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一二 人生之陰陽面

錢穆 《晚學盲言》
嬰孩初生,於外無所知,所知唯內在之一己。最先乃為一己之喜怒哀樂愛惡欲七情。飢欲食,寒欲衣,衣食則為自然人生之首要條件,故欲即性。喜怒哀樂愛惡,則對人文深於對自然。嬰孩最先乃知愛其父母兄姊一家人之日相親接者,對物則唯知乳水、襁褓、搖籃等三數事,然絕非親愛此等物亦如父母家人。生漸長,外面接觸愈多,對己有引誘,有拘束,有破壞,於是欲漸多,並有惡有哀有怒。中國人於哀主節,於惡與怒則多戒慎。論語「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孝弟愛親當求信,其他則求謹,人生主要在此情,情之表現為行,人生主要即在此。學文乃其餘事,縱不識一字,不讀一書,亦當求為一完人。 西方人心理學有知、情、意三分法。其實知即知此情,意即情之所向,是人心亦唯情為主。乃其哲學戒言情感,僅重思想。中國人言飢思食,渴思飲,俗語餓了想吃,冷了想穿,則所謂思想,亦心之所欲,亦即心之意,乃一種不出聲之語言,不書寫之文字。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孔子曰:「再斯可矣。」只教人多想一想。又曰:「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猶言:「我欲仁,斯仁至。求仁而得仁。」重在其心之想要與不想要。故中國人乃只言學問,不言思想,亦無如西方之哲學。西方人生主向外,知識從思想來,科學即其證。中國人生主向內,老斫輪行年七十,得於心,應於手,父不能以傳其子,此則為藝術,非科學,故重修養,不重思想。 己,人所共有。人其共相,己其別相。有其同始為人,有其別始有己。人各有一己,乃人文之本源。己各為一人,為君子,為大人,乃見人文之大同。即大群之道一而風同。然而人之得為一人,非由己,育焉養焉者乃他人。己屬陰面,他人屬陽面。及其老,記憶漸衰漸忘。己死而不自知,記憶之者乃他人,非其己。孔子為中國兩千五百年一至聖先師,一大聖,記憶之者亦兩千五百年來之中國人,而孔子不自知。則孔子之不朽長存亦其陽面,而孔子之己則其陰面。 人之生,陰為主,陽為輔。一陰一陽之謂道,人道如此,天道亦然。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謂之天。」天生宇宙萬物,是則宇宙萬物為之陽,而天則居陰。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推以言之,未知宇宙萬物,又何知天。故知在陽面,所知在陰面。使無此所知,又何得有知,此亦一陰一陽之謂道。 道亦一存在。此一存在乃一行,有其時間過程,乃屬所知,非屬知。中國人重道,故重行更過於重知。西方人先重知而行隨之,故西方人求變求進。中國人則重成重守。此乃中西文化一大相異。 莊子曰:「得其環中,以應無窮。」人生己之外有父母妻子,有家有鄉,有邦國天下,大小廣狹皆其環。今人謂之環境,或稱生活圈。己即其中心。幾何學言圓之中心為點,但此點無長無廣無厚,則有等於無。故曰:「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老子亦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莊子之環中,即老子之所謂無。車與器與室,皆指其外環,用則在其無處。人生同然,最大用處在其己,亦在無處,無可覓。 老子之所謂用,實即孔子之所謂道。故又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人有耳目,猶室之有戶牖。耳目以辨外面之聲色,然心不在焉,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有自然心,即赤子心。有人文心,即成人之心,以至大人心。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自然心之成為大人人文心則待養而成。西方心理學指人身之腦為心。然非有耳目,腦亦無聞無見。有腦有耳有目,無血氣相通,仍將無聞無見。