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二三 群居與獨立

錢穆 《晚學盲言》
中國人好群居,西方人好獨立。此又中西雙方文化相異一要端。人生不能離群,而西方人乃於群居中好獨立。人必有一己,此己即具獨立性,而中國人則於獨立上好群居。故中國人乃在異中求同,其文化特徵乃為一和合性。西方人乃於同中求異,其文化特徵乃為一分別性。推此求之,東西雙方文化異同率無逃於此矣。 人生自幼至老,本屬一體,和合無間,而仍可分為嬰孩以至少年及中年老年為三期。年齡有別,而生命無殊。但西方人注重其分別,未成年人即教以獨立。嬰孩即不與父母同房而臥,待其識字上學,則以童話為教本。及其成年,則教材又別,儼若為另一人生。中國則自嬰孩以至成年,同教之以孝悌之道,教材大體相同,無特別所謂之童話,專供幼童閱讀。直迄老年,孝悌乃人生大道,當永遵勿失。成年人離家出門服務,遇年長十年左右,即以兄視之。過此則以父輩視之。其在家之子弟心情,依然保存不失,猶如童年。豈非人生一快樂。而就他人言,常若有子弟在旁,豈不亦是一番怡悅與安慰。王道不外乎人情,眾所歸往,斯即王道,乃為人群相處之大道。故王道非政權,此則首當辨認。 孟子曰:「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孝弟即是愛敬。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人群相處,一如其居家。孝弟愛敬,即本於性。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性不變,斯道亦不變。唯時不同,地不同,所遇對方之人與群亦不同。周公之孝文王與大舜之孝瞽瞍自不同,故道貴隨時隨地隨人而修。修道以為教,教不同而道自同,道不同而性則同。孔子曰:「入則孝,出則弟,泛愛眾,而親仁。」此一教不僅可以自幼至老而不變,亦可歷千百世而無變。此亦中國傳統文化特性之所在。 西方人不言道,而愛言權。道者人所共由,故尚同,而必和。權己所把持,故各別,而必爭。道如大路,人人得行。權如天秤,必分兩端,眾所聚則傾。求其平,則銖兩必爭。然又不得無變。變又失平,故平權實非治道。此為西方社會之常態,故其亂常多於治。 中國人言天命為性,西方人亦言天賦人權。其實未成年,受父母養護教育,何來有權。中年投入社會,能獨立,尚權則必爭。即在家庭中亦然。西方人言父權母權,夫婦則必言平等。人各有權而平等,則不見一家之同情,而相處乃必爭。年老不能爭,又不能獨立,乃無地位。入養老院,更復何權可言。故謂兒童如在天堂,中年如入戰場,老年如進墳墓。此乃人權社會之實況。今世乃群向此途邁進,誠亦大可憐憫之事。 西方人言人權,主要為對政治。人群有良政,則其群安而可大。有惡政,則群亂而趨亡。中國乃廣土眾民五千年一大國,其有良好政治可知。中國人論政必重道,曰王道、治道。而西方則政必歸於權,故曰神權、王權、民權。神非有權,乃主政者托神之名以張其權。王權則直夸己權,法國路易言「朕即國家」是也。民權最先乃由在下者與政府爭稅額,於是而有選舉權與審議權。權不在全民,而在少數納高稅額之人。然即在少數中,相互間亦不能無爭,於是而有法。相傳英國某時某地區,僅有一合格選民。逢選舉開會,其人登台為主席,宣布開會,又下台為選民,自舉名。又作另一選民,舉手呼贊成。再登台宣布被選人姓名,又下台舉手呼贊成。乃如兒戲。但言民權選舉者,乃群傳此為嘉話。此見西方法治,亦不能無不合情理處。中國人之法,有律復有例,亦皆能求其變通。 國會開議,則必分黨以爭。若只分兩黨,則所爭尚可有條理,不致紛呶。唯近代只有英美兩邦差能接近,其他諸國多黨分立,則爭益亂,而議不定,權亦無可見。爭議以多少數定勝負,論量不論質,以一票之差定是非。則可謂無是非,而是非只定在此一票,其又何以言治。故所謂民權,實亦一無是非之權。人各有權,則皆是而無非。是與是相爭,唯有判以力。力不能見,以一票之差來定多少數,則權又何在,力又何在。故民主政治之實際政權,乃仍多操於政治元首一人之手。倘謂政權以憲法為限,則事變之來,憲法豈能一一預為規定,以資應付。近人謂西方民主政治乃法治。政是一活的,權亦是一活的,法則是一死的。豈能以死的法來規定領導活的政與權。西方民主政治之起,實際乃為防亂,非以求治。