弟偕亡,而國人立其仲子。在伯夷,則孝弟之道備。在叔齊,則恭於兄,而違父意,於孝道若有遜。但父意亦非不可違。如瞽瞍欲殺舜,舜屢逃之。孔子亦教曾子,大杖則走,小杖則受。故不能謂叔齊乃不孝。中國後人亦常兼稱伯夷、叔齊。或獨稱伯夷,則如孔子稱泰伯三以天下讓,亦不及虞仲。稱其兄即連及其弟,非於虞仲叔齊有貶也。唯泰伯虞仲讓之王季,而及文王,則立德又兼立功,故孔子尤稱之。伯夷、叔齊之見稱,猶在其恥食周粟事,以其關係君臣一倫之道更大。季札之讓位不居,則似於孝弟兼有虧,而同見稱於後世。可見中國人孝弟君臣之道,其主要者,尤在自成其一己。豈有己不成,而得稱孝弟為良臣者。至如燕噲之讓位於子之,則兩無足稱矣。
夫婦、父子、兄弟三倫均在家庭之內,而兄弟一倫,則可推及門外。君臣一倫專屬政治,與上三倫又別。孟子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路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則知君臣一倫亦如夫婦父子兄弟,雙方有其公,不害各自之有其私。君臣亦相平等,而臣之視君可如寇讎,則甚似出格之論。而中國古史上亦有其實例。楚王囚伍子胥父,而招子胥兄弟,謂來則父可免死。子胥兄謂,往則俱死,不往則父罹難而不救,不如己往,由弟出亡。遂父兄俱殺,而子胥奔吳,終復父仇。父子乃一家之私,而子胥以楚人借吳兵覆楚國,豈不以私滅公。然後世論者,終不以此罪子胥,但稱頌申包胥而止。此見人群相處,亦可無國無君臣,而終不能無父子關係。故父子一倫應較君臣一倫為重。然無夫婦,則亦無父子。故此兩倫當同重。兄弟一倫在長幼,人群相處亦到處遇之,抑父子亦已寓有長幼之別。故此一倫亦附帶父子一倫中。中國人常連稱子弟是也。君臣一倫乃大別。六親不和,可得視如寇讎否。
但子胥僅獲見諒,不以此見稱。舜殛鯀於羽山,而繼用其子禹治水。禹盡其力,水患終治。殛乃流放,非殺戮。鯀之治水亦禍及萬民,罪有應得。禹贖父愆,幹父之蠱,斯為大孝,不得與子胥事相比。中國人言五倫大道,乃盡在人人之日常踐行中,非如西方哲學懸空提出一真理。故欲知其得失,亦當從其歷史演變中據實體玩,亦非可僅憑議論思辨來加以評定。
後世繼孔子尊孟子為亞聖,其書亦為人人所必誦。至少自元以下,亦積六七百年之久矣。乃今國人又稱中國自秦以下為帝王專制,則君臣一倫在中國歷史上當早失其存在。今姑亦舉一例,歷朝用人唯以選賢舉能為尚,帝王親屬如諸伯叔如兄弟,豈竟無一賢者,然朝廷極少用及。史實俱在,可資證明。蓋因政治不免刑罰,故為帝王者,必戒用親屬。而其親屬亦安之勿求進用。亦如古代女子出嫁為後,則絕不歸省其親。孟子曰「動心忍性」。能於此戒忍,其他糾葛則自能免。又豈一人專制之謂乎。
在西漢之初,雖宰相之貴,亦有下獄受判者。當時群情謂,宰相不當下獄,乃由朝廷賜以自盡。今日國人則亦以此為中國帝王專制一明證。不知當時群情乃以尊臣,非為尊君。不求史實,輕肆臆斷,寧得有當。古代行封建制度,君臣關係已極複雜。如魯君為周天子臣,而魯三家則為魯君之臣,三家之宰則又為三家之臣。於魯君則為陪臣。其於周天子則位分隔絕。孔子曰「禮樂征伐自卿大夫出」,則如管仲是矣。又曰「陪臣執國命」,則如陽貨是矣。孟子亦曰:「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君臣之間,僅是職位之大小高卑而已。