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二二 政治與社會

錢穆 《晚學盲言》
近日國人,又每疑中國史籍多言政治,少言社會。深言之,中國自來本無社會一觀念,因亦無社會一名詞。國人依據西方觀念來讀中國書,自應有此疑。抑且政治即社會中最主要所表現一事項,言政治亦即言社會。中國古人言:「天生民而立之君。」若謂民屬社會,君屬政治,則政治由社會而產生,亦即以社會為依歸。中國文化大傳統,在政治、社會之相互影響間,特有一深義,即政治常由社會來領導,不由政治來領導社會,此一層必當申述。 中國古代乃一種封建政治,乃由宗法社會來,封建即依據於宗法,此即所謂禮。禮之主要內容,即是宗法,富自然性,與政府制定法律強人以必從者不同。故中國人所謂之禮治,與西方人所謂之法治,意義大不同。中國古代政治組織,由宗法來。同一政府,即同一宗族。凡所統治,亦多同在此宗族之內。列國由諸侯分治,天子所統治之中央,則僅王畿千里。天子與諸侯亦同一血統,同是親屬。其所謂法,主要即是宗法。及周室東遷,春秋戰國時代,宗法在政治上乃漸失其重要性,親親轉而為尊賢。但由社會來領導政治,非由政治來領導社會之大傳統,則可謂依然仍無變。 禮今俗亦稱道理。中國人觀念,政治須由天理人道來作領導。法律則僅是政治下面一小項目,豈得與禮與道理相比。中國人又有道統與法統之別。法乃指政治上之大經大法言,但亦不得與道相比。道則必在天下大群即社會方面。戰國時,齊有稷下先生,招集弟子,自由講學,不治而議論。所講即道,不負政治實際責任,僅從旁加以議論批評。是中國人觀念,於政與道,高下輕重,其所分別,已顯然可見。孟子主講學明道,其事即退隱亦可。若苟從政,則須行道。遂辭稷下俸不受。荀子則三為稷下先生祭酒,其論政主法後王,宜與孟子意見不合。 秦代博士官,即承齊稷下先生制來,亦尊重社會自由學術思想之一種表現。雖為政府一正式官位,亦不負政府任何實際的行政責任,只備政府作顧問與參議。博士官與稷下先生皆七十人,乃承孔子門人七十弟子來。此亦當時政府俯從社會道統高出政治法統之一證。但當時博士官有反對秦廷之廢封建興郡縣,謂其有違歷史傳統。而秦廷乃堅不主復封建。此乃當時實際政治上一大爭議,遂使秦廷不得不廢止某些博士官,而焚其書。此則由政府出面來禁止某些講學自由,而又禁止根據古代來批評現代,成為政府法統轉高踞在社會道統之上。此事乃大反中國之傳統,遂永為後世人詬病,為秦始皇帝一大罪狀。由中國傳統觀念言,則為秦始皇帝輕蔑上代之道統。由近代國人之新觀念言,則謂秦始皇帝之專制。亦復一重道統,一重法統,分別顯然。 漢高祖初即位,便下招賢令,謂願與天下諸賢來共治此國家。政治大原則,不親親則尊賢。要之,中國歷史傳統並無以天子一人來統治全國之一觀念,則亦顯然。此下乃有賢良對策一制度,求由社會賢良來指導政府,此又與政府君相來統治社會之觀念有不同。所謂賢良對策,乃由政府舉出幾條當前重要的政治問題來向社會賢良請教,謂之策問。賢良們各自發抒自己意見為對策。原文有記載,明白可稽。漢武帝因於當時賢良政策,遂來改革朝廷上的博士官制度。把代表後起百家言的博士盡廢了,專由研究古代經典王官學的來任博士,謂之五經博士。但此事並非有意限制學術思想之自由。百家言在社會仍可自由傳述,政府博士官則盡用治王官學者來擔任。所謂王官學,更在百家言興起以前之古代。中國政府本多專掌實際政治以外有關學術方面之官吏,如詩即掌於學官。書與春秋即掌於史官。易則掌於卜筮之官。禮則如天文曆法等,更由多官掌握。秦始皇帝罷免博士官,並禁以古非今,則專掌古代王官學之博士,正多遭罷免。如此則不免現實政治凌駕在學術傳統之上。漢武帝則又尊重傳統學術於現實政治之上。