故富限制性消極性,實非有積極性前進性。故常由社會來推動政治,而非由政治來領導社會。其崇尚多數,亦可謂有當於政治性之大原則。唯西方之多數,實乃個人主義之多數,非大群之多數。此則大堪研討之事。 若就中國傳統言,政必論道,合理則是,不合理則非。中國君主世襲,然為君亦有君道。舉國尊君,亦一道。君無道,即不當尊。「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其君失道,即為一夫。中國傳統論政,重道不重權,亦不重法,其要旨在此。 然齊家治國,其道究不同。大小雖易,相差甚巨。唯其基本則皆在人。其最高理想,則在人各有道,不在人各有權。中國乃一廣土眾民之大國,其中央統一政府之組織甚龐大,管理極繁複。縱使其君掌大權,亦難統治。故求國之治,必須有道。須求人人同行此道。但性情不同,斯行亦不同,以不同性行之人,而能同行此一道,斯始見其道之大。孟子舉伊尹、伯夷、柳下惠為三聖人。伊尹聖之任,乃有志負大群之重任。一官必有一職,百官分職,即各分一任。君亦一職,其次有相,相之職僅次君一位。伊尹在畎畝之中,即以堯舜其君堯舜其民為己志,肯願擔當此大任。其五就桀,五就湯,以及相湯之故事,今不論。太甲為君失君道,伊尹放之桐宮自攝政。及太甲悔過,伊尹又迎太甲重歸君位。方其攝政時,乃是代君行道,而非與君爭權。且以臣代君,亦無法可據。伊尹之為聖即在此。 其次有周公。天下未定,武王卒,武庚、管叔叛於外,成王年幼,周公攝政,興師東討,大義滅親。成王年長,再退居宰輔之職。周公亦如伊尹,亦可謂聖之任者。漢有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輔政。昌邑王無道,霍光不學無術,或告以伊尹事,乃廢昌邑王立宣帝,漢室以安。三國時,劉先主卒於白帝城,臨死告其相諸葛亮,少主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可自為之。諸葛亮出師北伐,宮中廷中事,皆囑咐有人,可謂大權獨攬。然其告少主,成都有桑八百枝,薄田二百頃,臨死不使長分毫。則其鞠躬盡瘁,非爭權,非謀利。亦可謂聖之任者。歷代尚多有其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內而宰輔,外而將帥,皆可不受君命。君無能,國亦可治。 伯夷聖之清。武王伐紂,伯夷、叔齊扣馬而諫,獨以武王為非。乃不食周粟,餓死首陽之山。孔子稱以為古之仁人,孟子推以為聖之清,後世亦同尊伯夷、叔齊之為人。群道大,不能風吹草偃一面倒。孔子謂:「韶盡美盡善,武盡美未盡善。」則王位繼承,唯堯舜禪讓為盡美盡善,湯武革命終仍有憾。光武中興,其同學嚴光,獨垂釣富春江上。光武訪得之,嚴光卒辭歸不受祿。則亦猶伯夷之清矣。宋之范仲淹,自為秀才時,即以天下為己任。乃亦推崇嚴光,曰:「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則有任不害其有清,乃亦有出仕在朝,直言極諫,如漢武時有汲黯,唐太宗時有魏徵,骨鯁之臣,何朝無之,此實亦伯夷、叔齊之流亞也。 柳下惠聖之和,三仕三已,無喜慍。其仕必盡職,故能三起。其仕亦必直道,故亦三已。不務求進,亦不務求退,故稱其和。秦漢大一統以後,如柳下惠之和者,其人則更多。政府當為一國人才薈萃之所,而人之才性各不同,大略分之,當不出此三型。孔子稱殷有三仁,微子去之,似伯夷。比干諫而死,似伊尹。箕子為之奴,則似柳下惠。唯伊尹、伯夷易受人注意,柳下惠則易為人忽略。戰國秦師東侵,戒勿近柳下惠墓,則柳下惠之深受後世崇敬,乃至聲名遠播全中國,亦可知。中國文化傳統,重在教人如何做一人。或仕或隱,同有其道。為任、為清、為和,才性各不同,而其大道則同。同此人,同此道,乃能合群而為政,此是中國人論政論道一大原則。 孔子聖之時,人性表現有不同,而孔子則為集大成之聖。隨時隨地而發,乃若兼此三型。變動不居。孔子深許顏淵,乃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孔子又論人性為狂、狷、中行三類。伊尹之任為狂,伯夷之清為狷,唯孔子乃得謂之是中道。柳下惠則僅得謂之和,不得謂之中道。孔子之中道,兼存伊尹、伯夷之兩型。