非謂天子一人,乃獨出於天下之上。然在孟子當時,已提出其貴族之卿與異姓之卿之分別。異姓之卿不得於君,可以離職去位,並轉至他國。貴族之卿不得於君,而果是君不盡其君職,則可以另立君。如是則為君者,寧用異姓卿,不願用貴族卿,如秦之多用客卿是矣。秦漢以下,古代宗法關係已從政治組織中退出,郡縣一統,帝王乃若獨尊。實亦不然,朝廷群臣皆直轄於三公,非直轄於天子。古代有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之說。至是禮亦下於庶人,而刑亦上於大夫。然舊觀念未能驟泯,故主宰相下獄不如自盡,始為不失身分。亦即士可殺不可辱之義。而豈出於帝王之專制。
漢代政治顯然有王室與外朝之別,而王室亦受外朝管制。宰相下有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下有中丞,即任管制王室。漢武帝始以大司馬、大將軍輔政,所輔之政指王室言,不指外朝言。大司馬、大將軍統兵在外則有權,退師回朝,軍隊即復員。大將軍乃一爵名,有位無職,不得問朝政。而其時霍光為大將軍,與漢王室為外戚,故使輔政以統制內朝。而霍光循伊尹故事廢昌邑王,不詢外朝宰相意見,謂此乃王室事,非外朝事。不知伊尹亦外朝之臣。但霍光亦僅能專制王室,不能專制外朝。而後人亦不以此加罪於霍光。下及王莽,乃以大司馬、大將軍篡漢。而其議則出自外朝。中國政治傳統當就中國史加以評判,此又一例。此下史實複雜,暫不詳論。要之,不當以帝王專制四字作空洞之反案。
君臣一倫之外,復有朋友一倫。如漢光武與嚴光,乃朋友,非君臣。亦有誼兼君臣朋友之兩倫者。而中國人又稱天地君親師,師與君親並尊,乃獨不在五倫中。凡從師皆自稱弟子。孔子之死,其弟子心喪三年,則師猶父。故俗常言師父。孔子曰「有朋自遠方來」,則師弟子亦如朋友。俗又師友並稱,則朋友一倫中,兼師弟子可知。中國朋友一倫有通財之誼,故顏淵死,其父請孔子售馬以為顏淵槨。孔子拒之曰,子魚死,亦未有槨。苟使以顏淵比子魚,如孔子之子,則顏淵父亦受學於孔子,即孔子之弟矣。故朋友一倫,其義亦通於父子兄弟之兩倫。中國人又稱,父母在不許友以死。則朋友不僅通財,即生命亦相通。然朋友一倫又與兄弟一倫相別。論語言,四海之內皆兄弟,若言四海之內皆朋友,則為不倫。
中國文化傳統中,師道最尊嚴。人必有父母,亦必有君,同時亦當有師。即貴為天子亦然。如東漢宣帝師張酺為東郡太守,宣帝過其郡,先行師弟子禮,再行君臣禮。則君臣不妨為朋友,而朋友亦不妨為君臣。
亦可謂中國全部文化傳統乃盡在此五倫中。五倫實只一心,曰愛,曰敬。非此愛敬之心,則不得有五倫。中國提倡五倫,亦只在教人實踐修行此愛敬之心而止。人人同具此一分愛敬心,則人道已盡。一切事變,皆以此一分愛敬心應之,更復何事。此一心愛敬,中國人則稱之曰德。志於道,則必據於德。明其德,即所以行其道。道屬公,而德則私。非有私德,何來公道。而今日國人群慕西化,又言中國人尚私德,不重公德,乃如一盤散沙。余幼時即聞國人以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為言。不知五倫即皆自掃門前雪。各有夫婦、父子、兄弟、君臣、朋友,各得自盡其道,斯可矣。清官難斷家私事,君臣一倫豈得去管人家夫婦父子間事。至於他人瓦上霜,自可不去多管。說得盡明白,而還肆批評,則復何可言。且中國五千年成一民族國,廣土眾民,在大一統之下,又猶稱其如一盤散沙,而又稱其為帝王專制,則誠無置辨之餘地矣。