中國人言心肺,乃指氣血之所由流通言。血可見其有,氣不可見,但不得謂之無。中國醫學尤重氣。氣絕則血流停,即為死。中國人言人心,乃心氣之心,非心肺之心。其心乃通於一身,並及於家國天下,乃至宇宙萬物。亦在無處,不在有處。 老子曰:「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宇宙萬物,不論有生無生,中國人皆謂之乃氣。沖有兩義,一曰空,一曰動。車與器與室,其空無處,乃其用所在,而車器室皆在其外。故曰:「道可道,非常道。」名之曰車曰器曰室,則指其有,不兼其無。故曰:「名可名,非常名。」人生亦然。名之謂己,己不可得,即一空。實即是一存在,是為靜。己有生,則為動,故人生必兼靜與動。故曰沖氣以為和。一空一有,一動一靜,成為己之生,即是一和。有處動處可見可知,空處靜處不可見不可知。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實即是一氣。 周濂溪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濂溪言太極,即猶莊子言環中。究而言之,實一無,故曰無極而太極。所謂無,乃指其有無動靜之可分而不可分,則無實乃是一和。俗言空氣,又言一團和氣,盈天地則唯此一空一和而止。和是一空,僅求之外面之有,則難和。又是一中。偏有偏無,偏動偏靜,皆非中,亦非和。得中得和,始有萬物人生,此謂之天道,亦即人道。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非中和,則無所位,亦無所育矣。 濂溪又曰:「主靜立人極。」人生無事不變,無時不變,而己則不可變亦不當變。所謂主靜,實即立己。孔子十五志於學,三十而立,即立其己。直至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仍是此己。孔子最惡鄉愿,「生斯世,為斯世也善,斯可矣」。唯知從其鄉,一鄉謂之善人,但無其己。唯知從其世,一世謂之善人,但仍無其己。則何善之有。顏淵曰,「如有所立卓爾」,此即指孔子。莊子言,「得其環中」,得之者即在己。人生大環轉動,唯中心一己不動,故曰靜。但濂溪又曰:「無欲為靜。」鄉愿之求為一世善即其欲。孔子則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所欲在內不在外,在己不在人。大學言:「欲明明德於天下」,明德即己之德,亦在內不在外,在己不在人。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所欲寡者指在外之物慾,非指欲於己之欲。欲於己者,後世則專謂之性,不謂之欲。實則性中自有欲。如欲立欲達。喜怒哀樂愛惡欲七情,前六者皆從後一欲字來。故情慾並言,欲即是情。欲於外而忘其內,欲於人而忘其己,此為物慾,亦曰人慾。蔽於己,昧於性。濂溪言無欲,乃指此。佛學東來,乃以欲與性對立言,略與莊老相近似。孔子己欲立己欲達之欲字,乃不再言。此當細辨。 濂溪太極圖說,在易通書中。其言太極,即本易義。易言陰陽,六十四卦乾坤為首,乾動坤靜。乾之初九曰:「潛龍勿用。」九二曰:「見龍在田。」九五曰:「飛龍在天。」上九曰:「亢龍有悔。」就人之一生言,方其未冠笄,未成年,則當為潛龍之勿用。及其志於學而立,則為見龍在田。四十五十,由立而達,則為飛龍之在天。七十八十,老耄近死,則亢龍矣。故人之老而衰,乃天之善使人之勿亢而悔也。故自然則有存必有亡,有終仍有始,而不能純乾無坤,純坤無乾,中和乃自然之象。就德性修養言,則浴沂風雩,苟全性命,不求聞達為潛龍。內聖外王,山峙水流,既仁且智,亦壽亦樂,為飛龍。而名位富貴之逞心得意為亢龍。雖為龍,而終有悔。此則乾必轉為坤,純乾無坤,此亦不當不引以為戒。 倘以乾言自然,坤指人文。則人道亦不能有坤無乾,有乾無坤。龍象乾,馬象坤,人之為人當象馬不象龍。坤之上六曰:「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人文演進而回歸自然,則有龍戰之象。人自為天不為人,為龍不為馬。戰血玄黃,天地並傷。今世乃其例。科學發達,水空污染,爭富爭強,必有終極。非無極,亦非太極。