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二六 中國文化中之五倫
人倫二字,始見於孟子,曰:「聖人,人倫之至也。」荀子亦曰:「聖也者,盡倫者也。」倫有理字義。人之相處,其間必有一些分別次序等第,謂之倫理。故人倫即指人相處之道與義。盡倫者,即盡其分別次序等第間之道與義,故人倫即人事,即人與人相處之道。
人之處群,必有其配偶搭檔,以相與共成其道義。倫字又有匹配義,有相伍為耦義。五倫亦始見於孟子,曰:「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中庸亦言:「天下之達道五,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交。」兩書所舉相似,而以孟子為尤允。一則,人生必先有父子,有前後輩相續,始有人道可言。禽獸各自獨立,父子不為伍,則群道終不立。故就人文進化順序言,必先有父子,乃始有君臣,而中庸以君臣一倫占父子之前,此顯不如孟子之允。二則,人有獨生,無兄弟姐妹,則昆弟一倫不遍賅,孟子舉長幼,兄弟亦已在內,此亦較中庸為允。
亦有以夫婦一倫為人道之最先者,易序卦傳:「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措。」中庸亦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此等皆後起儒家說,著重於陰陽觀,故特舉夫婦一倫為首,又曰「有上下而後禮義有所措」,立言更為失當。儒道乃以禮義定上下,非為有上下始有禮義。
其次當辨者,乃在人群相處之道之內而有此五倫,非於人群相處之道之外而別有此五倫。簡言之,五倫在人道中,但亦不能謂五倫即已盡了人道。人之處群有其道,其在群中必有最相親接,最相合作之人,相互成雙成對,各為耦伍以處群。而如何處此耦伍盡其道,其關係為更大。故五倫各有對方,應各盡各職以合成一道。孔子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即謂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君臣之間,貴乎各盡其道。而孟子則合言之曰:「君臣有義。」父子之間,亦貴雙方各盡其道,而孟子則合言之曰:「父子有親。」凡孟子所舉有親有義有別有序有信,此五者,皆是人類大群相處中所應有,唯特別在此五倫中,比較最易顯出。如朋友有信,非謂處其他四倫可以無信。亦非謂處朋友一倫只要有信,而可以不親不義無別無序。可見所謂五倫,乃就人類大群相處中,抽出此五項要端來設為五倫。又就每一倫指出一共同相處之主要標準,以教人對於對方之各能善盡其道。而在此目標下,每一倫之雙方,又分別各有其應盡之道。如父子一倫,貴在能有親,而父母一方曰慈,子女一方曰孝,在此雙方之盡慈盡孝中而相互合成此一親。其他四倫皆然。
人之處群,必先無逃乎此五倫之外。人對此五倫,各有其應盡之道。推而遠之,擴而大之,此處五倫之道,亦即是處大群之道。而此諸分別,實亦非分別,應知其背後有一大根本,實和合為一道。宋儒稱此曰「理一分殊」。人之處群,貴各就自己分上,各就五倫所處,而會通到達於此理,又貴能會通和合於此五倫以外之其他一切人事而共成為一理。中國文化重實踐,貴能從各自之切己實踐中,透悟出人生大道之會通合一處。不在多言,而言之亦轉有不盡。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講五倫亦當知其一貫處,更當知五倫之道與一切人道之一貫處。
先言父子一倫。孔子曰:「父父子子。」可見父有父道,子有子道,雙方對立平等,相互成為一倫。大學曰:「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孝與慈乃父子相互間所合成的一番相親之情。此一種相親之情,中國儒家奉以為人類相處最主要之基本大道。人若不相親,何能相處。以不相親者相處,徒增苦痛,終不能久。父子之間,正好能培養此一種相親之情,乃可從家庭推廣到國與天下,使天下人各能相處相親,此為人類理想最終極的一最高希望。人在家庭中,父母子女各能相親相處,此為人生理想最初最基本最起碼的要求。