晚清譚嗣同早慕西化,著有仁學一書,謂中國有五倫,西方只有朋友一倫。斯則誤以人相交接即為朋友,大失中國朋友一倫之義。朋友一倫,亦從人與人之愛敬心來。謂朋友一倫通於其他四倫則可,謂有此一倫即可無其他四倫則大不可。今世界方盛言國際關係,國與國之間亦當有一分交誼,亦當以中國朋友一倫之大義通之,即所謂友邦是也。今日世界認有友邦,即有敵國。而中國於朋友一倫外,凡非朋友,亦非即仇敵。人各有私,亦可人各有友,豈得有友又必同時有敵。公私必對立言之,則中國五倫之義宜無一可通矣。
今國人又謂五倫皆屬私德,當增設第六倫以應現時代之需。遂有主立群己一倫者。依中國語言,道屬公,德屬私。人皆修私德,行公道,道德合成一辭,即是公私融成一體。即如君臣一倫,君亦有私,故又言「自天子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修身即修其私,家、國、天下皆屬群。非修己私,何以處群。中國人正為悟得一大生命,而大生命正在小生命上見。除卻小生命,何從去尋大生命。夫婦有其大生命,即在夫婦雙方之小生命上見。父子君臣皆然。群體上只見大生命,不見小生命。故五倫乃私對私,群己則公對私,不得成一倫。
或主張以勞資雙方為一倫。資本家與勞工宜可對立,如一廠主與一勞工,不屬君臣,即屬朋友,應可包括在五倫中。資本主義則有共產主義與之對立,如勞工集體罷工,則在資本國家與共產國家內,應付之道有不同,而皆與五倫之道不相關。今日國人所當努力者,在如何發揮舊道德來應付此新時代,故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時代新則命運新,命題新,命義新,一人一家一國皆如是。以一人言,中年時代絕不與幼年相同,老年時代又不與中年相同,然其人之生命則一。中國人唯悟此義,故每一人之私生命可以不朽。一家一國一民族,各可綿延數千年至今。西方人則不然,各人之小生命死後,唯有靈魂上天堂。家與國均不得久傳,此因其不悟有一大生命之存在。故曰,一天人,合內外,乃中國文化大生命所在。而中國社會乃另有一套,即如上述五倫之道是矣。不得以西方相擬。
故中國五倫中,唯父子一倫最其主要,而孝道則亦為人道中之最大者。然非有夫婦一倫,則父子一倫亦不立。父子屬天倫,而夫婦則屬人倫。非有人倫,即天倫亦不立。而男女之別,實亦本於天,非人力所為。則中國所謂一天人,即此二倫而知矣。既有夫婦,即有內外。妻娶自外而主內,夫生於內而主外。兄弟一倫之內外合一,上已言之。天人一,內外合,又何公私之別乎。若自西方觀念言,靈魂各是一私,唯天堂乃一可以共處之公。此世界則必有末日,因其公私對立,無各私和合之大公也。何以不可共供一身之使用?則群己權界之爭,勞資雙方利潤公平之分配,若使人與人間共同培養得一分相互愛敬之心,亦終易解決耳。
又中國人言倫常,常之中必有變。凡變則皆所以求常。常變又如公私,相反相成,貴能執兩用中。今日國人則唯言變不言常,求變求新,不貴守舊守常。觀念已變,如何能不遠復,回到己身來。己身實只是一小生命,而舊與常則乃一大生命。此亦一大值商討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