上視秦始皇帝,此一轉變,實涵有深義。而近人乃常以秦始皇帝漢武帝並稱,此則大失之矣。漢武帝又起用公孫弘為相,公孫弘在東海牧豕,亦由賢良對策出身。中國歷史上以一平民為宰相,古代早有其例。秦始皇帝時之李斯,亦即其一。但自公孫弘始,宰相任用之制度乃大變,此下宰相可謂全由士人任之,絕少王親國戚。此亦由漢武帝始。 西漢因有新的博士官制,遂有國立太學制之創興,由博士官分科任教。太學行政與課程內容,一任博士自定,政府不加干涉。太學生畢業後,或留中央為郎,或返地方為吏,均有出仕政府之途徑。此下中國政府乃成一士人政府,盡由社會上之士來組成。故當時說孔子為漢製法,乃是說漢代之法統即承孔子所提倡之道統來。遇太學中設科教讀有爭議,亦由太學博士會議公決,政府大臣亦得參加。其時政府大臣實幾已全由太學生出身,則此等會議,宜可參加。 如春秋本以榖梁傳為教本。漢宣帝在民間時,曾學公羊春秋,及為天子,不能直接命令太學以公羊傳為教本,遂下詔太學舉行會議,終於增加公羊傳與榖梁傳同為教本。而民間又有左氏傳,到王莽時亦經太學會議增為教本。東漢起,又經罷廢。唯在民間則左氏傳仍盛行,直待西晉大臣杜預為作注,左氏傳仍得列為此下太學之教本。是則左氏廢於上,而仍盛行於下。其他經籍尚有其例。此見社會學術自由,可以影響政府,較之政府之影響社會,其力或更大。 西漢末,東漢初,太學五經教本既已確定,而社會之自由講學,私門授徒,創說新經義,則更為發展。學者多不進太學而投向私門,一大師所在,學徒群集,結廬成市,如此情況,幾於遍國皆有。東漢末,鄭玄乃高踞兩漢經師之冠冕。不應政府徵召,稱為征君。黃巾作亂,戒不得入其鄉。中國傳統政治社會之相互關係,以學術為其最重要之一項,而上下之間,孰為主,孰為從,專就兩漢論,即已可資闡明。 漢代於徵召賢良之外,又徵召孝廉。徵召賢良,主要在向其請教政治問題。徵召孝廉,則為提倡社會風氣,乃政府從事對下教化之一端。迄於東漢,孝廉乃更成為選舉之主要對象。而社會亦由此興起了一大變。位居高官,縱廉亦不得無餘財,退而居家,敬宗恤族,此亦一孝道。而又得不為一豪戶。此下門第之興,實與提倡孝廉有甚深之關係。而門第乃為此下中國社會一新景象,一新特色。政治亂於上,而社會得安於下。若非有門第,東晉亦無以南渡,南朝亦無以支撐。五胡至於北朝,亦無以構成一胡漢合作之局面。要之,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國社會力量之貢獻,乃遠過於政治力量。換言之,中國歷史文化大傳統,寄存於下層社會,實更大於上層政府。此唯門第之功。故言中國社會,於四民社會一傳統名稱下,不妨增設門第社會一名稱。 佛教東來,影響社會大,影響政府小。政府君相大臣雖亦有信仰佛法者,但政治大傳統則大體承襲兩漢。唯梁武帝不免以私人信仰,羼混進政治任務中,乃以招致一朝之禍亂。下及唐代,帝王多信佛,但不再蹈梁武之覆轍。政治傳統則更能承襲兩漢,而不斷有改進。尤其是科舉制度之推行,使士人政府之組織益臻擴大,而社會門第勢力亦漸歸衰退。唯在社會上則產生了一大危機,即士傳統變形,不免招致道統力量之渙散。此一事,或為向來論史者忽視,而實值鄭重提出。 唐代科舉重辭章,魏晉以來之一部文選,人人朗誦。故曰:「文選熟,秀才足。文選爛,秀才半。」然史學已不如兩漢。經學訓詁考據,義理闡發,須有師傅。故科舉興,而太學制度遂衰。求仕者不向太學,轉向科舉。不務道義,僅誇才能,而士風遂因此而大壞,治道亦由此而不振。求仕者為數遠多於入仕者,而社會士之地位乃遠不如政府之官僚。師道亦衰。高尚不仕,則為僧侶為道士,老釋地位,亦超然於孔子儒家之上。故唐代學業以詩成風。