葉公問孔子,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父子有相親之情,父攘羊而子隱之,即便是直道。若子證父罪,反遠於道。道有曲直,曲處亦有道,非盡在直處。人之相處,固專是人與人,或個人與大群,而其間尚有種種差異,當分別各盡其道。中國人特設五倫之道之意義即在此。
孟子曰:「責善,朋友之道,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又曰:「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推此義,父子之間不論善惡,善亦吾父,惡亦吾父。人情亦即是天理。瞽瞍之惡,終為舜父。舜為天子,瞽瞍則為天子之父,不聞為舜臣。堯子丹朱,舜子商均,皆不肖。堯舜不傳以天子之位,但不聞不認其為子。故父子乃天倫,定於天,非人所能變。
或問孟子: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瞍殺人,如之何。孟子曰:「執之而已。」然則舜如之何?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屣。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欣然樂而忘天下。」皋陶為臣,君臣之倫,臣止於敬。舜命皋陶為士執法,皋陶唯有敬守其職,有犯殺人則執之,不問其他。舜則處父子之倫,瞽瞍雖犯殺人之罪,舜不忍見父之死而不救。然在君臣一倫中,舜又不當禁皋陶之執法。乃唯有自違法,自犯罪,竊父而逃。見父攘羊而隱不為證,其罪小。因父殺人而竊之以逃,其罪大。抑且舜為天子,棄天下於不顧,其罪更大。然而天下後世,皆曰舜之孝,更尊之曰至孝。殺人者死乃王法,父子天倫,而王法可以不顧。然則父犯殺人之罪,為子者皆可越獄行竊,負父而逃否?是又不然。舜為天子,若瞽瞍果置於法,是不啻由舜置之法,而又不能為父而毀天下之法,則唯有棄位而逃。若在凡人,父死於法,則哭泣收葬,哀祭盡禮,如是則已。此是天理王法人情,三者兼顧,而人情實又為天理王法之本。違情之法不可立,反情之理不當守,培養人情,則由父子一倫始。
中國後人言,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其實此語乃從上引孟子語中來。父母盡可有不是,但就為子女者之心情言,父母始終是父母,不能因其行為有不是而不認其為父母。但亦不聞人言天下無不是的子女。則父子一倫,其間自有尊卑分別。又中國傳統,教孝重於教慈。此孔孟以前已然。大率言之,慈可以有一限度,即此便算是慈。但孝則沒有一限度,不能說即此便算孝。又且不慈可恕,而不孝則不可恕。老子曰「六親不和有孝子」,正要在家庭種種不合理逆境中完成此一分孝。後世只聞稱崇舜,卻不聞責怪瞽瞍。只說閔子騫孝行,卻不說其父母不是。此中亦有道理。茲試姑加推究。
其一,慈屬自然先起,孝則人文後續。父母護育嬰孩,至少要經三年之勞。此下童年,仍需父母撫養,此即是父母之慈。若赤嬰初生,即棄之田野。孩提之歲,即逐之門外,此始是父母之不慈,而人道亦將絕。故即就三年之免於懷抱言,此已是父母之慈。慈屬天生,亦須經人文陶冶。而中國人則特別提倡孝道,遂成為中國文化一特徵。
其二,父母養育子女,待其成年,仔肩已盡。其自身則轉入晚境,精力局衰,不應續盼其對子女有更多之努力。但子女成年後,則如雛燕離巢,羽翼豐滿,高飛遠走,天地方寬。若不以孝道相敦勸,恐興風木之嘆,徒增蓼莪之痛。故慈是人生自然現象,孝則必待人文教育培植。
其三,人自幼年迄於成立,此一段時期,乃屬人生之預備時期。最當就此時期教以孝道。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仁為人生大道,人在幼期年,在家雖孝,在其能力上,尚未能獨立為人。但在其心情上,則薰沐於人生大道中,實已與為聖為賢,同一本色,同一踐履。中國人提倡孝道,乃使人在其幼年期無力為人時,而早已在人生大道上邁步向前。他年成立,即可與其幼年時同一道路前進。此為中國人教孝一甚深淵旨。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何況人在少年時本有此天性,易成此習慣。只因幼年未經訓練,此後踏入功利複雜之社會,反使失其最良善最寶貴之天性。是父母不教子女以孝,正是父母之大不慈。古人曰:「愛子,教之以義方。」孝正是義方之大者。