濂溪主靜立人極,義旨深長,良堪慎思。 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乃知己之所立實乃天之所命,知此則天人合。故能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從心所欲是其乾之動而健,如龍之潛而飛。不逾矩則其坤之無不靜而順,安分守己,而大群合。此之謂合內外。故學為人,則必以孔子為標準。 朱子常連言理氣。天地皆一氣化成,萬物盡生於氣,同歸於氣。而物則相異而各不同。有界線,有條理。理則盡在氣之中,不在氣之外,故理氣無先後。若必問其先後,朱子謂當言理先氣後。何以故?氣若是一有,而理則是一無。氣若是一動,而理則是一靜。有與動,必有變。無與靜,則無變。宇宙大自然常在變,而必有一不變者。果無此不變者,又何來有變。如人之生,自嬰孩迄於耄老,時時在變,而有一不變者,即其己。嬰孩乃其體與氣之始。己與人異,即其理。氣之有與動,顯見易知。然有與動必生於無與靜,故朱子謂理必先於氣。嬰孩在變中,屬人。己則不變,屬天。人在外,天在內,實是一體。但必謂天生人,內生外,此皆朱子理先於氣之旨。朱子以理字釋濂溪之太極,亦可謂深得其義矣。 中國古人好言禮。禮者,體也。如夫婦相處,和成一體。父子兄弟,一家亦和成一體。君臣朋友,亦各和成一體。則家齊國治而天下平,人生復何求。周公制禮作樂,善誦古詩三百首,亦可妙得其意矣。孔子善述周公之意以為教,故昌言仁道。墨翟、楊朱繼起,群言競興而其道亂。莊周乃擴大孔子言道之體,由人文推之自然,提出氣字。而氣之內,又必有理。莊子曰:「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以無厚入有間。」間即天理之無厚,亦即人之一己之神欲。易傳與中庸,兼儒道而為言。朱子言格物窮理,亦曰:「物,事也。」本之人事,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夫婦、父子、兄弟、君臣、朋友,皆人事,遠自堯舜周孔以來,其理已見。因而益窮之,此即承文化大傳統而益進。開創於前,守成於後。非守成,又何貴有開創。 人生必有死。孔子之死,歌曰:「梁木其摧,泰山其頹。」梁木泰山,尚有摧頹,人身烏得不死。死則己何在?到頭一場空,但己即道。道在己猶在。哲人其萎,而有其不萎。孔子死,有子曾子能傳孔子之道,門弟子群尊之。論語首篇學而,第二章有子言,第四章曾子言。有子曰:「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歟。本立而道生。」曾子曰:「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孝弟忠信,孔子所傳之道。居家孝弟,即見有己,已確然成為一潛龍。出門忠信,更見有己,已確然成為一見龍。何必飛龍在天,始見其為龍。父母兄長朋友,皆人生之環,非環又何以得中。非坤之順,又何以見乾之健。非人生之顯在面,又何以見人生之隱藏面。非有父母兄長朋友,己從何立。 中國人言人生,必分兩面。一外在,易見易知。一內在,不易知不易見。外在多異多變,內在則一如不變。天之所命,常由外以成內。故知必歸於行,人性亦偏在行。由外知發為內行,斯則「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而人生之要在是矣。 佛教偏求知,四大皆空,一無所得,遂求涅槃。但涅槃亦在己,空其外而務求之內,終無可得。佛法中國化,乃有天台宗之空假中一心三觀。觀由心,此乃中國之傳統。禪宗與天台相近相通。慧可向達摩求心安,達摩語慧可:「將心來,與汝安。」慧可求心不得,遂悟。中國傳統,心即合內外,無外則心不見。若以問孔子,則回俗為人,孝弟忠信,斯心安矣。故慧可之悟,與中國傳統終隔一層。慧能偈言:「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五祖則告以金剛經「無所住而生其心」一語,則心空仍鬚生。此即老子沖氣以為和之一衝字,則空中有動能生,亦即空假中之三矣。此皆多近道家義。華嚴言:「理事無礙,事事無礙」,則中國傳統人文中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切皆無礙,而佛學乃終轉為宋明之理學。 