漢唐雖同稱盛世,而唐代之詩人,就文化大傳統之意義與價值言,其所貢獻,遠遜於漢代之經生。韓愈力矯其弊,倡為古文,曰:「好古之文,乃好古之道。」又曰:「非兩漢三代以上之書不敢讀。」又提倡師道,闢佛辟老,而其道終不行。士風頹於下,而政風亦坏於上。五代後,中國終以復興。此乃中國文化傳統之功,非唐人之力。 北宋雖仍守唐代科舉制,不加廢止,但有從旁矯其弊者。有胡瑗、孫復、范仲淹諸人之書院講學。甚至中央太學亦模仿胡瑗蘇湖講學制度,並擢胡瑗為太學之長,此又上層政治取法下層社會具體之明證。 此下如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伊川兄弟,周、張、二程之講學,下開元明兩代六七百年之理學新風氣,其實亦即胡瑗書院講學之變相。下迄清代中葉,乾嘉以下高唱漢學,以上與宋學為敵,其實仍即是書院講學之遺風,非有所大變。故若以唐代為科舉社會以與門第社會劃分,則宋以下,又可稱書院社會以與科舉社會劃分,而其為四民社會之大傳統則一。有如明清兩代之進士與翰林院制度,其實亦即是民間講學之變相流傳,尤值闡申者。 今再要而言之,中國文化大體,道統必寄存於社會,政治法統則必尊道統。漢武帝之表彰五經,最足發明此義。此下歷代帝王乃亦終不敢以道統之繼承人自居,讀歷代帝王詔令可知。此亦中國文化傳統一最要精神之表現。唯中國社會信仰,有道統,無宗教。佛法傳入,而中國社會乃遭遇一大變。兩漢以來道統一尊之精神,由此乃不振。最著者則在師道上。唐代一和尚,可得尊奉為國師。每一僧侶,亦盡得師稱。而士人乃循至無師。如是演變,豈不社會之基本已臻搖動。而上層政治自亦無安定之望。其轉變之重要性,則首見於士之一階層。 唐代之士與漢代有大不同,一則漢代之士在門第之前,而唐代之士則在門第之後。漢代之士上承戰國諸子,其志在治平道義上。唐代之士則上承門第與佛法。又唐代雖仍有太學,但以科舉取士,而以南朝梁代之文選為考試標準。故唐代士風,身世窮達,其觀念乃又超於治平道義之上。故就漢代經生,與唐代詩人,即可見漢唐社會之變。 社會變,斯政治亦必隨而變。道統不振於下,而政治法統漸趨於無所遵循。單靠政治權力,一中央,一帝王,何得以維持一世之治。此即見中國傳統文化一大衰敗。首識其危機者,為唐中葉之韓愈。然今誦讀其集,送別贈新,飲宴酬酢,此乃唐代之士風。碑碣銘志,諛墓榮終,此乃門第之遺習。西漢前有賈誼、董仲舒,後有揚雄、劉向,何嘗作此等文字。後人贊愈文起八代之衰,實豈得與西漢相比。至其討論義理,鑽研學術,如原道師說之類,則在全集中所占篇幅不多,又焉得與先秦諸子之家言相比。韓愈幾乎為唐代唯一傑出之士,而其成績乃如此,其他又何堪言。宜乎柳宗元不敢以師道自任。讀其集,亦多崇揚佛義,少發揮儒道孔孟莊老之精言,較之愈又遠遜。李翔隨愈而起,其意乃欲會通儒釋,但僅見鱗爪,未成體制。宋儒起,於文尊韓,於學崇李。唐代士人之特為後世甘拜下風而不敢仰企者,仍唯李杜之詩。韓愈、李翔之文,最多亦僅得與李杜媲美。故唐代乃一科舉社會,辭章社會,僅以詩夸。唐詩在中國文化學術史上,亦自有其標格,如是而已。然中國之一切詩辭文章之作者,果其於經、史、子三者無深造,斯其為詩文亦無足觀。所謂一為文人,便無足道是也。其實全部文選中,亦豈遂無真文學可取,斯則可為知者言,難與俗人道矣。然在中國全部學術史上,集部終不能與經、史、子三部爭勝。今姑以近代之藝術觀念言之,下與書家、畫家媲美,則仍為遠勝矣。此亦不可不知。即如清代,先之如王漁洋名擅一世,亦僅為一詩人。後之如鄭子尹,詩學超經學之上,然其詩雖可好,終不入學術之林。如古文,明代之歸有光嶄然露頭角,亦不能入學術史。中國學術史上,詩文終是另一格,此亦不可不知。