其四,孔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孔門以博文約禮為教,然博文之教,非盡人所能享得此機會。在為子弟時,無機緣從師受學者實眾。而且博文仍必歸於約禮,如孝弟,如謹信,如愛如親,此皆約禮之在者。而為子弟者皆可受此教訓。故約禮是小學,博文是大學,而約禮又是大學之最終歸宿。其人雖未有進受大學之機會,但其為子弟時,於為人大訓,已徹始徹終受過,此為孔門最高教育宗旨與理想所在,而教孝則其最先最高之第一項。
故中國人提倡孝道,乃是根據人類心性而設施的一項特殊教育,其主要目標,注重在為人子女者之心性,並不是專對父母而有孝。故曰:「孝,德之本,教之所由生。」人類教育由此開始,人類德性由此建立。故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類如何善處其前一代與後一代,如何使人類能超越其年代間隔,而繩繩繼繼,在其心情上能脫去小我軀體之自私束縛,而投入大群人生中,不為功利計較,而一歸於性情要求。父子一倫,教慈教孝,是此種教育之最先開始與最後歸宿。並不在養成人類對家庭之自私,而實為養成人類群體大公無我之美德。
孝之反面為不孝。若使人幼年在家做一孝子,將來處身社會,亦易成一善人一仁人。若使其人幼年在家即是一不孝子。將來處身社會,亦難成一善人仁人。中國人最認為唯有不孝不善不仁之人,其貽害社會特大。故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務使人自幼即不為不孝,以根絕其將來不善不仁之滋蔓,故教孝為人道莫大之先務。
其次說到君臣。父子在家庭,君臣在政府,各為一倫,亦當雙方對等,各儘自己一方之義務。故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有對臣之義,臣有對君之義。大學曰:「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君憑高位,臣居下位,君臣職位有尊卑。故為君者,必知善待其臣。不論其臣為狀若何,而為君者則必先以仁心待之。
抑且君權位高,職責重。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然則為臣下者之不正,乃為之君上者不帥以正之罪。人能反躬自責,此亦仁心之一端。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是則為下多盜,其罪亦在上。季康子又問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尚之風必偃。」不責風吹,卻責草偃,事豈得理。
孔子之論臣則曰:「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又曰:「勿欺也,而犯之。」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孟子言之尤顯豁。又曰:「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道二,仁與不仁而已。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又曰:「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其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路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又齊宣王問卿,孟子對曰:「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此貴戚之卿也。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此異姓之卿。」齊宣王又問,湯放桀,武王伐紂,臣弒其君可乎?曰:「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孔孟論君臣一倫大義。率俱如是。然中國自秦漢以下,君臣體位有一大變。秦前為封建,秦後為郡縣,一君巍巍在上,全國受其統治。萬民僝僝在下,無不受統於一君。君尊臣卑之勢,遠甚於孔孟時代,遂使後人論君臣一倫,每嚴於臣而恕於君。乃特提一忠字。與孝並言。忠臣孝子,乃若並懸為中國人做人兩大標格。此已與孔孟言父子君臣兩倫異。