而柳下惠之和則於伊尹、伯夷兩型外,自成一型。唯孔子乃合伊尹、伯夷、柳下惠三型而為一。其存於中者至廣大至精微,故得發而時中。三子之存於中者與孔子異,故其發於外者乃亦不免時有異。 中國人做人,非不重獨立。伯夷、伊尹、柳下惠則為獨立人格之三型,孔子則為三型以上更高之一型。孔子最惡鄉愿,與世浮沈,隨俗流轉,生斯世,為斯世也善,則無獨立人格可言。孔子三十而立,此即已臻於人格之獨立。獨立不懼,遁世無悶,則近伯夷。孔子曰:「我非斯人之與而誰與。」是獨立又必貴能處群,群居而又不能獨立,則為鄉愿。即以居家論,為子必獨立成為一子,有其獨立之人格。大舜、周公皆然。唯為子者之獨立人格其主要則在孝,為幼者之獨立人格其主要則在弟。居官為臣,亦有其獨立人格,其主要則在忠。伊尹之任即其忠。清與和雖非忠其君,但亦忠其群。忠孝皆人群同居之大道。人之獨立,亦必獨立在此群,非可獨立於此群之外。群而無獨,斯不成群。獨而無群,又何以成其獨。中國人之講人群大道,主要在此。此即人之心、人之性、人之情,而烏有所謂人之權。為子者無權以強其父,為臣者無權以強其君。即為父、為君亦然。父無權以強其子之孝,君無權以強其臣之忠。斯必自反,為父則止於慈,為君則止於仁,如是而止。故每一人必有其各自獨立之道,斯即人群同居之大道。不僅有任,亦可有清、有和,而孔子則尤能會合此三者而變通運用之,但依然不失孔子之獨立人格。若謂人必有權,則唯父慈、子孝、君仁、臣忠,乃及任、清、和、時四種品格,乃始得為人之權。其權則在能自獨立而不與人爭,而豈今人之所謂權。 今國人競尚西化,不言人道,競言人權。不言治道,競言政權。於是言政治則必曰君權無上,帝皇專制。則秦漢以下兩千年來之中國,除歷朝帝王外,乃無一人有獨立人格可言。唯陳勝、吳廣、黃巢、李自成、張獻忠庶或有之。此豈有當於情實。 再言社會,中西亦不同。中國既未成為一資本自由之社會,亦非農奴社會封建社會。中國自有其特殊之一套。國人求西化則可,亦無權強五千年來之古人全歸西化。以往之舊歷史,與今國人所嚮往之新文化,自可不同。今人則謂只是西方人先走了一步,中國人遲走了一步,故中國只如西方之中古時期。一切以西方歷史來解釋中國之固有。但如印度,如阿拉伯,亦各有其一套,又豈得盡以西方歷史作解釋作評判。 今日國人競尚西化,但又或轉言尊孔。孔子固當尊,但孔子乃集任、清、和之大成,而為聖之時,則尊孔亦當尊伊尹、伯夷、柳下惠。又當尊孔子以下能任、能清、能和之歷代人物。今日國人競言獨立,競言人權,則能任、能清、能和,亦各是一種獨立人權,豈能一筆抹殺。果能各從其性之所近,學得任、清、和三型中之一型,而各具一獨立人格,豈不於政治社會各有益處。豈必盡求西化乃謂學孔子之時乎。 西方人言獨立,言人權,凡事必出於爭,乃以法防制爭。故西方言民權,同時必言法治。但法治乃以防制少數,民權則必崇尚多數。但如孔子、墨翟、莊周、伊尹、伯夷、柳下惠皆具獨立人格,皆屬少數。西方民權政治,必結黨競選,上述中國此等人恐難當選。在議會中,此等人有提案亦恐難得多數通過。故在西方歷史中,求如孔子、墨翟、莊周、伊尹、伯夷、柳下惠一類之人物,乃亦難得。孔子言「群而不黨」。不結黨,則又何從於崇尚多數人權之社會中,獲得其出頭之機會。唯墨翟主有黨,但在中國,墨家至秦代即始衰。清末群尚西化,乃又提及墨家。此又史例之至顯然者。今國人亦同尚多數,則中國古人仍唯墨翟一人可宗,孔子、莊周、伊尹、伯夷、柳下惠,將全不可提。此又今日極具體一問題,值得吾國人之研討。 西方主結黨,共產主義亦有黨。義大利羅馬教廷所在,耶教之黨最所盛行。故自世界第二次大戰以來,三十多年,而義大利之政府改組,已過五十次。即在英、法、德、美之邦,亦不能禁止共產信仰之流行,只防其成為多數而止。西方社會昌言人權,乃不得不然。中國則尚少數,孔子如天之不可階而升,伊尹、伯夷不論,柳下惠之和亦無黨,亦少數,而仍見尊。故中國人重尚獨立,而不言權,不言黨。西方人言獨立,又言黨。無黨則獨立而無權,故主張獨立,又主張結黨,亦大可詫異之一端。唯中國無黨而有群。有黨則其群不能大。中西雙方至少亦互有得失。今日國人一意西化,尚群乎,尚黨乎,於此宜當深思。僅知結黨,終非善為合群之道。故人道合群為首,結黨必居其次,亦至易明白一事理。國人其試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