晚清曾國藩分學術為義理、辭章、考據、經濟四項,韓愈於義理、考據、經濟三項,皆未躋上乘,而得為唐代士人之冠,則唐代之士,亦即此可獲定論矣。 故論唐代學術著述,唯佛教天台、禪、華嚴、唯識四宗,各有超人上品。或譯或著,傳誦後代,貢獻良大。其他唯有關實際政治之記錄,如貞觀政要,尤其如杜佑通典,亦值後人重視。但杜佑之史學,不得比司馬遷。尤其是經、子方面,唐代乃闃焉無人。故唐代在中國學術史上,實僅可稱一文學時代,前不如南北朝,後更不如宋。而韓愈則不得不為唐代文學中之第一人,則唐代可稱述者,除富強外,人物則可謂渺乎在後矣。其過不在政治,而在社會。苟以個人之表現論,則韓愈、杜甫皆上無千古,下無千古。苟以其處身社會論,則韓愈後之不能比歐陽修,杜甫前之不能比陶潛,唐代人之傾倒於韓、杜,一時影響之活潑幽深大有無堪衡量者,斯則社會關係,所謂生非其時也。 五代終成中國歷史上一黑暗時期。北宋歐陽修重倡韓愈古人之道,但為本論,不效韓愈之闢佛。謂政教明於上,則佛法自衰於下。而一時巨儒競興,昌明師道者,上自胡安定,下有周濂溪。奮起變法者,上自范仲淹,繼以王安石。當時社會,乃始有道統與師道之復興。而言學術思想,則在中國歷史上又每以漢宋對比。宋代實為中國歷史上之文藝復興時代,而唐代實乃其衰落時代。所謂復興,則在社會,不在政府。 有一最值提起者,漢代以周公、孔子並尊,而宋以下則改稱孔孟。孔孟代替了周孔,此中寓有絕大之深義。中國文化傳統,在古代,每稱堯、舜、禹、湯、文、武,一時之政治領袖,同時亦即為道統所寄,是法統、道統乃若混而不分。周公則僅居相位,未為天子。法統所尊,自武王以至於成王。而道統則在周公。其地位不僅在其侄成王之上,亦轉若在其兄武王之上。孔子志學周公,不必躍居政治上之最高位置,為天子,為帝王,而亦可行道於天下。故孔門德行之科,用之則行,舍之則藏。非得用而行,即舍而藏可也。孔門四科中之言語、政事、文學,皆有關於用而行。孔子又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不仕無義。」則孔子在當時,其志在出仕用世可知。而儒學之重仕亦可知。故戰國每以孔墨並稱。孔子乃特為百家言之創始人。漢代孔子則與周公並尊,乃為王官學之繼承人。南北朝隋唐,孔子乃與老聃、釋迦並尊,如一宗教主,其地位乃超政治領袖帝王之上。唐代孔子為至聖先師,其意義亦在此。 後人或以宋史於儒林傳外,別出道學傳為一疑。不知儒者正貴出仕用行。苟社會儒林日盛,地位日高,人數日增,先之如東漢之黨錮,次之如魏晉以下之門第,繼之如唐代之詩人,不免皆有流弊。更繼之如北宋之新儒,在政治上多得重用,而又多有意見,多起紛爭。前有慶曆,後有熙寧,兩度變法,皆無成功。而北宋之國運亦以衰歇。濂溪以下之道學家,則不貴出仕,而其道更能暢行於社會。於是政治地位乃更當在社會之下。但儒義終不成為一出世之宗教,而其地位乃更超於宗教之上。故以中國傳統文化言,兩漢儒林之外,終不能不有宋以下之道學。道學既非百家言,亦非王官學,又非宗教,其所立志陳義,乃特有其更高之地位。實則其大本大源,則仍師法孔子,並無違離。此實中國傳統文化自身內在一發展,而非近代人所謂之開創。此為宋代道學對中國文化大傳統一新貢獻,其意義價值乃更超於漢代儒林之上。故漢代尊五經,而元明以下乃改尊四書尤超五經之上。此為中國讀書人人人所知,而其涵義之廣大深遠,則實有難以言語盡者。 唐代尊孔子為至聖先師。古代尊帝王為聖,孔門弟子亦尊孔子為聖,而曰:「夫子賢於堯舜遠矣。」豈不如西方宗教,亦尊其教主於政治領袖之上。唯西方政教分,中國政教合,則中國之尊道統尤在政統之上,豈不中國為師者尤尊於西方一宗教主。唯唐代之尊孔子,其用意則不然。