抑且孝專對父母雙親言,從不移作別用。忠字則為對人之通德,不專為君而有忠。論語云:「為人謀而不忠乎?」楚辭:「交不忠兮。」是凡人相交皆當忠。又當忠於職責。故吏以愛民為忠。臨患不忘國,公家之利,知無不為皆為忠。又君亦當忠,故曰:「上思利民,忠也。」則人人當孝,亦人人當忠,中國人每以忠孝並言,又以仁孝忠義並言。教孝所以育仁,教忠所以全義。離了仁義,亦無忠孝可言。不仁不義,其孝是私孝,其忠是愚忠,皆是小忠小孝。小孝妨仁,小忠妨義,皆要不得。故此君臣父子二倫,皆當從仁義大本源上來踐行忠孝,不當在忠孝小範圍里來阻塞仁義。
晏嬰不死齊莊公,曰:「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然亦伏屍哭之成禮而去。義只如此,不死不便是不忠。龐籍為相,以公忠便國家為事。只忠於一姓一家者,非公忠。蒙古入主,及其亡,中國人亦有為之殉者,後世並不以忠許之。清之亡,亦有以遺民自處者,更為人所不齒。此皆所謂妾婦之道,不得以忠論。孟子又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凡言殉節殉忠,皆當知殉人殉道之辨。殉道可尊,殉人可卑。以強力迫人作殉者,更可惡。
從另一方面言,中國士大夫,都帶有一種反政府的傳統氣息。舉其著者,西漢末,大家起來擁護王莽受禪。東漢有黨錮之獄,魏晉以下,迄於隋唐,門第高過了王室。北宋諸儒鑒於唐末藩鎮及五代十國之紛亂,最提倡尊君,但范仲淹、王安石皆得君信任,主持變法,而遭受舉朝之反對。其間是非且不論,要之,反范反王,未必皆小人,而為臣者不聞專以唯阿為忠。北宋程伊川,南宋朱晦庵,皆遭偽學之禁。明代東林,亦標榜清議反朝政。其明揭貶君非君之論者,前有朱晦庵,後有黃梨洲。孔子曰:「不仕無義。」但後世極尊高蹈不仕一流。至於犯顏直諫,守正不阿之臣,散見史冊,更難歷數。此等皆能在君臣一倫中,發揮制衡作用。故中國自秦以後,雖為一中央政府大一統的國家,歷時兩千年,而君權始終有一節限,不得成為專制。其誤國召亂者,每為昏庸之君,而暴君較少見。儒家君臣以義之主張,至少已呈顯了其極大之績效。
次言夫婦一倫。戴記孔子告魯哀公,「夫婦別,父子親,君臣義」。孟子亦言「夫婦有別」。夫婦生則同室,死則同穴。人生中最相親者無過於夫婦。此所謂別,乃指夫婦與夫婦間必有別,亦泛指男女有別。嚴其別所以全其親。古禮叔嫂授受不親。嫂是兄妻,叔縱未娶,亦當有別。中國人最重性情,其文化體系,亦一本性情而建立。夫婦之有愛,尤為人類性情之最真摯者,然必為之立禮別,亦如築堤設防,使水流暢順,而勿致於泛濫。若只言自由戀愛,則亦可自由仳離。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婚配,未必全是怨偶。僅憑男女雙方自由戀愛,亦未必全成嘉偶。白首偕老,亦何如中途分張。中國夫婦一倫,驟視若過重禮別,其實際意義,乃為夫婦雙方感情求保障。
抑且五倫在其相互間,必求和通會合,不貴獨立乖張。夫婦父子兩倫,尤為密切,首當情禮兼顧。春秋時,魯敬姜哭其夫穆伯,僅晝哭。哭其子文伯,則晝夜哭。孔子以為知禮。後人說之曰:「哭夫以禮,哭子以情。」夫婦易偏於情,故貴節之以禮。父子易偏於禮,故貴親之以情。其間若有偏輕偏重,乃亦各有斟酌。戴禮郊特牲有曰:「男女有別,然後父子親。父子親,然後義生。無別無義,禽獸之道。」此數語闡釋父子夫婦兩倫相關,極為深切明白。不嚴男女之別,則夫婦一倫終不安。夫婦不安,則父子不親。人道至於無相親之意,則義於何立。理智之計較,功利之衡量,法制規律之束縛,皆不能導人於義。中國古人言:「發乎情,止乎禮義。」當知一切禮義皆必發乎情,而情之發則必止於禮義。夫婦一倫,主要正在此。中庸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亦與郊特牲數語相發。