西方人向外求知,尤重物。認為知物乃知天,再回頭領導人。但西方科學之知於天者終有限。抑且求之天轉疏於人。今日人類已能登月球,但於人道之啟示終不多。生物學追溯生命原始,達於數十億年前。但與當身人道轉益疏。哲學家探討真理亦向外,與當身人道亦疏。西方人重知,必求之客觀。無主何有觀,無內又何有外。中國人則主內外本末源流一以貫之,而重內在之主觀。求知態度不同,所得之知自別。 西方耶教信靈魂上帝天堂,與塵世人生隔闊有別。中國則分魂魄兩觀念。曰體魄,曰魂氣。嬰孩目能視,耳能聽,鼻能臭,口能辨味,皮膚能感痛癢,凡知皆必附於軀體,故曰體魄。及其死,軀體腐爛,魄亦隨而滅。成人始有魂氣。魄所知在外,魂所知則由外歸之內,相通和合,成其一己。魂在內,而亦通於外,謂之魂氣。氣非具體實有,實可謂之乃一無,亦可謂之在有無之間。人死魂氣猶存,流行無不之。中國古代有招魂之禮,死者親屬登屋而呼,招魂歸來。又設為神主,使死者之魂有所依附。神主置祠堂中,歲時祭拜,亦鬼亦神。但祭拜亦五世而止。魂氣與生人疏,則亦散而滅。 中國世俗又有冤魂索命之說。今人謂之迷信。然人世確有其事。或出死者仇人內在一己之心理作用,宗教靈感亦如之。近代則恐怖運動遍於全天下,黑社會之謀財害命,因奸致殺,皆不見死者之尋仇。列國相爭,殺人盈城,殺人盈野。祠堂墳墓祖宗拜祭,亦全不再見。死社會對活社會已全無影響。科學進步,抑人心之退步。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中國人即以生世來觀死世。今則無死世,亦無後世,一以現代個人為主,亦無其大群之外環。心不同,則人生不同,死亦不同。孔子為中國之至聖先師,兩千五百年來,常在中國人心中,此之謂不朽。今則雙手可打孔家店,孔子魂氣又奈之何。則不僅西方世界之靈魂,即中國人觀念中之魂氣,亦掃地以盡。此可謂人心不靈,唯軀體之食衣住行乃為人生。故人生乃亦無己可言,有陽面,無陰面。有人慾,無天性。物質之欲則與生俱來,盡人皆然。孝弟忠信之天性,乃偶爾呈露。則宜當改稱天欲人性。天人之本末源流相倒置,個人主義唯物史觀始有當於真理。亦唯有制之以刑法,而禮樂則無可言。中國人言心神,亦唯見於電腦機器人最新科技上。心限於其身,抑且身為主心為奴,物為主身為奴,其又何神之有。中國人言心,主要在性情,知識居其次,故得通天人而合內外。中國人之魂氣,亦即生前此心之流通,今則無可覓之矣。朱子釋大學,「物猶事也」。五穀茶水皆物,飲食始成事。父慈子孝亦是事。事則屬於生,屬於心,此始為真人生。此心此理,唯讀中國書反之己而庶遇之。然此在人生之陰面,務外為人,誰又願此。但復興中國舊文化,舍此其又何從。 魂氣流通,融入空間,宇宙大自然亦隨而變。東晉南渡人士遊覽江邊,嘆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江山之異。」江山在地,風景在天。人文在地,文化精神亦充塞流行而上達於天。南渡人士心懷故國,祖宗魂氣隨以俱來,乃感風景之不殊。風景中附有人文,即無窮魂氣之融入,故天人合一,古今合一。如登泰山,千古人文,舉目俱在。登華山、嵩山亦然。故曰:「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登山游水亦如讀書,而豈探險觀光之足雲。 死有餘,乃生無窮。唯其魂氣充塞,而天地則成為一新天地,自然亦成為一新自然。人生在此新天地新自然中,亦能日新又新,不僅人文自然化,而自然亦人文化。當前之自然,亦豈宇宙洪荒時之自然。中國人之天地,乃非其他民族同有之天地。人文亦非其他民族同有之人文。其中契機,乃在每一人之己。人生之環,擴而愈大,其中心之己,乃玄而益妙。普通人以家鄉為之環。大聖大賢以天下古今為之環。張橫渠西銘發此意,豈一身衣食所賴,聲色所接,財貨營求權利爭奪之所能盡。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死者長在生者之心中,既歷年數,祭祠不輟,死生打成一片,古今渾成一氣。此本之性,中國人則謂之德。德之厚,乃見天地之厚。中國之天地,乃獨厚於其他民族之天地。而中國之歷史人文,乃長與天地而並存。此亦死者魂氣所積累,實則亦生者德性之所致。人之德性,乃可合天人,一內外。