下至宋代,儒學重振,孔子高出於帝王,乃始不與周公並稱,而以孟子繼之,此誠宋人對中國文化傳統一大貢獻。不僅遠超於唐人,但又不同於戰國時代之百家言,亦不同於南北朝隋唐之老聃與釋迦,實亦遠超於漢人之尊經而上之矣。 元代以蒙古入主,統一全中國,為中國傳統政治一大衰落。但社會則依然是中國社會。專以學術思想之自由一點言,不少大儒隱退在野,以講學傳道之大任自負。其有不免仕進者,如許衡,乃終不得預於道學之大傳統。但元代統治階層,亦知尊儒重道,亦承襲唐代之科舉制度,則不得不謂是許衡諸人出仕之功。元代又於全國郡縣中設書院,長官到任,必先到書院聽講,此猶是尊道統於政統上之遺意。科舉考試,一遵朱子四書集注,其影響後世,乃可與漢武帝之表彰五經相提並論。此等亦皆許衡諸人出仕之功。故中國社會實際常在政治之上,而學術思想乃於社會中常保其自由,即在異族統治下猶然,亦信而有據矣。 明代起,中國歷史上又有兩大新形態出現。一則士人多沿襲元代風氣,不以仕進為榮。此在中國之道統上論,終不免有缺陷。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以貫之。不關心治平大道,終非中國道統之正。此須待東林講學,始明白求矯其弊。二則明太祖廢宰相制,則為中國治統上一大變。有明一代,亦無明白糾其非是者。直待清代黃梨洲明夷待訪錄一書,始力陳其不是。此兩大變,亦互為因果。士人既不關心政治,則在法統上,明太祖始有此廢相之決定。然而社會自由,則明代法統亦無能加之以禁止。 清代亦以異族入主,其治統一如蒙古元代。而社會自由,則仍沿舊慣。故顧亭林言:「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苟非社會有思想學術之自由,試問此匹夫又何得負天下興亡之責。故中國傳統政治,在積極方面之主要原則,為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政治措施,一以民意為依歸。在消極方面之主要原則,為對社會自由不加干涉,而學術思想之自由,則尤其主要者。私家講學之影響,其力量常遠超於國立太學之上。其他如門第興起,如佛教流行,胥由社會培植,不由政府促成。即在經濟方面亦復如是。牧民如牧羊,唯視其後者而鞭之。然如西漢鹽鐵政策,如對民間經濟橫加干涉,實則仍對民間經濟作一開放,防止私家經濟之獨占,妨害自由經濟之發展,此仍為政府對社會經濟政策之一種民主精神,與專制獨裁風馬牛不相及。 近日國人乃謂中國政治自秦以下為帝王專制,而社會則始終為一封建社會。不知西漢五經博士弟子畢業太學,為郎為吏,以組成一士人政府,此即中國民主政治一不成文之憲法。直傳至晚清之末而不變。唯帝王一位世襲,而又有宰相制度輔其缺。西方近代民主制度,乃由民間向政府爭稅額,要求政府每年預算決算必須公開,而民意代表則最先以納稅額高達某一程度為標準。僅在此一項上起爭執。較之漢代之賢良對策,其意義價值何堪相提而並論。若謂中國是一專制政府與封建社會,誠屬擬於不倫。 西方文化體系中,有法統,無道統。若謂有之,則屬宗教。然西方又政教分,神聖羅馬帝國僅有一理想,未能實現。直至最近,全歐洲在宗教同一信仰下,可有數十國分立。大學全由宗教創始,與政府不相關。政府創辦國民小學,此為社會屬於政治,非政治屬於社會之一證。故西方政治法統下之所謂民意,最先只在經濟財富上。繼之以普選,亦僅論多少數。多數即是,少數即非。計較在數量上,不在品質上。則人亦下同一物。唯物史觀,乃可用來解釋西方史,不能用來解釋中國史。「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故中國民意代表,唯曰賢良,曰博士弟子太學生。