中國古代,有出妻之俗,其起源當甚古。孔門亦有出妻,禮疏有七出之文,亦不知所始。七出者,一不順父母,二無子,三淫,四妒,五惡疾,六多言,七竊盜。論其大義,主要乃為顧全家庭,然亦多有不合情理者。如公儀休見其家織好布而出妻,漢王陽為其婦取東家樹上棗而去婦,此皆過甚其事,未可為訓。又如孔雀東南飛所詠,傳為曠世悲劇。要之當時出妻之風必頗盛,故頻見於歌詩。如曹丕、曹植、王粲各為出婦賦,可見其事為世人同所憐憫。然亦有妻自求去者。如晏嬰御者妻,從門窺其夫為晏子御,意氣揚,乃求去。朱買臣妻為其夫賣樵帶讀,亦求去。可見雙方各有互求離散之自由。下至北宋,范仲淹、王介甫家,亦尚出婦。而南宋詩人陸放翁之賦釵頭鳳,亦為後世傳詠。唯出妻之風,似乎愈後則愈少見。程伊川有言,「今世俗乃以出妻為醜行,遂不敢為」。可見出妻一俗,為人心所不許,輿論所共譏,故乃遞衰。妻自求去,亦隨之少見。此亦中國社會尚情忠厚之一證。
七出之外又有三不去。一、有所取,無所歸。二、與更三年之喪。三、前貧賤,後富貴。出妻必令其可再嫁。故每有以對姑訽叱等微罪為辭。使出妻已無家可歸,則何論再嫁,此一不出。出妻主要為不順父母,與更三年之喪,此二不出。糟糠之妻不下堂,昔日貧賤所取,今為富貴,則三不出。此三不出,固非有人出此主和,立此條文,強人如此。亦由社會輿情,得所慕效,積漸蔚成風氣。唯有此三不去,則七出之條可施行之範圍已大大削減。又於七出中無子惡疾兩條,認為非本人所欲,不關人事不當出。故七出為後世律法所許者,僅得其五。要之,中國社會於夫婦一倫,重其偕老之意則自見。
又夫死再嫁,此亦自古通俗。如晉公子重耳自狄去齊,謂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而後嫁。」其妻曰:「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當待子。」狄非禮義之邦,夫別不歸,自可再嫁,故重耳請其待我,而狄妻允待終身,此已開後世婦女守節之風。亦出真情,非關強制。
列女傳,魯陶嬰,少寡,以紡織養幼孤。或欲求之。嬰作歌曰:「悲黃鵠之早寡兮,七年不雙。宛頸獨宿兮,不與眾同。飛鳥尚然兮,況於貞良。」聞者遂不敢復求。是以一鄉婦而守節。又秋胡久別,歸途戲妻,其妻拒之。歸家見夫,乃即途上戲之者,遂投河而死。傅玄秋胡詩:「彼夫既不淑,此婦亦太剛。」婦積年矢志自守,夫歸,乃戲途中之女,則無怪婦之怨憤。此則由守節而成烈行,事出至情。傅玄雖譏其太剛,要自獲後人敬仰,至今傳述不輟。
三國時,曹爽從弟文叔早死無子,其妻夏侯令女,恐家必嫁己,乃斷髮,又截兩耳。曹爽被殺,一門盡滅,夏侯家上書與曹氏絕婚,強女歸。女以刀斷鼻,血流滿被。或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何辛苦乃爾。」女曰:「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衰亡,何忍棄之。」事聞於曹爽政敵司馬懿,聽使乞子養為曹氏後。此事可歌可泣,後人讀此事狀,豈能不增感動。此皆事出至情,豈理智議論所能強,亦豈理智議論所當貶。
戰國策有言:「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戴禮亦曰:「一與之齊,終身不改。」然古人雖有此言,在社會上對於夫死再嫁,終是認為當然,斷未有為寡婦守節作硬性之規定。下至宋代,范仲淹母改嫁朱氏,仲淹隨母姓朱。後始回宗。程伊川言:「取孀婦,是取失節者配身,即己失節。」或問居孀貧窮無托,可再嫁否,曰:「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中國歷史上如孟母、歐母、岳母,以寡婦撫養孤兒,終為歷史文化中大人物,此類不勝縷舉。若寡婦不守節,如孟子、歐岳此等人物,失於培育,此誠不得不謂是大事。然如范仲淹讀書山寺,斷齏畫粥,其貧窮可想。其母若非改嫁,恐母子均不獲存全。仲淹亦宋代一大偉人,果使早年餓死,亦非小事。後仲淹既貴,創立義莊,使宗族孤寡者皆得養,即少餓死之逼迫,而社會守節之風,乃更為普遍。