由此乃能進而論中國人之鬼神觀。鬼神即魂氣,外於自然人文,即無鬼神之存在。凡屬中國語,必以中國人觀念說之,乃見其意義。西方人信靈魂,而其死後之魂氣則薄。希臘羅馬中古現代,魂氣不積,不厚不廣,唯見分裂,不見融和。人文演進在物不在心,外在生活提升,內在生命墜落,何論於中國人之所謂慎終而追遠。 中西藝術亦不同。西方人畫山水,乃眼中所見之山水,屬體魄之能。中國人畫山水,流連徜徉,魂氣投入,乃畫出畫家心中之山水。後人欣賞其畫,其人如在目前,較之在祠堂中瞻拜祖宗神位有更深入。 西方科學有照相機留聲機,向外求,分別求,聲色之一部分,一剎那,即認為真。乃求變求新,永無止境。中國人則從廣大面,長時間中求。生命如是,一切存在皆然。故曰天長地久。一切皆從己心之會通綿歷中來,乃得真,乃得常。此則科學而藝術化。 中國畫家稱梅蘭竹菊為四君子。此見花卉中亦經此心魂氣德性之融入,而花卉亦人文化。詩則經比興而有賦。比興乃在賦之內,不在賦之外。故言「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詩畫中同有此人生,同有此魂氣。若人生詩畫,三者分別而觀,則失之矣。 書法乃中國人特有之藝術。僅見有線條,一鉤一勒,而書家之魂氣則已融入其中。王羲之、顏魯公皆一代偉人,玩賞其碑帖,加以神會,己之魂氣德性亦與相融通。中國人生,乃求之於此等不可見不可知之對象中。古今人魂氣交流,非體魄之所能見所能知。人生藝術莫大於此。若謂是一心理作用,則前世無王顏,我今日此一心理作用斷不能起。故名書名畫,貴能主客融為一體,一切人生則然。中國之文房四寶,筆墨紙硯,融合會通,一皆本自書畫家之內心所好,逐步發展而來。此亦藝術,非科學。 又如音樂。孔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知為樂之至於此。」相傳韶樂傳自舜,非孔子厚德又何從領略此兩千年前之人文精神。此亦孔子之心與韶樂之魂氣相通。孔子又言:「於武猶有憾,於韶則無間然矣。」此見韶武樂聲,即表現了兩代之人生。乃為中國藝術之最深處。孔子鼓瑟堂上,有荷蕢而過孔子之門者,曰:「有心哉,鼓瑟乎。」聞瑟而知心,此亦魂氣相通,非體魄之事。 孔子告其子伯魚:「不為周南召南,猶正牆面而立。」周公以二南治國化民,此亦有大魂氣存在。故不通二南,則日常接觸,事而非德,物而非人,如面牆而立。孔子又曰:「鄭聲淫。」詩言志,其聲溢出於其志謂之淫。則失其本源,藝術而非人生矣。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志在流水,此則己心與山水為一。要之,音樂即人生,即自然,伯牙之琴亦即中國之所謂人文化成。白樂天潯陽江頭聽商人婦之琵琶聲,蘇東坡在赤壁聽同遊客之洞簫聲,此琵琶洞簫亦同樣融自然與人生而為一。而樂天東坡之文學,又與之融而為一,此則為中國之文學。亦皆所謂中國之人文化成,莫不有魂氣德性之融入。 中國之平劇,合繪畫、音樂、舞蹈之三者而融為一體。而音樂尤為之主,人生盡化入樂聲中。劇中人物則忠孝節義,皆魂氣之最見精神處。人生化入戲劇,乃得人心之共同欣賞。故中國戲劇乃人生之抽象化。西方戲劇則逼真畢肖,又加以布景,逐幕不同,真人生轉成假人生。嬰孩以迄老死,苟非有其內在之一己,豈不亦如戲劇,盡在變中,而無真之可覓。莊子曰:「超乎象外,得其環中。」中國舞台空蕩蕩,其境超象外,而環中始得。故中國戲劇既超俗亦通俗,此亦老子所謂「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也。故中國戲劇乃藝術而深具教育化。 孔子告其弟子曰:「我無隱乎爾,我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最能學孔子者唯顏淵。然顏淵則謂:「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矣。」是孔子人生亦同乎世,而超其世。亦可謂在世內者,乃孔子之體魄。超世外者,乃孔子之魂氣。自有中國人之魂氣觀,乃有中國人之鬼神觀。鬼神亦即魂氣。人生有死,衣服無生亦無死。乃世人見鬼亦穿衣服,王充以為譏。不知鬼神亦猶魂氣,亦人文化成,焉得裸體。自有人生,乃始有鬼神。自有人文歷史,而此世界乃臻於鬼神化。