如是則中國社會除父母、子女、親屬之不平等以外,豈不又有知識教育上之不平等。但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此則在道統上一屬平等,而力求其品質之向上,則仍屬人之自由。唯待個人之各自努力,此則為一種獨立精神。 故中國人求自由平等獨立,主在求道明道傳道上努力。而五倫之道,則亦人人平等,而可獨立自由以求。在日常生活中之物質擁有上,則又力戒其不平等。孔子曰「貧而樂,富而好禮」,則財貨縱有不平等,而每一人之品性行為則仍有其平等。在西方社會中,唯在宗教方面,乃始有自由平等。而宗教信仰,亦趨於組織化。羅馬有教廷,有教皇教宗之選舉,則宗教亦變成一法統。當年北方新教亦為反抗此法統而起,然新教仍亦不免於法統化。耶教在歐洲社會流傳,自當接受其文化大傳統之束縛,難以避免。今日西方學校亦全納入法統之下,全歸於組織化,為師、為弟子,皆有一定之資格與年齡限制。縱是一極誠之好學者,亦得在規定年齡下畢業。縱是一極高明教授,亦得在規定年齡下退休。中國社會終生以學,終生以教,乃絕無此限制。要之,西方在組織化與法統之下,乃有自由平等。中國人之自由平等,則在道,超乎法統與組織化之上。故唯中國,乃有團體中之個人,同時有個人外之團體。此個人與團體,同屬道,非屬法。同屬形而上,非屬形而下。故非經西方人昌言自由平等獨立,中國人乃向不鄭重言及於此。 先秦九流十家中,唯墨家有鉅子組織,近似耶教。然其風不久即息。流者,如水之同向于海。家則必有傳,子子孫孫,繼繼承承,始為成家。司馬遷言:「藏之名山,傳之其人,成一家之言。」唯有傳人,乃成家言。然師弟子之傳,乃道統,非血統。乃人倫,非自然。而皆出自由,不加組織。孔子為百世師,非由一組織中選舉得來。故中國人所謂道統,乃與政治上之法統大不同。道統亦有規矩,而非由法律。不從外面限制,乃從內自嚮往,自遵守。故既自由,亦平等。 佛法東來,亦無組織。南朝四百八十寺,各自獨立,各有自由,其上並無一總組織。初唐禪學盛行,五宗七派,盡屬自由分衍,非有組織劃定。宗如宗族之宗,即猶古代之家言。派則如水流之歧,即猶戰國時代之有九流。孟子言:「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熄。」政必主於人,人必主於道,故政統必尊於道統。又曰:「由人宏道,非道宏人」,故道統乃由人心所建立。處於內者為性,值於外者為命,故道即人之性命,而人之性命亦即是道。西方學校如英國之牛津、劍橋,可以綿亘五六百年,至今依然,此皆有一組織。中國書院講學,即如朱晦庵、陸象山,皆一代大師,其道則傳,其當身講學之書院,則隨其人而熄。所存則是建築遺蹟而已。此由無組織。然道則絕不在組織上。 近代西方民主政治,又必有政黨組織。但中國則君子群而不黨,傳統政治中無黨。東漢黨錮之獄,實本非黨,乃由外面加以黨名而錮之。北宋新舊黨爭,亦本非黨,乃如近代人所謂自由意志之對立,亦互加對方以黨名,非真結有黨。故舊黨操政,亦即有洛、蜀、朔之分,此亦有三派自由意志,非組織有三黨。晚明東林黨,起於東林書院之講學。欲加之罪,乃以黨名之。小說中有水滸傳,梁山泊忠義堂一百零八位好漢,宋江為之首,然乃結義,非組黨。以替天行道為標幟,則仍自居為道統。結義在五倫中為朋友,有道義,非法律。故自中國文化傳統言,可謂有自由無組織,西方則稱自由組織,乃憑組織爭自由,此亦其一異。故西方之自由,內由組織,加以支持。外有法律,加以制裁。其真得稱為自由與否,亦大有商討之餘地矣。 元明清三代,漕運工人中有幫會,俗稱江湖,乃以表示其非正常社會之所有。亦以明其在野,與政治無關。此種在野結合,戰國時代有俠。