明史列女傳謂,婦人之行,不出於閨門。詩載關雎葛覃桃夭芣苢,皆處常履順,貞靜和平。其變者,行露柏舟一二見而已。劉向傳列女,不存一操。范氏宗之。亦采才行高秀,非獨貴節烈。魏隋而降,史家乃多取患難顛沛殺身殉義之事。國制所褒,志乘所錄,里卷所稱道,流俗所震駭,而文人墨客,藉以發其偉麗激越跌宕可喜之思,故傳尤遠而事尤著。然至性所存,倫常所系,正氣之不至於淪澌,而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載筆者宜莫敢忽。明興,著為規條,巡方督學歲上其事,大者賜祠祀,次亦豎坊表。僻壤下戶之女,乃能以貞白自砥。其著於實錄及郡邑志者,不下萬餘人。豈非聲教所被,廉恥分明,故名節重而蹈義勇歟。
清代承續此風。直至最近七八十年來,俗尚始大變。夫婦一倫變,則父子一倫亦必隨而變。中國文化,以家庭為重要一單位,家庭制度破壞,文化傳統亦必隨之。如何善闡性情,復興禮教,通其變而不失其宗,則有待於後起。
今試再言長幼或兄弟。論語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孟子亦言,「長幼有序」。所謂弟子亦不專指家庭。中庸始改言兄弟,後世多沿中庸,以兄弟為五倫之一。儒家言五倫,本由人倫大道中分別濃縮而來。亦當由此五倫會通融解而化成為人倫之大道。即就長幼與兄弟言。兄弟即長幼之濃縮,長幼即兄弟之融解。有其分別,亦有其會通。
五倫中父子兄弟,同屬天倫。兄弟異體同氣,皆屬父母之遺傳。故既知孝父母,則自知兄友弟恭。中國古書每兼言孝友。如詩張仲孝友,後如晉書有孝友傳。善事父母為孝,善於兄弟曰友,兄弟一倫,宜可包在父母一倫中。唯五倫各有分別,夫婦一倫既主有別,叔嫂尚不親授受,則兄弟之親自有限隔。後漢許武,與兩弟分財,曰:「禮有分異之義,家有別居之道。」此為父母之後事。西漢初,陸賈有五男,出所使越得橐中裝賣千金分之,子二百金,令各生產。石奮有四子,父子官皆至二千石,一門孝謹。雖齊魯諸儒質行,皆自以為不及。此兩家,一為小家庭型,一為大家庭型。然後世自以小家庭為常。
南北朝時,門第方盛,然亦率為小家庭制。南朝宋周殷有曰:「今士大夫父母在,而兄弟異居,計十家而七。庶人父子殊產,八家而五。」又北魏裴植,雖奉母贍弟,而各別資財,同居異爨,一門數灶。史稱其染江南之俗。蓋北方胡漢雜處,形勢所逼,故多大家族同居。南方無此壓迫,故尚小家庭。至於「共甑分炊飯,同鐺各煮魚」之誚,此或貧寒下戶有之。唐宋以下,父母在而別籍異財,皆有禁。則見小家庭制已蔓衍流行。若如陸賈、石奮,有四子五子,異財同居,此亦各有得失。若僅一子無兄弟,而父子殊產,則誠不可。唐張公藝九世同居,高宗問其本末,書百忍字以對。居家如此,轉成苦事。明浦江鄭氏累世同居幾三百年,其對太祖問,曰「唯不聽婦人言」。則於夫婦一倫,似亦未能全顧。在中國社會,特稱此等曰義門,乃因其少有而稱之。非是以小家庭為不義。漢末應劭風俗通有曰:「兄弟同居,上也。通有無,次也。讓,其下耳。」此因東漢崇尚兄弟讓財,故有此議。實則兄弟分居是常,讓固不必,能通有無即為上。後世儒生過高過嚴之論,皆未為社會所取。
人可無兄弟,但出門必有長幼之序。兄弟限在家中,長幼則擴及社會。故兄弟一倫必擴為長幼一倫。先生為兄,後生為弟。古人每以父兄、子弟並言。曲禮年長以倍,則父事之。十年以長,則兄事之。今亦可稱父老兄長為先生輩,子弟為後生輩。人生即由先生後生兩世界積疊更迭而成。自呱呱墜地,迄於弱冠成年,是為後生。大聖如孔子,亦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至是始由後生躋身為先生。方其為後生時,一切生活,養育教導訓練扶掖,都由先生界負其責。苟無先生在前,究不知後生當如何,如何成熟。亦可謂後生一輩,乃全由先生一輩代為雕塑營造。故後生輩乃接續先生輩一貫而下,不覺有衝突有破綻。人壽百年,但人類生命則已經歷了五十萬年以上。長江後浪逐前浪,不斷成為萬古流。