中國人不僅於人世界認有鬼神,即在天地萬物大自然中,亦認有鬼神。今國人則譏之為多神論,泛神論,迷信不科學。唯如耶教一神始可信。必分別在人之外,天之上,乃得有此一神。中國觀念則通天人合內外。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謂之天。」又曰:「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則可謂中國觀念有人神無天神,此乃一種極深至之人文科學,而豈迷信之謂乎。 西方宗教科學皆向外,必具體。上帝則無證無驗,屬信仰,非知識。中國之上帝,則超時空,僅魂氣之所接。故老子曰:「道,生天生地,神鬼神帝。」此道亦即一魂氣。又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聲色味及馳騁畋獵皆在外,人生有外無內,則不僅目盲耳聾口爽,而亦心發狂。人而非人,天地自然亦有氣無魂。亦即周易坤之上六所謂「龍戰於野」。人生依然在一洪荒時代中,豈不可畏之至。故老子曰:「聖人為腹不為目。」腹則內有所藏,取於外而化為己,此正魂氣之能事。目則只是體魄之一部分,乃實利主義之所重。莊子曰:「以神遇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官知即體魄,神欲即魂氣,欲即是神,豈實利主義者所知。老子尚不免重內輕外,重自然忽人文。則莊子為勝矣。孔子執兩用中,天人內外,會通知合,而得完成其無窮有餘一體之大全。其言平實,乃較莊子而益勝。 孔子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外學於人,內立其己。學須人功,己乃天德。釋迦涅槃無己,故不論。西方之學,則務外而忽內。大自然廣大悠久,必分門別類以求,又必隨時而變。科學、宗教、哲學、文學,各成專家。唯宗教乃有常,科學乃有進。中國人乃以一己通於大群。故西方唯相爭,中國則主於和。今日稱為知識爆破之時代,而相爭乃益亂益甚。西方人亦有轉而主張為通學者。但有此想望,而不知所從事。孔子教人則曰:「博文約禮。」博文即博學於人,而約禮則約之己。禮即己與人相通。唯博文乃博於外,約禮則約之內。而禮又必見於外。人己內外,一以貫之,和合會通乃得。孔子又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質,老子謂之朴,存於內而本之天。文則見於外興於人。老子主由文返樸,孔子則主由朴有文。西方則興於文而喪其朴。文,俗稱花樣。只見外面有種種花樣,而不知其所由來。中國則博文必求約禮,史亦存於外之文。近人又好稱現代化,但僅知有現代而不知有史,則亦同是一野人。僅求之於往古外在之史,而不知有現代,則僅為一文人。必知古通今,文野相通,乃得謂一文質彬彬之君子。此乃孔子為己之學。 屈原成離騷,為後代文學之祖。司馬遷成太史公書,為後代史學之祖。但屈原忠君愛國,司馬遷明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亦各有其己。中國經史子集四部之學,皆內有其己,皆相通。故其學亦可各成為專門,而其人則必為一通人。北宋歐陽修,經學史學文學,各擅專門,而其學則自成一家,其人則自為一子。莊子曰:「參萬歲而一成純。」人亦參百世大群以成其己。故己立則無不通,其通處同處則謂之道,其立處別處則謂之理。自然與人文皆不能有道而無理。故中國人之為人為學,有其同亦有其異,有其通亦有其別。而未有昧於己以為學者。故治其學,必先知其人。知其人,又必論其世。世即人之大環,人即學之中樞。此即莊子所謂之「道樞」。中國人重道而知樞,故天人群己內外古今皆得相通。而其學亦不妨各成專門。各成專門,斯有博文。互得相通,始有約禮。其分其合,此之謂一陰一陽,太極而無極。 西方則人為學,非學為人。如牛頓治力學,可不問其人。莎士比亞之文學,亦可不問其人。其他皆類此。故西方人僅重知識信仰,而可離於人生。學術愈進步,而人生則益爭益亂,永不能達於大同太平之一境。今日即然。今國人唯據西方學術來衡量中國,乃見中國傳統無一而可。舍其和合會通之舊,務趨於分崩離析之新。則於相爭日亂之外,又何所得。果能於己有立,而又於人相通,則有待於國人之知所擇而自勉之。