或疑俠從墨來,唯墨有鉅子組織。團體分散,為謀經濟給養,海濱煮鹽,深山煮鐵,本非一種資本主義。而或與政治法令有違背,受壓制。韓非書言:「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其實儒士發表言論,批評政治,乃一種思想自由。俠者自由結合,自謀生存,其來歷或由墨家兼愛主張。皆非政治性,而具有一種道統之意味,流行在社會下層,而似有亂法犯禁之嫌。故戰國時,儒俠並稱。及西漢後,俠亦失其集團,而僅有以私人稱俠者。如梁山泊,則又為集團之俠,不免以打家劫寨為生。至後起漕運工人之幫會,則為勞工集團,自為生活依賴,而有一種俠義之風流傳其間,成為一集團。在西方社會中,絕不見有此等集團之出現。即現代西方之勞工結合,亦與中國社會之幫會絕不同。此亦是文化本質不同,無可強求其類似。 中國之幫會,非有政府之高官嚴法臨其上,而幫會中之一規一則,開拓及於數省數千里之廣,綿亘達於數十代數百年之久,而遵守奉行之者,乃臻數十萬,以至數百千萬之眾。抑且在內有其和,在外不見其有敵。在前有其嚮往,在旁在後則未見其有所逃避,有所抗拒與攘奪。中國國民性之堅韌與其柔順,誠有難知難解者。此亦社會道統之一鱗片爪,實繼兩三千年之風氣教育,乃得陶冶成其如此,而在上之政令法統,乃亦莫奈之何。 孫中山先生從事革命,認為中國江湖幫會力量大可運用。但自西化運動起,中國一切舊傳統盡遭廢棄,即此種幫會亦不禁而自絕。中山先生言,國民黨乃是革命黨。此亦謂革命可有黨,革命完成,憲法建立後,是否仍該有黨,則未加明言討論。三民主義理當贏得全國信從,自不該由一黨來專政,反把三民主義的號召力運用得狹了。在中國文化傳統上說,三民主義應是一道統,而不應僅成一法統,或僅為一黨之黨綱。西方政黨,只在爭法統權力,並無道統觀念之存在。中國之政治傳統,則憑於道統,而法統觀念則僅成次要。 近代國人自由、平等、獨立三口號,亦皆來自西方。其實中國社會上之自由平等已較西方為多,上文已略有申述。獨立亦然。伯夷、叔齊與武王、周公同尊,此即尊其一種獨立精神。孔子曰:「伯夷、叔齊,古之仁人也。」人當在群體中能獨立,但不當外於群體違犯群體以求獨立。伯夷、叔齊之不同意於武王伐紂,其用心亦在群體,故孔子稱之曰仁。能在群體中獨立,始為真獨立。孟子則尊伯夷為聖之清,即指其能不受外面一切污染,此即一種獨立精神。清初有李二曲,居土室中,唯顧亭林來,乃得下土室相見。此種獨立不懼,遁世無悶之精神,亦得謂之聖之清,乃可與三千年前之伯夷、叔齊後先輝映。李二曲之不屈仕於清廷,近代國人皆知愛敬。但伯夷、叔齊反對湯武革命,則近人不易同意。至於此三人,皆無意結合團體,從事反抗革命,而僅作個人表現,此則均不易得今日國人之讚許。可見如何來提倡獨立,宜仍由文化傳統之商討,非可一憑西方式樣為模範。 在中國歷史上,類此三人流芳後世者尚不斷有人。即如東漢初年之嚴光,中期之梁鴻,末年之管寧,此等人物,真是指不勝屈。中國文化傳統最重人之品格,而時不同,地不同,位不同,每一人之品格,則必具有一種獨立性。其得稱為聖之清者,雖不出世,而仍在群中,但實是獨立。而其獨立,則仍必在道之中,不在道之外。中國社會尊道統,但道必有己,故亦最富獨立性。獨立人物之在中國社會中,亦最得寬容,最受敬仰。孔子言:「過我門不入吾室,而我無憾焉者,其唯鄉愿乎。」鄉愿僅求群眾化,摩登化,無個性,不能獨立為人。能知人當各有個性,能獨立,則相互間自見為自由平等。今日國人又好言突破,此語亦來自西方。但突破非獨立,乃求超出於他人之上,或脫離於他人之外。若果突破了中國社會之舊傳統,此下社會至少當為一無傳統之社會,較少自由平等獨立之社會。若以一意模仿西方為突破,則縱然說是突破了為古社會之奴隸,至少仍當為西方異民族社會之奴隸。