固然後生較先生可能有開新進步,但亦有限。如每一人之軀體。自嬰孩而長大成人而日趨衰老,豈不亦日有變,而變亦有限。不能於朝夕間,故我驟失,新我乍成。亦如家,祖與父為先生代,子與孫為後生代。如是層累積疊,逐代蛻變。家與家皆然。亦有驟興驟衰,倏起倏落。要之,必有一段時間之綿亘與交替。孔子曰:「其進銳者其退速。」莊子亦言:「美成在久,速成不及改。」人類生命之高出於其他生物者,正為其有一段較長之幼稚期即後生期。人在後生期中,此一段未成熟的心情,則更值重視,更待教導。教之孝,教之弟,教之徐行後長者,教之有事服其勞,教之有酒食先生饌,教之恭,教之順。人生一番最寶貴之心情,正在此時養成。孔子溫良恭儉讓,大聖人之盛德光輝,其實仍是一未成熟時之後生心情。為子弟當如是,為大聖大賢亦復如是。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中國民族,亦可謂乃是一未成年的後生民族。中國文化,乃是一未成年的後生文化。後生謂其未成熟,故猶得有長進,有前途。在後生心目中,常有較其先生一輩之存在,此謂前輩長輩,己則為晚輩後輩,所以成其為後生。故後生不自獨立,必依倚追隨於先生一輩而加之以繼續。實則孰能呱呱墜地即獨立為人。孰能抹殺了自古在昔而其命維新。故中國民族,同時亦為一好古敬老之民族。中國文化,同時亦為一好古敬老之文化。後生一代常緊貼於先生代,沉浸在先生代中,滋養潤澤,更無分別。推而論之,所謂天人之際,古今之變,亦復如是。若後生代必欲擺脫先生代而宣告獨立,徑自挺進,此如破釜沉舟,過河拔橋,固未嘗不可收一時之奇功,而人生段段切斷,只望將來,不顧已往,有後無前。只求成熟,不問生長。後生一輩看先生輩,只是老腐敗陳舊不鮮,摧枯拉朽,不值顧惜。不知我之神奇,即自此腐敗中來,而轉瞬又必自成為腐敗。何如先生後生,交融合一。常保留此一段未成熟時之後生心情,如幼孩之眷戀其父母,弱小之敬畏其長老。生命源泉,長此不竭。生生成成,前瞻無底。此中國人之所謂不忘本,所謂飲水思源,厚德載福,此一種心情,卻即可從徐行後長者五字中透露。而長者之於幼者,前輩之與後輩,則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在人生中有後生,遂使先生者感其責任之未盡,亦感其步伐之有繼。不使人生若一潭枯水,而汩汩乎其味厚而情多。此即長幼一倫在人生大道中占有重要地位之所在。
朋友在五倫中為最後一倫。孔子自言所志,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人之處群,先生前輩,是為老者。我之後生子弟,是為少者。又有同輩,志行相合,是為朋友。我之處老,求能安之,亦當使老者安於我之奉事。我之處少,求能慈之,亦當使少者能常懷我慈而不忘。不僅我交友以信,亦當使朋友之信於我。果如此,我在人群中,乃能人我融洽,不感彼此之隔閡,此即孔子常所提倡仁之境界。人生心情,莫貴於此。人生事業,亦莫大於此。孔子大聖,其所志亦唯在於此。
但朋友非即同輩,相交相識即是。孔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此承學而時習之言。學成行尊,慕我者自遠而至,此是我同類相近之人。在我心情上,自會感到莫大之快樂。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文即人文,孝弟忠信,政事文學,皆文也。講學以會友,必我自有所學所立,乃有同志相類者來與我友。而朋友間之講貫琢磨,相助相益,即皆所以輔成我之仁道。此在我之事業上,自會獲有莫大之進境。人生必貫徹前後,有先生,有後生,上有古,下有後,乃使小我短暫之人生,綿延而成悠久無窮之人生。人生亦必破除彼我,融會人己。朋友即是我之化身,遂使我狹隘之人生,擴展而成廣大無限之人生。此是朋友在人生中莫大意義之所在。
中國古人,在朋友一倫中,為後世稱道者,前有管鮑。管仲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然必我有可知,乃求知我之人。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得有知心之友,此是何等快樂事。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朋友能成我事業,輔我以仁者,其故在此。管鮑之後有廉藺,稱刎頸交。亦唯兩人同心,遂使趙國安定,得御強秦而無憂。
人群中與我志同道合者為朋友,其主要關鍵則在己。若己無志無道,又何從求友。孔子教人,無友不如己者。世之論交,或擇權勢,或慕名位,或附財富,或從種種便利,此皆所謂市道交。皆是以物易物,不能以心交心。故曰:「道不同不相為謀。」彼我志不同,道不合,何得相交。五倫之道,其對象皆在外,其基樞皆在己。曾子日必三省,曰:「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子夏亦曰:「與朋友交,言而有信。」正為吾志吾道,與友相交,可以竭意披誠。交友即所以立己,亦即所以達己。夫豈言必信行必果,為硜硜之小人,乃以為朋友相交之道乎。