又烏得謂突破。 即如孔子,以一平民,平生以師道自任,自由來學者逾七十人。但一旦死,墨子繼起,即以非儒反孔創新學派。此下九流十家,相踵繼起,人持一說。儒墨雖為顯學,亦僅其中之一二。秦始皇帝罷黜經學博士,焚民間經書,又禁以古非今,最為對儒家一重大打擊。直至董仲舒賢良對策,始提出尊五經罷百家之主張,而儒術始獨尊。然上距孔子之死已數百年。孟子之學本亦立為博士,罷百家遂亦廢。直待唐代韓愈闢佛,自比孟子,然距孟子死已近千年。待宋代歐陽修出,韓愈始再見尊,王安石則僅提孟子,然同時司馬光,則仍疑孟非孟。再待百年後,朱熹出,孔孟並尊之論始定。在此近兩千年內,不斷有人自由提出其主張,並不一以孔孟為尊。亦可謂孔孟道統,乃於南宋後始獲確立。然朱熹以後,學術界仍是一自由,仍無組織,無會黨。所謂道統,仍憑社會人物之自由獨立精神,不斷繼起,不斷宣揚,而亦不斷有人加之以反對。朱子同時即有陸象山,繼起又有明代之王陽明,皆非反孟而反朱。明太祖則又明白想要反孟。直至近代,乃又有批孔反孔之新潮流出現。凡此皆中國社會一種自由獨立平等之舊傳統之不斷表現。果使耶穌生中國,無強大之教會組織,無教廷教皇之堅強支持,即耶穌是否亦能如孔子之見尊,而仍能成為一教主,其事亦仍待討論。今日國人則謂孔孟道統胥由帝王專制之提倡,典籍尚存,史實明白俱在,何不一加審讀。 而尤有其異者,伯夷為聖之清,已與西方社會之所謂獨立精神有不同。又如柳下惠為聖之和,乃以「爾為爾,吾為吾,爾焉能浼吾哉」為和。此尤與西方人結黨為徒,以舉手投票競獲多數以取勝為和者大不同。而伊尹之任,則以堯舜其君堯舜其民為己任,此又與西方為黨魁競選總統,以得代表人民為之公僕為己任者大不同。要之,文化傳統既不同,則社會一切之有意義有價值之所在,尤將見其無往而各有其不同。斯又隨處相異,有更仆而難加指數者。 中山先生手創民國,乃親以正式第一任大總統職位讓之袁世凱。不久即洪憲稱帝,毀棄此民國新法統於不顧。中山先生退居在野,完成其三民主義之構想。在廣州建臨時政府,又親身北上,欲與段祺瑞、張作霖言和,而病死於北平之醫院中。窺中山先生之意,似欲由其所主張之三民主義成為一新道統,以高出於民國新法統之上。而此新法統之最高位置大總統之職,則中山先生實非有意爭取。及對日抗戰勝利,製造民國第一部憲法,國人乃竟以美國林肯總統民有、民治、民享之三口號,來替換了中山先生之民族、民權、民生,而同亦稱之曰三民主義。或尊美,或尊蘇,多主以西方傳統來替代中國之舊,似已成為中國社會近代一潮流。獨中山先生一人,可謂有意承接中國五千年來之舊傳統。運用其自由獨立之新思想,來求中西雙方文化之平等。故中山先生乃一依中國舊傳統,以先知先覺自居,勉其信從者為後知後覺,而全國人民則盡歸於不知不覺之列。此種意想,唯在中國舊傳統中有之。中山先生縱不以孔孟自居,求之中國史,亦當如董仲舒、韓愈、朱熹諸人之傑出其倫類。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此下中山先生之影響終將仍待國人後生之自為抉擇,而豈中山先生一人之力所能為。今日國人所群相推奉者,曰科學,曰民主,亦皆承襲於西方。民主乃法統,非道統。科學僅為手段,非目的。若謂西方道統在宗教,則又在天上,不在人間。若果謂法統之外仍該有道統,則中國之一尊西方,果將尊其政治為道統,抑將尊其宗教為道統,則豈不仍待我國人之自加論定。今國人又群相提出社會一觀念之重要,則中國社會如余此文所述,亦究有深入研討之價值否?此亦待孔子所謂可畏之後生任其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