孟子曰:「責善,朋友之道也。」成為朋友,乃可責善,否則言人之不善,當有後患。孟子又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有所挾帶,乃是私貨。無論其人之長,與其貴,以及其與我之親善如兄弟,我皆不當挾帶此等私心以與為友。友者,乃友其人之德,乃其人與我志同而道合,可以求為吾輔,相與責善以共達此志與道。孟獻子百乘之家,而有友五人。孟獻子與此五人友,在孟獻子心中,並不自挾有此百乘之家,在此五人心中,亦並無孟獻子之家,否則不能以相友。魯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以位,則子君也,何敢與君友。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人之相友,唯在此心,唯此赤裸裸的一心,志相同,道相合,外此當各無所挾,乃得成交。人生中心情最樂,事業最大者,莫過於此,所以朋友得與父子夫婦兄弟君臣共成為五倫。
孟子又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是朋友有此四等。其等第之高下,亦即從我自己一心之高下而判。若我尚不得為一鄉之善士,即亦無友可言。若我以交一世士為未足,雖異世不相及,頌其詩,讀其書,論其世,可以知其人,越世而知古人之心,即可與古人為友。可以上友千古,亦可以下友千古。千古之下,乃亦有越世上友於我者。必至是,而後我之心情,我之事業,乃可以上下古今而無憾。
故人道絕不能無友。有天子而友匹夫者,堯之於舜是已。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皆學焉而後臣之。此非君臣,乃師友也。燕郭隗言:「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唐人杜淹曰:「自天子至庶人,未有不資友而成。」必欲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四倫之各盡其道而無悖,則朋友責善輔仁之力為不可少。故曰:「人非人不濟,馬非馬不走,土非土不高,水非水不流。」又曰:「不知其子視其父,不知其人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所使,不知其地視其草木。」此皆見朋友於五倫中之地位。
古人又連言師友。荀子曰:「天地生之本,先祖類之本,君師治之本。」又言天地君親師。戴禮學記:「五年博習親師,七年論學取友。」禮運曰:「安其學而親其師,樂其友而信其道。」荀子又曰:「非我而當者吾師,是我而當者吾友,君子隆師而親友。」論語:「三人行必有我師。」是知師與友乃同類,師即寓於友之中。故又曰:「嚴師而畏友。」朱子曰:「人倫不及師者,朋友多而師少,以其多者言之。」
後世社會日趨複雜,群道日形龐大,遂若取友日易而日多。徐幹曰:「古之交也近,今之交也遠。古之交也寡,今之交也眾。古之交也為求賢,今之交也為名利。」故徐幹有譴交篇,朱穆有絕交論,抱朴子有交際篇,劉梁有破群論。群日大,交日廣,不能善用此朋友一倫,遂使人之志日小而道日狹。恩疏而義薄,輕合而易離。古者朋友有通財之義。父母在,不許友以死。今則人各知有己而已,實不知有友。友之質日變,如範式、張劭之故事,遂若神話,曾莫之信。此一倫既滅,他四倫亦喪。唐元次山有言:「居無友則友松竹,出無友則友雲山。」與大自然雲山松竹為友,猶勝於酒食遊戲相徵逐,笑語相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相誓,而虛偽不以信相交,不能以志與道相責相輔,而群道敗於其有友。不如譴絕,尚庶全此孤獨。然此非友之過,乃人不能善取友之過,實己之過。人之道義,由有師友而能立能達。能善盡此朋友一倫,庶父子、夫婦、兄弟、君臣四倫皆能盡,而群道之日暢日遂,亦必於此乎幾之。此乃朋友一倫之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